43. 重要
作品:《圭骨》 修珩将病历本递给一旁的周延鑫,让他们相互传着看。
弥嫣也习惯了这指挥官缄默其口的性格,一开始以为他讨厌自己话多。
不过经过这两天的观察,明白他就是这样内敛沉稳,对所有人都一样。
所以她把目光转向一旁她觉得可爱的程队,对方正皱眉认真研读病历本最后一页。
弥嫣没来由忽然问:“程队,你多大?”
程轩扬眉回应:“三十四,怎么了?”
弥嫣难掩脸上的意外:“你这么年轻,居然已经三十多了?”
程轩大眼转了转,在她脸上来回扫着:“无事献殷勤?”
弥嫣无奈:“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我从不骗人。”
过了会,黄凯开口道:“我说——我们真的要当爹当妈一样给这床上的成年人喂奶喂水?我们又不是什么护工保姆...还有这换尿布的规定,女的也就算了,男的你们换,我可不碰。”
程轩冷笑着剜了他一眼:“您老愿意人姑娘还不愿意呢,真不害臊。”
“怎么了?”
黄凯摊了下手:“我也不过三十五岁,和指挥官一样的年纪,正值大好年华,延鑫韩允还比我们大一岁呢,嫌我们老?你也不过才比我们小两岁而已。”
“你少偷换概念,这是年龄的问题么?”
程轩声音拔高一点:“男女授受不亲懂么?基本礼义廉耻懂么?上来就要给人姑娘换裤子,你这从小受的都什么教育理念啊?明个你走大街上一堆老头围过来扒你裤子看你那小耗子你愿意啊?”
黄凯冷目瞪圆指着他:“你!!”
弥嫣挽唇,在心里默默给程轩竖起大拇指。
紧接着看着她周大美女默默来到自己身边,侧过身去,像要远离战场似的。
修珩冷声开口:“阿言和周密留下,按一号房守则操作喂奶、喂水、换纸尿裤。先不要换药,做完这些去其他女性病房,墙上守则要求一样就继续。”
他视线转向韩允和弥嫣:“阿允和弥嫣一组,同任务。”
“我和轩轩一组,延鑫和小凯一组,负责男性患者。”
*
不多时,二号房里。
黄凯正垂着头拧着眉搅奶粉。
目光瞥过去,床上那人躺着不动,白布覆眼,像一具搁置多时的物件。
啧。
真是晦气。
本来执行任务就够烦,还得来这伺候床上这个怨种。
他想起上个世界回程时候,白雾刚落,他原以为自己又要回小镇了。
结果几秒钟就散尽,什么都没发生。
唯独自己心念的圭骨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窃走。
能做这事的也就只有圭。
诬陷弥嫣也事出有因,他们临行前陈维庸找他私下谈过话,叫他们回来时候务必想办法再带弥嫣去一趟控制室,检测下她体内是否有圭骨。
原因他问不出,也只能照做。
想着回来时候被修珩那看傻缺一样的目光搭上的时候他就觉得烦,被自己老爹黄庭臭骂一顿更烦。
跟他有鸡毛关系啊?
又不是他故意弄丢的那破玩意。
也不知道他们要那破圭骨还有什么用?
非得验出来点什么才开心?
江弥都特么碎成渣渣融进土地里了,难道那群圭还能把那些碎末拼出来个大活人不成?
黄凯一点都不想来这个什么破世界,但碍于上面的压力,还得跟着、看着、忍着。
程轩那张破嘴,说话长倒刺一样,不扎人不痛快,更让他烦。
想到这他腕骨来劲,奶瓶底部撞上桌面。
正给床上人换纸尿裤的周延鑫闻声抬头,看着黄凯那张灰败的脸笑了笑:“怎么了小凯?怎么拿奶瓶使劲呢?”
黄凯没说话,手里拿着两个瓶子,冷着脸走过来。
周延鑫笑意渐深,手上动作利落。
换好以后他还看着床上的人轻轻诱哄语气说:“大朋友好棒。”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除了均匀起伏的胸口能证明他还活着。
黄凯:“......”
他眼睛勾了周延鑫一下:“能不能别这么恶心?韩大美女很无趣是么?”
黄凯歪头看向床上的人,随口嘟囔一句:“也不知道这眼睛缠着布条有什么用?不会是搞什么眼角膜器官摘取吧?”
他抬手要去扯床头上那根白色布条,指尖刚碰到边缘,周延鑫的声音凉凉地截过来:“小凯。”
语气倒是不重,但也没留余地。
黄凯的手收回去,嘴角动了动,觉得周延鑫越来越像韩允,也是一样无趣。
他轻轻摇了摇头举起奶瓶,奶嘴塞进去,一脸玩味:“我就不信你——”
话音未落,手里奶瓶的液面疾速下降,很快被消耗掉。
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吞咽动作,黄凯嘴唇动了下,直到奶瓶见底,他才缓缓出声:“真特么邪门...”
周延鑫已经见怪不怪的走到床尾,抽出那本病历本。
【姓名】:口口
【性别】:男
【编号】:02
【来源】:朝阳孤儿院
【年龄】:四岁
【归属者】:护士长
周延鑫视线在护士长三个字上面多停了一秒,接着向下掠。
【不良反应】:全身器官衰竭,皮肤松弛褶皱,呈老年状态......
时间:6月1号。
他微微扬起眉,初始时间倒是都能对的上。
后面连着几页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记录日期从6月1日至10月1日,每半个月一条记录。
【不良反应】除了器官衰竭和老年化状态再无其他。
嘶......
周延鑫食指在病历本上点了点。
直到后面一页,记录时间变成到10月8号,频率出现了变化。
目光向下..【不良反应】这项依旧没有变化。
再翻。
记录时间居然是10月9日!
周延鑫的目光在这一页上停住。
这一天记录的频率变成了几个小时。
8:00,10:00,15:00,16:00,16:30——
五个时间段的记录挤在同一页上,间距密集。
但信息内容也就只有记录时间发生了变化。
一旁喂完奶喂完水的黄凯也凑过来,同样看到了这个内容指了指:“这个时间.....是不是和一号房那个密集记录的时间段重叠啊?”
周延鑫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后面10月15日一直到12月30日,中间多了11月5日,7日,10日这三条记录时间外,其他的记录频率又恢复了半个月一次。
黄凯歪着头看了几行,开口道:“这孩子身体素质可以啊,就一个器官衰竭?不过也够诡异的,这人的器官要是天天衰竭不早就噶了?这能活小半年?”
他拿过来周延鑫手里的病历本往回翻看想了想皱眉说道:“不对啊,一号房那个记录时间和这个二号房也不太一样啊,倒是有些重叠部分...”
周延鑫抬起眼,眼底刚刚思考的锐利不见,换上惯常的春风般温和的笑容:“可能01和02是一组对照。”
黄凯:“哦?这么看的话,这哪是什么病人?这是实验对象吧。”
周延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脑子里莫名闪过保洁日记上的一段话——
【我没想过病人们是这么来的。
这还是医院么?
这简直是人间地狱!】
他淡淡开口道:“先走吧,先和大家汇合看看。”
*
与此同时。
其余四个人来到的三号房,病人是个女人。
修珩和韩允在门□□换了一个眼神,各自点了下头。
随后修珩带着程轩离开,临走前程轩还回头看了弥嫣一眼,又偏过头和修珩低声说了句什么。
两人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弥嫣才把目光收回来。
面带微笑的看着韩允那张让那人赏心悦目的脸。
先前和周密闲聊时候听她提过。
韩允是特别行动队修珩之下能力最强的队长。
她有异于常人的记忆力,调度时不浪费任何一个队员的长处。
遇到新队员不适合自己队伍的也会主动提请,把人放在合适的队伍里,扬长避短,给人发挥优势的机会。
但性子太冷,让人只能将其当作一枚挂在天边的月亮,只可远观。
韩允大修珩一岁,两人都是苏怀真部长收养的孩子。
也真是谁带出来的像谁。
苏怀真平时就性格孤僻没有社交,就连重要会议想不来,陈维庸也不会派人去请。
一心投入局里的研究。
韩允和修珩那种内敛清漠的性子,确实和苏怀真有几分像。
弥嫣没再想下去。
她走到床尾抽出病历本,翻开的同时,韩允也无声地站到了她旁边。
【姓名】:口口
【性别】:女
【编号】:03
【来源】:朝阳孤儿院
【年龄】:四岁
【归属者】:护士长
【不良反应】:重度贫血
时间:6月1号。
弥嫣抬头看了眼比自己高小半个头的韩允,目光又落回纸面,手上翻了一页。
后面的记录很规矩。
6月1号到11月1号,每隔半个月一条,信息没有任何变化。
11月1号开始,记录时间变得频繁。
11月5号、11月7号、11月10号——
忽然多了三条密集的记录,然后又在11月15号开始到12月30号结束恢复了半月一次的节奏。
弥嫣盯着手上的病历本看了好一会儿。
因一旁没有催促,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为什么01号的不良反应那么多?
而03号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用药不同?
还是身体情况不同?
不过都是几岁的孩子,要说免疫力这种身体素质的概况,倒是和母亲和从小到大的营养有关。
朝阳孤儿院...
弥嫣目光落在床上白布覆眼的女人身上,忽然想起江弥那段录音。
——【我在千岁岛给你们留了一份档案。只有通过我的考核你们才能拿到,来找我,只有你们能通过。】
档案听上去是书面的文件,但如果要传达的信息真以文件形式展开么?<
/p>明知道局里绝对会派人来监视,绝对会让小队成员把东西带回去销毁......
好歹是上任指挥官,会蠢到将自己送进去么?
还是...她另有方式?
弥嫣的目光从病历本挪开,落到病床上,又从病床落到韩允身上。
一个想法冒出来,大胆到她自己都微微张开了嘴。
这家医院有没有可能暗指他们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怎么了?”韩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稍微压平了她心中的波涛。
弥嫣抬眸,眼里情绪晃了一下。
但自己想到的,局里会想不到?
眼前的人包括指挥官会想不到?
还是说,有些信息被裹得太好,好到让他们自欺欺人地松了口气,便搁置没再深入。
几秒后弥嫣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巧……韩队您也贫血吧。”
韩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刚刚黄队怀疑你和一号房那个嗜睡病人有关的时候,你不是据理力争说嗜睡的人很多?”
弥嫣没接这个茬,自顾自往下说:“江弥如果真的是想用这些世界里的内容向你们传递信息,那很难不把三号房的病人和您联系在一起。”
“医院是孤儿院、医生是几位部长...”
“病历本不像病历本,更像是实验记录......”
“护士长潜心钻研,苏部长投身科研事业......”
弥嫣眼里的情绪浓重,盯着面前的人声音很低:“韩队,你有没有想过局里收养你们或许还有别的目的?”
韩允看着病历本上“重度贫血”四个字,片刻后开口:“如果她真的要用这个传递信息,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弥嫣不解,眼神无声询问。
“我们被收养的时候已经七八岁了,没有这么小。”
弥嫣歪了下头:“那你们记得七岁以前的事么?”
韩允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开口时语速稍缓:“我们小队几个人都是同一批人类和圭族大战的受害者,我们的亲人都在战争里被圭杀死。局里从圭手里把我们解救出来的时候,我们那会七八岁的样子。送到朝阳孤儿院的时候,是当时院里最小的孩子。局里看我们可怜才收养我们。”
韩允又说:“不过你说得对,局里收养我们可能确实还有别的目的。”
她目光垂着,落在弥嫣制服的肩章上道:“我们被圭用什么办法移植了圭骨,局里为了观察研究也或许为了更好的保护我们才将我们养在身边。”
弥嫣摊了摊手:“那好吧。”
说罢便走开。
原地的韩允像是陷入了自己先前的回忆当中。
七岁前的画面只有几个模糊的轮廓,更多的是一片空白。
但空白的不是信息,而是视野。
每次用力回想,眼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
思绪忽然被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
韩允转过身。
弥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扯开了一片纸尿裤,正给床上的人换。
她动作很熟练,不太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做完后又走到一旁,冲奶粉、凉水,依旧利落。
韩允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两个瓶子:“我来。”
弥嫣退开半步,站在旁边看着韩允把奶嘴送到床上那人唇边。
瓶里的液面开始下降,她的声音铺开:“我以前在洪山照顾过小朋友,除了没断奶的,十岁以下的孩子我都有接触过。”
她停了一下:“...都是受战争迫害的人。我母亲当时很忙,我看着她照顾人的样子,学着就会了。”
“你和你母亲感情很好。”韩允换了水瓶继续。
“当然。”
弥嫣的回答没有犹豫:“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你父亲呢?”
弥嫣摇头:“我没有父亲。我从小就没见过他。”
她顿了顿:“母亲说他也是个很伟大的人,梦想是进入安全局,为洪山做了很多贡献,后来为了保护民众在和圭的战争当中牺牲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韩允神差鬼遣地开口:“弥嫣。”
“嗯?”
“你很像我梦里的一个人。”
“是江弥么?”
韩允没有立刻回答,起身把空了的奶瓶放在一旁。
并未转身,目光沉静专注地落到床上的人脸上:“你们声音很像。”
两张脸九分相似已是罕见。
如果声音也分辨不出,又是什么原因?
弥嫣这次没有下意识反驳。
她想了想,问:“她对你很重要么?”
她记得修珩提过,十八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他们这些人的记忆就失去了一部分。
如果潜意识里还有停留......
这么极致的感情。
不是爱,就是恨。
“抱歉。”
弥嫣轻轻勾了下唇:“我不该这么问,你们不记得——”
“重要。”
韩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轻轻转过身,琉璃色的眼里难得溢出情绪。
看着弥嫣这张眉眼昳丽浓郁的脸。
重复道:“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