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 50 章

作品:《土匪有个快递站

    和畅像昨晚的吴海,一下子被人抽中了脚下的木板,坠进了漆黑的江水,找不到着力点。她下意识抱臂,头往后仰,警惕地瞪视宁潜。

    宁潜依旧眉眼弯弯,但缓慢踱步,挡在了出门的路上。

    但和畅眼珠一转,也站起来,用一种老夫子的语调教训他:“宁大人,这样不对,你都不了解我,怎么能说这种话?万一我是个骗子怎么办?你要对自己负责。”

    宁潜顿了顿,他发现他永远猜不中和畅的下一句话,但他知道,错过了这个时机,下辈子也别想从和畅嘴里问出一句实话来。

    所以他也见招拆招:“和畅,你用这种话刺我,是想让我知难而退,还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和畅抿了抿唇:“我们不是一路人。”

    抛开门第不谈,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她是穿越来的。她的穿越纯属意外,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又意外穿越回去?

    宁潜走到她面前,轻声问:“你的一路是指哪一路?和你那天说的导演有关吗?”

    和畅没想到他这么敏锐,一句话能记这么久,她犹豫半晌,还是承认:“对。反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指不定哪天我摔一跤,人就不见了。”

    宁潜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他问:“人世间哪有找不见的地方?你说的地方是碧落还是黄泉?”

    穿越千年怕是有点难,和畅不敢说,她耸耸肩:“恐怕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了。”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看向门口:“所以我们继续保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公务关系,对我们都好。”

    这是今天第三次被拒绝,宁潜沉默,但他不在乎被拒绝了多少次,他只想问到最后的结果。

    宁潜轻轻吸气,竹影照在他身上,就好像他也是这园中孤零零的一只。

    “假若我也在你的地方,你是不是会多答应我一点?”

    和畅掐自己掌心,宁潜失落得像被雨淋湿的猫,让她没办法说出关门的话来。而她明知道宁潜的话是陷阱,还是忍不住俯身查看诱饵。

    如果宁潜和她都是现代人,她会不会答应?

    岂止是答应?她会直接问宁潜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好么?

    和畅清清嗓子,往后退了两步,模棱两可道:“在我的地方,帮助你是我的义务。”

    宁潜前进两步:“扶持归化义商,也是我的义务。”

    和畅站定不动,刚刚还小苦瓜似的某人,转头就抓住了她的弱点,用同样的话,又追了上来。

    和畅掐了自己一把,她不许再着宁潜的道了,得赶紧刹车,把话头拉回正事上来,不然根本收不了场。

    她的话题重新拐回公事:“宁大人,我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宁潜嘴角抽了抽,眼见胜利的曙光顷刻换成公务的阴云,他郁闷,还没法跟事主说理去。

    不等宁潜回应,和畅赶紧把岳峙抬出来,解决校园霸凌,最好的办法就是至上而下的严打严查。要是岳峙是受她牵连,她更不能出面了。

    “州府学……”和畅刚开口,宁潜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从袖间拿出个折子:“你是为了岳峙的事来找我的?”

    看墨迹,折子跟她递上去的一样新鲜。和畅便知道宁潜也是刚收到的消息。她扫了几眼内容,好像是举报学子岳峙与商贾为伍,私受商利。

    要是举报坐实,岳峙可就没资格科考了。

    和畅面色凝重,心口微微一沉,原先她只当是部分学子寻衅滋事,哪里知道原来这群人是奔着断了岳峙科考前途来的。

    那边宁潜却说:“你是为了岳峙的事才来找我的吗?”

    她闻言看向宁潜,这人的眼里分明是藏不住的郁气。

    “不全是。”和畅斟酌着开口:“我今日来找你,首要的是为解决水匪,其次才是州府学的麻烦。”

    和畅的语气有些无奈,这人怎么公事正事全都混成私事?只好解释道:“宁大人,岳学子教我铺子里那些人读书识字,现在有人要毁掉他的前程,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坐视不管。但这并不代表,我和他有什么私情,或者说,我是为他来找你的。”

    宁潜摩挲着诉状边缘:“但若是没有岳峙的事,你是不是交代完水匪就会告退,半句都不愿与我多说?”

    和畅被他堵得语塞。她进门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她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要是再回到刚刚的拉扯里面去,那这件事就没完没了了。

    和畅看向小几上的那角软绸,强调道:“宁大人,水匪是您分内事,所以我来向您汇报。您也有权整顿州府学。这两件事都和私情无关。”

    宁潜看着她又缩回了名为“正事”的外壳,回避了刚刚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再次刻意拉开距离,眼底的郁气更重。

    他顿了顿:“好,我们谈正事。我会解决水匪,也会将此事知会程教授,待查明后处理诬告人员。”

    宁潜说着,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但事成之后,你要认认真真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许插科打诨,不许转移话题,必须正面回答。”

    和畅心口微悬,几乎不用想都知道宁潜要问什么。

    可眼下她避无可避,只能直面心中明镜。

    “好。”和畅语气干净利落:“只要大人妥善了结。我定知无不言。”

    她的话说得坦坦荡荡,仿佛话题内外只有公务。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根弦,早已经绷得又紧又麻。

    宁潜凝视她片刻,眸底郁色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一丝势在必得的浅淡笑意。

    他要的从不是她一时半刻的心动,而是要她无处可退,只能直面对他心意的结局。

    “一言为定。”话音落,宁潜重新退回会客的主座,不再揪着刚刚的事发问,姿态仪容拿捏得恰到好处。

    和畅略松一口气,她拱手道别:“多谢大人,我还有其他事务,先行告辞。若后续有相关线索,我再来禀报。”

    说完,和畅不敢抬头,也不接话,快步走出会客室。

    门外清风拂面,和畅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脸。

    ……

    和畅站在码头,长呼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反正该汇报的都汇报了,先把眼下的事糊弄过去,比什么都强。

    还是干活自在些,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正准备调查走访,就看到马行头阴沉着脸向她走来。

    “昨晚上你去哪里了?”马行头开口就没好气。

    和畅看他的眼皮皱得跟麻花一样,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想,直接问:“怎么了?昨晚出事了?”

    马行头一脑门的汗:“昨天夜里,又有个客商被劫了。就是你走了没多久那会。你是怎么办事的?你不是说你能抓到吗?”

    大滴大滴的汗顺着额角掉到他眼睛里,他擦都擦不赢,对和畅道:“一大早就一大群人围着我要说法,我能怎么办?你给我个说法?”

    “别急,是谁被抢了,有人看到事情经过了吗?”她昨晚刚上过一次船,摆明自己盯上了这群水鬼,正常情况应该躲起来避风声,他们却在自己上岸后还抢了商船,难道是有什么事急着用钱?

    马行头没动身,问她:“现在是怎么个意思,你有几成把握?要是你还跟昨晚一样办事,我都不敢再带你去找人。”

    和畅道:“马行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水鬼为祸一年,我就这么几个人,也不可能第一次就抓到他们。至少我比你找的其他人进度快,你觉得呢?昨晚的事儿,老方应该都告诉你了吧?你可别说不知道。”

    马行头嘴唇颤了颤,他摆摆手:“跟我来。”

    和畅跟着他走,路过一群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仔细一听,原来是打赌马行头能不能抓到水鬼,个个争得都快打起来了。

    “看到了?”马行头走远些,幽怨道:“码头上多少人在盯着我看热闹?我没个清净,只好来找你,你多担待。”

    闲人哪里都有,和畅听了一耳朵,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视线重新看向马行头:“你说的富商人在哪儿?”

    “在我那棚子里歇着。他受了惊,又破了财,一直闹着要报官。我给劝住了,说你能拿得住水鬼,他不信,眼下正烦着呢。”

    马行头领她进那个小小的砖瓦房。开门前,转身道:“我话说在前头,他撞了邪,说话不过脑子,不一

    定问的出什么来。”

    和畅却道:“不过脑子说的才是真话。”

    马行头惊异地看了她一眼。推开门,屋子里热烘烘的,五月末的天,里头却燃着炭盆,圈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一股浓厚的脂粉气。他双手交握成拳,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和畅是个女人,突然惊叫了一声,瑟瑟发抖,登时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

    马行头伸手托住他:“蔡老板,这位就是专管水鬼案子的和东家,在剿匪使大人手下过过路子的。您昨晚遇上的事,且跟他再说一遍。”

    蔡老板眼里血丝密布:“你是女的?”

    和畅身量高,肩宽腿长,站着的时候就居高临下的,她怕蔡老板害怕,拖了张条凳,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您昨晚上了船,是不是也见到一群小娘子?”

    蔡老板的脸一下子惨白:“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怎么会?”和畅晃晃自己的右手,石膏吸了江水,现在还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您上船前,我刚上过船,结果被她们推下去了,差点淹死。”

    蔡老板看向马行头,马行头肯定道:“确实是这么个事,还是我手下人把她捞起来的。”

    蔡老板这才略放下心,犹豫了会,断断续续说起来。

    “昨晚上,我吃了点羊肉,半夜睡不着,想着去江上看看月亮。但江上雾气大,我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就有个画舫突然出现了……”

    “昨晚什么时辰,您还有印象吗?”

    蔡老板愣住,茫然地想了想:“雾太厚了,我没看见,反正……反正我被丢下船的时候,已经有点天亮了。”

    和畅昨晚回到宅子是子时左右,说明画舫离开后不久就遇到了蔡老板,和畅暗自记下:“您继续。”

    “就那样,我连摇桨声都没听见,就看到一排灯笼,红彤彤的,像半空浮着一样……”蔡老板眯着眼,仿佛又看见那场景:“上头有一个娘子在唱曲儿,那身段,那脸……”他晃了晃头:“我迷迷糊糊跟唱歌的对上了眼,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唱歌的长什么样?”和畅问。

    蔡老板皱眉回想:“我,我不记得了……呃,她戴着面纱,说实话,我也没看清……”

    “跳舞的也没看清吗?”

    蔡老板搓搓手指:“对啊,都戴着面纱,我,我一个都没看清……再说了,我后面都晕过去了,哪记得这么多。”

    和畅看了马行头一眼,这老行头倒是精明,怪不得说他说话不过脑子。

    和畅便道:“那您怎么上船的,她们绑你上去的?”

    蔡老板疯狂点头:“对啊对啊。”

    “您都被绑上船了,您自己的船上没有其他人吗?他们坐视不管?”和畅抓住他的破绽。

    蔡老板听完眼神躲闪,嗓门高了起来:“我,我记错了,是她们在外头唱歌,我本来没想招惹,那船先靠过来的!那个唱歌的娘子,还说什么,天寒露重,爷守货辛苦,上船喝口热酒暖暖身子……哎哎哎!我一个大男人,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她们几个小娘子,半夜在江上飘,多可怜啊!我才上去跟她们说几句话的,我也是一片好心。”

    他说话时,衣衫上的酒味飞到和畅鼻尖,和畅道:“说两句话,怎么说到酒桌上去了?”

    “她们拉着我坐的,又是倒酒又是剥果子,我推辞不过。再说了,人家姑娘家家也不容易,我推辞不过,就喝了一杯,就一杯!哪知道,哪知道那酒劲这么大,我头沉得抬不起来,手也发软。”蔡老板说得怒气冲冲:“哪有这样的烈酒?定是她们给我下了迷//药!”

    老男人吃花酒被反杀,和畅大概知道她们的套路了,这蔡老板也没他说的那么无辜。和畅反复盘问:“你真晕了?怎么晕的,醒来看见了什么?”

    “我,我醒来时躺在自个人船上,船夫说,他看见我被丢下来了,把我捞上来的。”蔡老板突然伸出手指:“我的扳指、玉佩、佛珠,还有鞋垫里藏的两张银票,全没了!她们这是劫财,我要报官!”

    “本官在此,你报吧。”蔡老板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何东推开门帘,宁潜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