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 66 章

作品:《辞京千里

    此处乃庐江郡蕲春县。

    远处青山连绵,脚下齐整的田畴棋局般布开。

    毕竟是做正事,陆观泽没法牵着赵瑞殊的手走,走在前面和官员交谈,由宫人在身后照料赵瑞殊。

    这一片地势佳,肥力好,早早分好田,他是携几个户部的一同来抽查授田数与官府记册是否统一。

    不止是此处,在庐江郡其他巡游经过之地,皆有官员做此抽查审计。

    巡视监察均田,最主要的工作并不由他完成。正如行军打仗,主帅要的是运筹帷幄、统御大局,而非亲自击杀一个一个小兵。既不现实,又不高效。

    不过他总要去到一处坐镇,亲力亲为,既彰显对农桑的重视,又恐吓威慑暗中阻碍均田的人。

    他在前方忙政事,赵瑞殊倒十分清闲,她只用陪着走便好,带着帷帽,袖中藏着小书,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田野景色。

    她耕过田,不过是在冬日,一切都灰蒙蒙的,没有此处鲜艳浓稠的色彩。

    农人正插秧,裤脚缚在膝上,弯腰忙碌,看不见田垄上经过的贵人。

    稻田倒映着蓝天青山。

    桑树旁歇息着一农妇,怀中抱着吃.奶婴孩,抬起头,困惑而好奇地直直盯着衣裳闪着光泽的一行人。

    流传的名画中,似乎少有描绘田家景物、市民风俗的。

    天家早叮嘱过,行事时无需惊动百姓。众臣有人对着那农妇笑,有人点点头,有人直直走过。

    陆观泽回头看了一眼赵瑞殊。

    她由一众宫人簇拥着,好端端地走在身后,没有偷偷跑走。

    很好。

    一个在前头忙政事,一个在后面赏景,分外和谐。

    只是前头的那个总频频回头。

    臣子有些忍不住,毕竟不是谏官,没有揣度这位的本事,不敢直言,只委婉提醒:“陛下与皇后关系真好。”

    “是啊,明明有着身子还执意来陪同我。”陆观泽摇摇头。

    “……”臣子本来只是想提醒他回头看得太频繁,被这么带炫耀的一句噎住。

    所幸他只是爱回头看人,政务没有落下。此处田地丈量还算准确,与官府记录的册子只略有误差。

    如果其他分好的田地大多如此,那症结就不出在已授好的田地。

    他们丈量土地,商议政事时,赵瑞殊坐在一旁杌子上。

    偷偷从袖中掏出那本书。

    就着帷帽的掩护,偷偷看起来。

    刚刚,她赏一会儿景,脑子里就冒一会儿书里的内容。

    这书写得泼辣,言语之大胆是她前所未见。

    一方面觉得鄙夷,一方面又若鬼迷心窍,忍不住往下看。

    什么叫观音坐莲?

    她想不出这背后隐喻,难道二人一同盘腿坐着……可这也不好使力气啊?

    脑袋里冒出陆观泽结识漂亮的胸.膛,下颌扬起时脖颈微微绷紧的线条。

    不想不开心的人了。

    赵瑞殊将注意力挪回书上。

    这一个动作想不出来,一翻页,下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内容就跟着拍她眼睛上。

    写了十几页这般内容,忽话锋一转,又写起假观音与书生一同攀山,描绘山中景色,甚至配了张图。

    图画的质量非常低劣,油墨也不清晰。

    作者怎么又做回正常人了?

    万分遗憾,赵瑞殊转而仔细端详插图,确信是版印的,不禁新奇起来。

    原来游记也可插.入图画,那些文人墨客写的游记注重辞藻与意趣,不兴搞这些噱头。

    市井淘来的物什,不仅词句大胆,形式也新奇。

    如今版印一页就要鎏刻一张雕版,本钱不便宜,印这书的市民是怎么舍得……

    她脑袋一转,忽想到,那便是书坊确信这本书能卖得好,大概率是此书在加图前已经畅销。

    市井间畅销的好东西,她长这么大才偶尔瞧见!

    真是不甘。

    一种隐秘的期待又在心里升腾起,那两捆游记里,还有几本是这样的好书呢?

    这书大概是下人不小心搜集进来的,无心插柳柳成荫。

    底下人以后一定要常常出这样的纰漏啊。

    陆观泽与众臣在田里忙活了大半天,手上事情一丢,心中也空空的。

    忙走向与她分别的桑树下。

    她正恬静地坐在杌子上,低头看书,风把她的薄绢帷帘吹起,露出一截脸庞。

    心中复又踏实。

    只是他在这儿见她一个人往那一坐,杌子矮,人的腿收起,显得她小小的一团。

    她也没什么话跟身边的宫女讲,缩在那儿孤零零地埋头看书。

    又想到她今日陪自己走了这么远,不知腿累不累。

    实在是可怜。

    陆观泽心情复杂,走到她身边。

    她一直在低头看书。

    手不释卷、才高气清,不拘泥于环境,烈日炎炎下也能在田边静心读书。

    他想,赵瑞殊真是有名士风流。

    “瑞殊……”

    赵瑞殊被头顶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呀了一声,手一抖,书从腿上落下。

    在书落地前,掌阔指长的手在空中捞住书,正准备替她将书阖上再递回去,赵瑞殊眼疾手快将书抢回。

    跟护食的狗一样。

    陆观泽俯着身,手还未收回,哑然。

    这书有蹊跷。

    “我看入迷了,不知你来,这才吓一跳。”

    赵瑞殊脸热,支支吾吾辩解。余光瞥见他的手,匆忙扭过头。

    看了这书,她再也无法直视他的手。

    二人不是没互相用指头告解消乏,但这书非要特地将这一式摘出来详尽地解说。

    还品鉴不同类型的手有何妙处,男子的、女子的。按照书里说的,陆观泽的手遒劲有力,手掌很阔,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是最好的那一挂。

    黏腻的回忆掠过心头,赵瑞殊忙收回眼神。不知何时,自己的目光又流连过他伸在眼前的手。

    他微笑着听,不准备当场揭穿她,没意思。

    心里有鬼的赵瑞殊果然非常听话,他要拥着她的腰走,她一句话不反驳,主动将脸依在他衣服上。

    好像这样他就会不提此事一样。

    回程时,他手挽住她的腰,为她卸力。

    他还是觉得赵瑞殊要陪她走这么长的一段路很可怜,但她走路似乎反而更开心。

    如果旅途能让她放下那些愁怨,也是来对了地方。</p

    >两捆书还散在车厢内。

    陆观泽佯装伸手去拿书:“你今日看书那样入迷,可见这书买得不错,我也瞧瞧。”

    赵瑞殊简直是扑过去拦在书前。

    笼罩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中,她语塞,不知该扯什么理由。

    干脆胡搅蛮缠:“这是陛下送我的书,为何要陛下先看?那你直接说你买了书,借我看就可以了,何必揽下送礼的美名。”

    伶牙俐齿,慧心妙舌。

    见她随着夏日气息的酽稠,人活泛起来,陆观泽嘴角带笑,放她一马:“我等你看完再与你借书。”

    这书必定不是什么正经书。

    当时买书时,是见守着军队的五兵尚书暂时没什么事做,命他去街坊收些有趣的游记来。

    他怎么收的书?

    赵瑞殊粗略翻看其他书,也问他这个问题:“陛下可知这些书是谁置办的?”

    他答应明日问了告知她,心中暗笑这么两大捆的杂书都不够她看。

    至夜晚,换了一住处,更偏。

    农庄房间少,这次倒不是扯的由头,是二人真只能共用一处书房。

    书案留给赵瑞殊作画。

    陆观泽熟练地命人将自己的各类书册放三面围榻上,以凭几充当书案。

    这次是看的庐江郡的户籍册以及去各地巡防勘测的臣子递来的田册。

    梁国乱政与战火刚平,登记在册的户口少得可怜,都不够均给荒田的,户部已发令使耕有余力者可多领田。

    但正在耕种中的田地,尤其是登记在当地大族名下的土地,却远超其登记的人力所能及。

    又是这些当地大族。

    陆观泽气闷,抬头去看赵瑞殊缓解。

    她正随意绘着白日里所见的田野景象,尤其是姿态各异的农人。

    勾勒出他们特色的穿衣方式,多着裤装,将裤腿用缚带绑至膝上;也有不在稻田插秧的农妇穿着裙,那便用带子将裙子膝弯出一箍,防止裙角妨碍干农活。

    比起达官贵人,农人的衣物确实色彩朴素,也没什么装饰物可画。若只以人物为重心,单纯从好看的角度考虑,确实不怎么样。

    赵瑞殊以记录的角度出发,还是绘下。

    以后可以以此为素材,将其与田园风景结合。

    今日那精彩的小书给了她灵感,如果能将游记配上图……书里劣质的图太丑了,油墨又差,如果是她来,应当能做到更好。

    许周夫妇不也说要捕捉游览时心中的想法?

    了事,一股困倦袭来。

    白日走动得多,晚上很容易就困。

    搁笔,一抬头,与陆观泽锁住自己的目光对上。

    他这是看了自己多久?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猫叫。

    婉转哀切,一声叠着一声,尾音缠腻。

    活像是——

    赵瑞殊红了脸,不敢看他,挪开目光,偏偏又不小心看到他的手。

    他的手正攥着一本册子,抓握的动作使其骨节分外分明,青筋凸起。

    书上说,凸起的骨节可青筋可以刮到……

    不准想了!

    她唾弃自己把这样的书这样的事记那么清楚。

    耳畔传来陆观泽朗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