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 61 章

作品:《辞京千里

    疾风骤起,窗柩与窗叶间嘎吱作响。

    未几,天边传来闷雷声。

    赵瑞殊被这动静吵醒。

    她起身,心砰砰跳起来。

    就像知晓风雨雨来般,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把窗叶子支起来透风,冰鉴里无需加冰了。”她吩咐宫女。

    支架窗一开,狂风就呼啸着将殿外一切声响清晰灌入殿内,帷幔立即摇曳翻飞。

    与夜色只隔薄薄窗纱。

    她侧躺回架子床,背对着窗,睁着眼,心如鼓擂。

    雷声阵阵,由远及近。

    一声惊雷炸开,庭中亮如白昼。骤雨急降,在雷光下呈段段银线。

    一双玄靴踏过院中反着光的浅坑,贱起点点水花。

    来人着深色衣裳,几乎隐在夜色中,只在雷鸣过后显出模糊的高大身形。

    值夜宫人瞧见,没有一个上前拦。

    雷雨交加下,门闩抽动声几不可闻。

    一切在通明与昏暗间来回闪动,已经无法分清是雷声还是心跳。

    身后,一个隐匿在黑暗中的高大身影缓缓靠近。

    晦明间,黑影跪在床边,上半身低伏,额头依靠着她的后脑勺。

    她蹙着眉,微张着嘴急促喘气,侧过头。

    轰隆隆——

    闪电照亮他的脸庞。

    低垂着头,闭着眼,剑眉微蹙。一脸的难耐、恳求,又似信徒般虔诚。

    赵瑞殊转过头,缓缓直起身,坐着。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也跟着直起上半身,额头一直紧紧贴着她的头。

    二人额头相抵。

    雨水顺着脸庞流淌,汇聚在下巴,短暂停留,闪过一阵微光,迅速落在她的腿上,带来湿意。

    皆隐入黑暗中。

    下一道雷打响时,陆观泽离了她的额头,微弓着腰矮下身子,仰头攻上她的唇。

    后颈被死死扣住,气息被掠夺,赵瑞殊几乎酩酊。

    陆观泽吻过她的唇,又去吻她的脸。

    又吻又咬又吮。

    他捧着她的脊背,那是她唯一的支撑,她向后仰着,浑身无力。

    如同化了的酥山,有一瞬间她毫不怀疑自己会真被整个吞吃入腹。

    他不仅咬,还嚼。

    那些曾经关于他的吃人说书传言又诡异地浮在心头。

    风雨交加,轰雷贯耳,窗板来回摇曳,案上游记树叶翻飞,簌簌雨滴在月光下织成银色的密网。

    明暗交替间,窗内起伏的景象隐在愈加愈加稠密的雨幕里。

    良久,雨停,留下森森暑气。

    屋檐的水断断续续打着窗畔芭蕉。

    陆观泽将赵瑞殊拢在臂弯里,空出的手拨弄着黏在她额前的发丝。

    “没有你,我睡不着。”明明尾音里带着餍足,他却故作可怜巴巴道。

    赵瑞殊已短暂睡去一瞬,又因他咬自己脖颈,被扰得惊醒,困得不行,问:“那你之前是如何入眠的?”

    反激起了他的劲头,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反复磨蹭:“你都不知那几月我是如何熬过……”

    勾起往事,月色下他几乎又回到那绝望的时刻。

    只觉得光搂着她远远不够,恨不得方才也一同将自己的魂送着流向她。

    为什么他们是两个,不是一个。

    她只要迈迈腿就可离开他,一不留神就会走到离他很远的地方。

    所有的爱欲都化作食欲。

    他张口徒劳地咬眼前人,妄想能将人咬碎吞入腹中随身携带,又舍不得真的咬破皮。

    “不许咬我了……我不能吃……”赵瑞殊努力躲,被叼着颈皮,越躲拉扯得越疼,只好任他动作。

    陆观泽过了一阵才停下,手撑在耳侧,低头看她:“好,那你告诉我,这几日你都思索出什么名头来。”

    分明就是骗他,只是想冠冕堂皇地远离他。

    如果她对他毫无情义也就罢了,他也许可以狠心割舍,但她明明亲口承认过她对他有情。

    赵瑞殊沉默半晌,刚想继续糊弄,又忆起白日里赵呈吉与她说的谢家公子因逃避女郎当众被泼粪水,竭力在心中酝酿说辞。

    “果真一点未想我。”

    “不是的。”赵瑞殊斟酌片刻,道,“我试着把恩怨抛开去想,却做不到。有时候,在我们紧紧纠缠在一起时,总觉有一个死去的魂灵,也许是长兄的、也许是梁国的,正伫立床边,垂首盯着我的丑态。”

    陆观泽冷笑:“若真有这种东西,就让它看着我们怎么干的,活着的时候是手下败将,死了更不值一提。”

    这话实在瞋目张胆,赵瑞殊陷入一阵沉默。

    话说完,他想起她对故国的眷恋,好心补一句:“梁国当时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不攻下,也有其他人,不如我来安邦定国、济世安民。”

    偶尔,赵瑞殊也十分羡慕他这份舍我其谁的锋芒,相比之下她自己尚未在任何事上寻到这种意气。

    公平论能力,陆观泽确实比自己的父兄不知强了多少倍,如果自己不是个梁国亡国公主,大抵对他只有敬佩。

    她为什么缄默不言,只垂着眼睫?

    陆观泽的心紧缩几下。

    “我看过梁宫及金陵相关账册,你参与后金陵库府逐渐充盈。只是大厦将倾,只有你没用,不是你没用。你若如此眷恋故国,梁国百姓尚存,大可建言献策。恰好要重定江南商户赋税,你可有什么点子?”

    赵瑞殊脸色愈加迷茫。

    她分不清陆观泽是哄她所以这样说,还是已经敬业到温存时都要为自己招贤。

    陆观泽放下撑着自己头颅的手,穿过她的脖颈,搭上她的背脊,将她往自己怀里拉。

    他害怕她沉默的每个瞬间,那像是一种她在远离他的预兆。

    她的脸碰到他宽阔的胸膛,感到一阵安心,这种安心催促她吐露许多真言。她努力抬起头,眼眸闪着微光:“无论你如何宽慰我,都改不了每每与你一同欢好时,良心义理就如同一把刀在我心里剐着,比当初与谢游春风一度时还甚。”

    他喜欢她在自己怀中时这般理所当然的神情,又恨透了从她这张漂亮的嘴巴里吐出的话。

    沉下脸:“我看你是真不想他活命了。”

    难道谢游真的还活着吗?她许久未见他真人,十分怀疑,毕竟陆观泽都能将她长兄的头颅呈与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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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你又谈良心义理,又谈圣贤书上的酸腐话,那我问你,白日时贺兰家那小子与你搭话,你为何不立即叫他滚?他走到亭子里还扭头跟你自报家门,你居然还一直看着他!”他忿忿道。

    “我许久未遇见此事,一时未反应过神——”她忽敏捷地洞悉到他话中细节,底下的侍卫、宫人禀报时不会提到的眼神细节,声音冷如冰霜,带着颤,“你白日里跟去了,是不是?你根本没想守约。”

    簌簌作响的竹林,一闪而过的黑影,都得到解释。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草木湿漉漉的气息与月光一同流淌。

    “我白日出门暗中护卫,晚上又要处理堆积的政务,丑时都不得眠。瑞殊,你也把你那哀愁多情的心放些在我身上罢。”

    “谁要你护卫了?宫里的侍卫都是吃白饭的?”赵瑞殊气急,转过头去,又被他的手拨回来,烦躁不已,“且说了分寝睡,你今晚又跑过来做甚么?”

    陆观泽眸中闪过一丝落寞:“方才不久你还咬着我叫得欢,如今还没下榻便不认人,问我为什么来。此殿离你兄长寝殿不远,有他陪你叙话,你的心情还未好些么?”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很难拔出。

    赵瑞殊不精于阴谋,此刻福至心灵,开了窍般,质问他:“你是不是给了他好处,叫他替你说话?”

    怪不得除了实在忍不住偶尔说他两句贱,其他要么劝她不纠结,要么劝她不逃避,都未有跟她一起痛痛快快骂人的时候。

    他以前可没这么嘴软。

    陆观泽只道:“他是我的内兄,你的亲兄长,我对他不过给足了待遇。”

    “若我未曾见过长兄顶上人头,未曾听见你说的那番兄弟死了你高兴的话,我也便信了!”

    赵瑞殊怒从心起,半是气他,半是气自己居然还有期待。

    那种感觉又来了,宛若被蟒蛇紧紧缠住的窒息。

    他不会改了,这就是他待人的方式,对待自以为喜爱的,一定无时无刻地缠住。

    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传来,只觉大地裂了一条缝,她在其中无限地下沉。

    赵呈吉的消息很灵通,没几日就上门赔罪。

    赵瑞殊命人将殿门关紧,避不见客,冷冷看着他的影子在门前晃。

    “好妹妹,你饶了我吧!我是挑了些话说,可未曾说假话啊!”

    不愧是纨袴膏粱的榜样,不愧是她儿时一直未曾瞧得上的二哥,这就是他的好骨气。

    不过鉴于他们从小感情不算亲厚,他所作也不算什么恶事,她并不怨恨他,但最近也不想见他。

    发现自己还有统管宫内度支的权力后,她痛痛快快地断了他酒的供应,又只许他一季只裁一套新衣。

    “给我点酒喝罢!”赵呈吉绝望地喊,时不时拍门,“我现在说天家坏话还来得及吗?好,陆观泽人面虎足猪口牙暴虐不仁穷凶极恶……”

    一连串骂了好多词,赵呈吉停下喘气,兀地发觉四周安静地出奇,好奇捂嘴打量他的宫人也都垂首伫立。

    他汗毛直竖。

    “内兄这是合意呀?”一道温和的生意在庭院口传来。

    颤抖着回首,陆观泽背着手,面色和煦地站在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