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刹那“转头，看

    記憶里的岛城,，天明天暗还在周而复始、輪轉不息，弥笑白倾身搂抱着虞青。

    他想说对不起，那个时候總有很多事情无法告诉你。又想说如果那时候很喜欢,那么现在呢

    但他眼下的状态,只是比之前的意識体稍好一点,搂抱着虞青的时候，像岛城风里氤氲的雨雾。

    虞處青还是听不到他。

    此刻的弥笑白其实站在虞青面前,低头的时候，几乎会触到虞青的额头。

    他在手机上認真敲打着那些抱歉和爱意，因为反向的缘故,敲得并不那样飞快，像一字一句缓慢流淌的话语，

    然而没等他写多少,周遭突然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弥笑白: "

    他第一反應是夜遊神又一次摇动了他的风铃，場景和記憶正在轉换

    怎么做到的呢?时间点掐得如此精准且毫无眼力见

    他差点就打算找机会好好问候那个摇风铃的了。却忽然意識到,他们这次并没有听到“叮铃铃”的风铃輕响

    这次的黑暗確实跟夜遊神无关，因为就连他都陷入了这样的黑暗里，

    夜遊神心想:我终究还是瞎了?

    但他很快就觉得不可能，过去造夢见过那么多能看不能看的東西，那都没瞎,凭什么瞎在这里?

    他又伸手摸索了一下，发现风铃还在,随身携带的東西也没少，只是原本身边的建筑已经消失

    他还在造萝之下的世界里，只是这个世界很奇怪，触摸不到任何东西

    这究竟是哪?”你还在么?”虞青问道，声音紧绷

    突然的黑暗盖过感知，就连手机屏幕的亮光都被吞没

    久之后，手机屏幕的光终于从黑暗中慢慢显现,上面有弥笑白新写的话

    「在」

    「一直都在」

    「别担心」

    虞青松了口气。

    他逐渐适應了这样的場景变幻，因为他能感觉到弥笑白的状态確实在变好。

    这些不断輪轉的場景，都是弥笑白曾经的经历，切换越多、輪转越多，说明不同轮回线上的弥笑白都在汇拢而来

    这是好事。

    但他们眼下所在的地方还是太诡异。以至于虞青有点纳闷，弥笑白究竟去过多少奇怪的地方。

    “这是哪里?”虞青四下扫了一圈，在手机光凸显出来后，周围的黑暗稍稍消退了一点

    他看到了迷宫一样的墙壁和无數光点。重复、压抑、枯燥乏味。

    这对不認路的人来说，简直是地狱。而这里看起来竟然没有尽头，

    「啊这里」

    「又是一个很难描述的地方」

    弥笑白在手机上写道。

    就是在这个时候，虞青忽然反應过来，这次的埸景变换没有出现“叮铃铃”的风铃声

    那说明，这不是又一次造梦。而是之前的延续-

    这依然是无常的20岁，在那个晚钟敲响的11月以后。

    在岛城人的传闻里，无常就是那时候消失的，一走就是五年，

    虞青僵了一下:“这就是你当初离开岛城去的地方?

    光标闪了闪，輕輕跳动:

    「对」

    「是这里」

    「我来找点东西_

    虞青看向四周道:“我以为你消失，是去了岛外。

    当初那个11月以后，他和无常没有了联系

    对方留在阁楼的字条，从没有提及要去哪里。后来的虞青有时空茫烦闷，也只会想起他说过的大致归期

    身在岛城的人，出于回避死亡的本能，并不会去想岛外的事。但虞青潜意識里一直以为，无常去的就是岛城之外

    就像中心区医院之类的地方。”怎么会是这种地方?”虞青有些错愕

    「最初确实是要去岛外」

    「想去看看岛外的你状况怎么样」

    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有人在照顾么，照顾的人又是否真的用心

    「但出了点意外，不像很多年前那样顺利」

    「總之，当时没能成功出去。」

    [反倒误打误撞进了这个地方」

    不在岛外?难道是在岛城里面?

    虞青更觉得奇怪了:“岛城有这种地方?"

    「也不是」

    [这就是我觉得很难描述的原因」

    「让我相根

    这里当然不是岛城，但也不是岛外的现世，而是介于两者中间

    这其实是游戏的地盘，一个數据仓库。

    它确实如同看上去的一样枯燥、乏味、压抑，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迷宫一样的墙壁，以及无數光点。

    「但如果耐心一点，可以在这里找到很多很多消息_

    只是需要花费时间，

    他花费了很久，辗转找到了虞青在医院的一部分体征记录，还有用药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不久之前，

    如此种种告诉他，他喜欢的那个人确实还活着

    他还找到了一份多年以前存档的記录单，上面记录着虞青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和过敏源.

    弥笑白当时看着单子上的食物，意识到，外面的虞青应該是有人在认真照料的

    他应該为此高兴的，但他其实有点遗憾。他想，难怪岛城的东西虞青常常吃不惯

    他下意识记住了几样岛城也有的食物，看到零食里面有话梅时还笑了。心想，怪不得那些口味五花八门的饮料里，虞青总会喝那款海盐梅子味的

    可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是要把虞青送出去的。他记下的这些，其实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这里确实能查到他想查的很多东西，但也确实晦暗无趣

    没有人会喜欢待在这种地方。

    没过多久，虞青就已经开始混淆了时间。他看向四周时，始终眉头紧锁

    或许是因为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弥笑白宽慰般写着:

    [其实没有想象得那么无聊」

    [这里还连通着那个游戏的论坛」

    「我就是这样找到了那只扇贝」

    「让他帮我建了那个玩家账号」

    虞青看着这一行行的字，忽然开口:“你在这样的地方待了五年?‘

    只是为了在无限冗杂的信息里，找到关于他的零星一点。

    光标静静闪了两下:

    「那是岛城里的时间」

    [这里流速不一样，没有那么久，几个月而已」

    「很快」

    「一眨眼就过去了|

    真的很快么?

    虞青很想问他。

    如果当时的你真的觉得很快，那为什么记忆构建的这场造梦之下，岛城的日夜能流转不停，而这片黑暗却无比漫长，

    虞青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无常，他从高楼窗边一跃而下，身上有初夏的雨气和岛城最不受拘束的风

    那样的人却在这片黑暗中，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

    虞青抓着手机的手指关节一片生白，问了一个他其实能想到答案的问题:”这个地方，以正常人的身体应该进不来。

    汶明明是只有游魂或意识才能自由来去的地方

    虞青:“你当初是怎么进来的?

    光标静静闪了几下，写出了那个答案:

    「我切成了厉鬼相」

    虞青眼睫一颤。

    这是骗子在说哄人放心的谎话。

    厉鬼相不会维持太久不变，濒死只是无常触碰野鬼的办法，即便是厉鬼相，他也是有身体的。

    可只要他还有身体，就进不来这种满是数据的地方。想要进来这里，只有抛却身体。

    当灵魂抛却身体

    对正常人来说，那就是死亡。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难怪弥笑白能用的只有玩家建模的身体，难怪他从来不提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难怪元叔说:“你走了以后，无常也消失了。

    那其实是早有征兆的结局，

    虞青又想起自己被送离岛城时，弥笑白在他耳边说的话:“等到再来岛城，你应该会忘了我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弥笑白来说，这几年岂不是空空-场。

    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留下。

    “弥笑白。”虞青輕声说，“你会觉得有点后悔么?’

    「后悔什么」

    后悔翻上那方窗台，后悔后面发生的很多事。

    他脑中闪过种种，但没等他开口，就感觉有朦朦胧胧的触感轻轻碰着他的眼睛

    手机屏幕上多了几行字

    「为什么会后悔呢」

    「当然不」

    20岁的那年深冬，无常离开岛城，他抛却身体，以游魂的状态在那片黑暗里待了很久，

    岛城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城内虽然过了五年，可当他借着玩家建模回来、送走虞青再消失，其实还是20岁

    他经历过无数次15岁起始、25岁终结的轮回，至少这一次，他挣脱了那个定数

    他对虞青说:

    「你知道吗，小画皮」

    「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年，我跳出了囹圈」

    那场漫长的黑暗其实还远未到终点，可那位造梦的神明却已经待不住了。

    他在同样漫长的地道里逡巡，捉住了一些光点，一次又一摇响风铃。

    于是虞青身边的场景变换了一轮又一轮。从无常的20岁，到19岁，再到17岁

    每一番场景里几乎都是他们两个人。

    手机轻轻动了一下，虞青垂眸，看见屏幕上又多了几行字。那个在各种场景下张扬又懒散的人，问了他相似的问题

    「那你呢」

    「你会觉得后悔吗?小画皮」

    「会不会有一些瞬间，懊恼于认识了一个骗子混蛋，

    [如果回到最初的时候，我邀请你去大雨里走一走」

    「你还会咕咕哝哝不甘不愿，却抓住我的手跳下来么」

    「在我翻窗去找你的时候」

    「会愿意理一理我吗

    会

    风铃又一次轻轻作响，虞青抬起头，在属于弥笑白的记忆里，看见了自己的15岁

    跟之前总有两个人的场景不一样，明明是属于弥笑白的经历，这里竟然只有虞青，

    这是辋川区边界上的一条窄巷，夹在两栋玻璃高楼之间。虞青之所以对这里留有印象，是因为他成为鬼神画皮之后，在这里杀了第一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会记得他第一次杀人以后，在公寓的沙发椅里窝坐着，摸着小骷髅光秃秃的脑门，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无常用一枚硬币敲响了他的窗户，用那种浑不吝的语调气了他半天，还跟他说:“我以后会常来。

    他曾经疑感过，为什么这个人总能来得那么巧

    后来的后来，有一回聊起这一天，无常说:“其实你杀那个人的时候，我在那附近，我看到你了，而且说来很混蛋，我当时没寒耳扣，可你整个人听起来却格外安静，好像有点孤单。

    “我没有。”当时的虞青否认了

    但其实是有的，

    虞青站在巷子一角，跟当年的自己身影近乎重盤。15岁的他刚拧断了暴徒的脖子，尸体柔软无力地歪倒在地上。

    尽管选择了最不会血肉模糊的方式，可在压制对方的过程里，依然有血溅到他脸上，而他手背和腕骨也被划出了几道很深的伤

    刹完人的少年画皮，没有立刻从玻璃巷子的深处离开，而是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从深可见骨，慢慢弥合成一条狭长的线

    虞青看着那个场景，忽然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其实觉察到了一道目光，没有攻击性也不带审视地落在他身上。

    像岛城沾衣不湿的绒绒雨气、街角的灯或透过水雾照来的月亮

    他其实是被那道目光注视过的。

    只是当时的他尚不知晓后来的所有，习惯对一切注目置若罔闻

    所以他很久以后才会知道，那道注视过他的目光，来自于无常

    他想起刚刚弥笑白写下的问话。

    如果回到最初的时候会怎样，会觉得后悔吗?

    不会

    但也许会有一点变化，

    他会在那道目光看过来的那一刻，抬起头，找到对方

    但他最想改变的，其实并非这一次。而是弥笑白顶着玩家身份、占用了他身体，留下折纸字条的那一天

    那些字条虽然顶“陌生人”的名义，用着不一样的字迹、不一样的称呼、不一样的语气惯

    但其实他能从中看到无常的影子，

    如果回到那一天，他希望会有一个不一样的初见，

    如果他知道，那是20岁的无常抛却身体，穿过那样冗长无趣的黑暗来见他

    那他一定会在看到无常痕迹的那刻，对那个“陌生人”说:

    “我想知道你的样子。

    我其实很想见到你，

    那一秒钟，一切被拉得无限长-一无数条轮回线上的无常走到了他的开端。意识汇集的瞬间，整个世界纷杂的鬼语人声同时涌进了他的耳中

    可是很奇妙，他在无数纷扰的声音中，听见了虞青心里想的那句话。

    于是他对虞青说:“转头，看玻璃。

    那个瞬间，这条长巷上方挂着一如多年以前的那弯月亮，15岁的少年鬼神尚未找到那道投注而来的目光，但虞青却听见了弥笑白的话。

    他怔然转头，看到玻璃里有一道高高的人影

    他想对那个骗子说:这是你又一次的开端么，那这算不算初遇

    但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没有停留地朝那道人影走去，抹掉唇边溅到的血，亲了玻璃

    在他们尚未能看到地方，那枚怀表新生的白芽在这一秒倏然疯长，眨眼之间便长成一根完整的骨针，和碎裂成灰之前-模一样

    很奇怪，庭院里的野草疯长需要一年，螃蟹学会翻跟头也得一个短夏，

    可他喜欢他，只用一个刹那。

    夜游神造梦下的一切，就是在这个刹那烟消云散。

    眼前高楼不再、长巷消失，上方不再悬着多年前的那轮月亮，

    身边也没有岛城融融的雨。

    一切幻象消散以后，他们还是在那条晦暗地道里，唯一没有消失的，是他们交缠而滚汤的呼吸

    这是鬼神无常又一生的伊始，他抓着虞青的手指，低头吻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