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 72 章
作品:《永夜之上》 华南峰临天崖。
崖如其名,站在此处,蔚蓝天空触手可即,扑面而来的阔风掀起他们的衣诀。
辛珞终于看见了流苍派,群山环绕,屋宇相连,圣洁旗幡高高悬挂,剑器切磋不绝如缕,此中之人,个个都是江湖众人艳羡的名士。
与永夜宫暗无天日的冷色调是两个极端。
“我带人潜进去一探。”辛珞说道。
漆行寂淡淡睨过她:“不用,此行兵分两路,拨出十人下去,你、我,还有剩下一人留在此处,我有办法精准定位到照霜剑的具体位置。”
辛珞皱了皱眉:“不是说好这次行动听我的吗?”
“是说过依师妹计划行事。”他道,“但仅限于上山的计划,我可是一字不差全听你的,至于接下来的动作,师妹,此次是你我二人共同的任务,我也要担起师兄的责任,发挥点作用,你说是吗?”
他虽是在用商量的语气,但话中隐隐透着强硬。
漆行寂笑意不达眼底,他看出来了,她一到这里视线就没从流苍派移开过,迫不及待想要进去,是因为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所以,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这也是玉灵城之行前他做好的决定。
辛珞还想再说,他便先行对玄武卫开口:“你们十人先沿小路进到流苍后门,届时看到信号就跟着进去。”
听到他直接下达了命令,辛珞的脸倏然冷了下来,不过到底没有在下属面前驳斥他。
十人依令前往。
这时漆行寂拨动轮椅暗格,拿出一个透明瓶子,里面装着许多苍蝇一样的飞虫,红褐色的眼睛,针尖一样的嘴。
他把瓶盖扭开,飞虫飞了出来,直奔流苍环门而去。
“这是什么?”辛珞问。
“闻纤虫。”他平直无波解释,“照霜剑由百炼精钢锻造而成,闻纤虫对这种材质极度敏感,依靠嗅觉能找到剑的所在。”
怪不得他说有法子能精准定位。
辛珞看向下面。
不一会,闻纤虫很快有了发现,往剑阁飞去,看到飞虫的那几名玄武卫也跟着过去。
果然在剑阁,与意想中的差不多,竟出奇顺利。
辛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眉头紧紧拢起,流苍一派安然,齐秀有致,按理说这样的武林大派,能看到不少练剑的弟子,可是为何下面这般冷清,她一个人也没看到。
“我感觉有些……”
话说到一半,陡然间,一道强烈剑气从后袭来!
手中的弱水下意识迎击,两剑相撞,迸发出几粒火星。
对面是一把青玉如松的长剑,中正霜华,似有浩渺青光。
她顺着剑往上看,一张清和洗练的面容映入眼帘。
叶必归。
两人身子随剑弹开,叶必归看了眼面色早已沉如黑水的漆行寂,将目光移向辛珞时,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们果然来了。”
辛珞把自己动荡的心神拉回来,听他话里的意思,除了赵璃那边暴露外,他早就笃定他们会来这?所以提早做了准备?
果不其然,流苍派传来打斗声,潜进去的玄武卫被发现了。
叶必归看着辛珞,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我说过,永夜宫不是久留之地,放下刺客身份,离开那,可你还是来了。当日在锦州城,我也提醒过你,你依然没听。”
他之前跟她果然认识!
辛珞眸光微漾,正要询问之际,漆行寂的却嗤了一声:“叶少侠此话不免逾矩,我们永夜宫的刺客,何时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别让人误会你与我们有什么勾当才好。”
他不知何时到了她身畔,二人距离亲近,无声宣告着某种意思。
他一字一顿,“况且,多此一举的提醒,应当弃如敝履。”
辛珞微微侧目,他今日说话竟如此毫不客气。
叶必归冷然看向他,说:“我知道你,永夜宫不示人前的幕后毒师,手下药人无数,手段极其狠辣。”
药人?
辛珞也看向他。
漆行寂眼睫几不可察一颤,然后迅速道:“与其在这动嘴皮子,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师门。”
听此,辛珞和叶必归俱都往下看。
只见下方和玄武卫缠斗在一起的流苍派弟子,忽然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捂住脖子表露痛色,剑掉在地上,玄武卫获得了反击的机会。
仔细一看,是那些闻纤虫。
辛珞转头问:“有毒?”
他不置可否。
看到那些弟子的脖子从正常颜色变成恐怖的暗紫色,血丝突暴,一路席卷到脸上,整个人在一瞬间变得近乎癫狂,蜷在地上不停打滚,最后头一栽失去声息。
“别看。”他对她低声道。
辛珞拧眉:“你放了多少只?方才你并未说它们有毒,我们的任务是夺剑,此举会不会……”
她想说会不会太过,毕竟这是武林正道的地盘,他们此行来的人少,闹得太大收不了场。
哪知漆行寂眼底骤然晦暗,没等她说完就无情打断:“我们的任务信息早已泄露,自保而已,你这是心软了?”
见到叶必归就心软了?还是他撬动了你的记忆,你想起了什么?
不消再说,叶必归的剑就已经对准他而来。
“妖人!简直丧心病狂,今日我必将你亲手诛杀!”
他脸上带怒,剑势汹涌,然而还未近得他身,就被辛珞拦住。
他沉脸:“你当真要执迷不悟下去?和这个魔头一样做尽戕害之事?我以为你与永夜宫之人不同,念在你救过我的份上,让开。”
她救过他?
辛珞脑子忽然变得很乱,记忆浮浮沉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看到他,就完全不受控制起来。
她有一种预感,他再多说几句,记忆翻涌会更强烈。
眼看下面情况愈来愈烈,辛珞又挡在魔头面前,叶必归最终决定先回去救急。
他收回剑,不再和他们纠缠,而是转身离开。
不行!看见叶必归离去,辛珞觉知万不可失去这次机会,滔天的记忆在叫嚣,她必须搞清楚一切!
于是她没回头看漆行寂一眼,就倾身朝着叶必归的方向追去。
漆行寂未来得及拉住她的手,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裙追着另一个男人而去,还是她曾经为之跌落神坛的人。
呼啸的崖风吹在他身上,他的心一寸寸冷透。
瞳中光彩骤然碎尽,此刻胸腔中腾生出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夹杂着委屈、失望、怒火……近乎失控,他自嘲地冷笑,抓着轮椅的手青筋暴起。
为什么?
为什么就连失忆了,叶必归还是能轻而易举牵动她的心?难道这段时日都是假的吗?
他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浓烈的毁灭欲涌上心头,他眼尾猩红,控制不住想要放出更多毒,弄死流苍派所有人!
然而这时,后面的树林里蓦然发出动静。
留下的一个玄武卫立刻警觉。
林中颓然出现一个个身影,看服饰,都是流苍派的人。
打头的弟子最先看到崖头上的漆行寂,朝后面呼声:“师叔!妖人在这里!”
不多时,他面前站满了人。
他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剑,被叫作师叔的是一个上了年岁的道人,他沉声道:“收到英雄大会消息,没想到你们这群杀手还真敢来,伤我门中弟子,定叫你们血溅当场!”
说着他们愤然向漆行寂冲去。
看到这副景象,轮椅上的人薄唇缓缓勾起,嗜血的笑晕染唇角。
好啊,来得正
好。
他眼中攀上狠厉,轮椅里藏的毒气和机关全数尽开!
刹那,崖上一片诡暗。
……
另一边,辛珞追上了叶必归,她提身从半空跃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等一下。”她对他道。
叶必归眉宇一蹙,冷冰冰道:“让开,别逼我动手。”
辛珞崭然不动,只快速开口:“你说我救过你,我为什么要救你?在什么地方?如何救?你跟我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说清楚,我就让开。”
叶必归这时才认真打量起了她,看她确实是想问清楚的样子,眉不禁越皱越深:“你不记得了?”
她不语,算是默认。
叶必归惦记着流苍派,便说道:“我现在没时间告诉你,但有一点,那就是离开永夜宫比什么都好。”
随后他准备从她身边绕过去。
辛珞把剑一横,他却步在前。
她移眼看他:“流苍派不至于要完全靠你,既然没时间,那就长话短说,我只问这个。”
叶必归显然没了耐心,弹开她的剑就要走。
辛珞此时脑子里很难受,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走。
于是她冲他的后背出剑。
叶必归也不再客气,手中青剑奉陪而上。
两人的身影扭打在一起,剑与剑之间的撞击声清脆响亮,二人都是江湖榜上顶尖的高手,短短片刻,就已交换了数十回合。
这是辛珞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叶必归的剑招看似柔润,实则每一次都蕴含深厚的内力,极度沉稳。
看得出他不想和她打,只接招,不主攻,一有空间,便用轻功拉开距离,随时准备离开。
若是英雄大会的人在此,怕是都会惊掉下巴。
少年天骄的叶少侠竟会被人逼到这种程度,只想避其剑招。
他也不由感到惊讶,之前不是没与她打过,没想到这段时间她功夫又进步了。
这样下去,只会越缠越紧。
最后一剑落下,他侧身避开,眼见辛珞又要再来,他只能无奈道:“你是在莫窟救的我。”
弱水剑停在他身前寸许处,然而他只是把它轻轻拨开,旋即注视她,继续说:“莫窟至宝冰魄乾玉现世,各江湖门派相争,战中,你替我挡下了永夜宫主的一击。”
这是公然背叛的行为。
他的话果然令她有了反应,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蠢蠢欲动,但辛珞却一口否认:“不可能。”
她怎么会干这么愚蠢冲动的事?
“我从不妄言。”叶必归顿了顿,“至于为什么要救我,这个大概只有你自己知道,因为就像冥冥中,我也不想与你为敌一样。所以辛珞,弃暗投明,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甚至……家人。”
辛珞牢牢凝视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可是结果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她神思恍惚,自己以前竟看重他到这个地步,他究竟……是谁?
手中的剑缓缓下沉,直至剑尖触地。她依然想不通,但是一看到他,脑海犹如脱缰的野马,记忆汹涌着想要浮上来。
有关叶必归的片段乍现而过,他受万人敬仰,惩歼除恶,皎月无双,这些全都是以前她在暗处寻望着他的画面。
她好像默默关注了他很久很久。
蓦地,里面异物开始觉醒,感受到挣扎不休的记忆碎片,也搅得它动了一下。
只这一下,久违的头疼势如破竹般奔腾而来。
她痛得闭上眼睛。
叶必归本急着走,余光看到她的异常,停下问:“你怎么了?”
辛珞现在脸色很是难看,唇有些苍白,但还是没有崩溃到双手捂头。
叶必归正想着要不要扶她,手掌刚伸出去,山下远处就来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