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风起时

作品:《夫人难为》

    这一年的秋冬显得异常难熬。苏娢眉间总透着一种忧色,不得舒展,有时,这种忧色又化作十分的不自在,因为知晓有人在暗中窥探。

    她不比李慈言能够处变不惊、泰然自若,一想到有人或许在时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便觉毛骨悚然。

    这让李慈言担忧不已,“莺莺若是在府中总这样感到不安,不如再回到苏家小住如何?定然比家中清净。”

    “那你呢?”苏娢几乎下意识问道。

    李慈言明白她同样在为自己担忧,不由笑了一下,“我自然要留守在家中,袁今古主要防着的人是我,我若是与莺莺同去,势必也会将人引过去,那就与在府里没有区别了。”

    “那我这样算不算危难关头弃你于不顾?”

    “不算。因为莺莺心安,我才能够安心。”

    罗帐里,苏娢却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事情不会因我的逃避而消失,它牵涉着你,从而也牵涉到我。即使你将我摘出去,但只要你还身处危险之中,我便不会停止这种忧虑。所以没用的,李慈言。”

    她总能一本正经地讲出最动听的情语还不自知,李慈言将她深深裹进怀里,“那,莺莺尽管多花时间去做那些能令你开心的事好不好?莺莺任何时候都可以出门,并不一定要等我的时间,只是一定要多带上两个人确保你的安全。”

    苏娢“嗯”了一声,声音自他怀里传出便觉有些沉闷。

    她的回应原是为了宽他的心,不料翌日李慈言便为她带回一个消息:已经故去的忘石先生之子在变卖父亲生前的画作,忘石先生的画曾卖到一幅千金,他家中怎么都不会短了银子使才对,奈何儿子玩物丧志,败光了家业,如今只能搜罗出父亲遗留的作品,以期卖出维持生计。

    苏娢对此倒真有兴趣,“只是他的画咱们恐怕也买不起。”

    “不只有大作,听说还有先生成名前的手稿,林林总总,都被张挂了出来。莺莺去看看亦无妨,真有合心意的,也未见得家里的银子就不够。”

    李慈言道出地点,“让颂安或是良竹跟着你。”

    李慈言白日里上值,苏娢便带上良竹和纤云去往了他说的地方。京中一家酒楼免费为名人的佳作提供买卖同时附带观摩的场所,也借此为自家招揽生意。不管手头阔绰与否,总可以来凑个热闹。

    因此苏娢到的时候,可谓门庭若市,画作在大堂中央一张张被悬挂陈列了出来,许多人围拢在跟前。

    苏娢有良竹与纤云一左一右地护持着,倒是不曾受到推挤。可以看得出,越上乘的作品越是装裱得华丽,但这些都价值不菲,主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价高者得,有的甚至已经被豪富人家订下。

    苏娢且不去拼那个财力,她挑选了两幅清新的手稿,拿给身边的人共赏。

    “想必是早期的画作,但已可见功力。夫人好眼光。”

    “小姐喜欢就买下来吧。”

    于是苏娢收起画,“来都来了,干脆吃顿饭再回去吧。”眼看着就快到午膳时分,酒楼的伙计也十分之盛情。

    他们被请到二楼的雅间,上楼的时候苏娢忽觉身后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她心里打了个突,回头环顾一圈却并没有发现,紧接着视线下移,隔着帷帽的薄纱,就见围着看画的人群中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若耶。

    他冲着她微笑了一下,随即又转身隐没到了人群中。

    若耶已经到京,他必然带来了李慈言等待已久的宬王殿下的回信,而陛下秘密召七殿下回京的消息,也只有交给他才能放心。

    苏娢的心跳不觉“砰砰”加剧,若耶没有直接去家里,而是选择来到这里以这种方式知会于她……她得同他见上面才行!

    可是若耶不知去哪儿了,他既然现身想必一定会再找过来,苏娢怀揣着心事端起碗,相信他一定还会有所动作。

    果然,饭吃到一半,外面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敲门进来,说是自家夫人请李夫人前往一叙:“我家夫人说自出阁后一别数年,她近日刚从北境回来省亲,不想在这里遇见夫人,特请夫人赏光。”

    苏娢捕捉到“北境”、“回京”的字眼,立马反应过来,“可是若姐姐?想不到今日还能在此重逢。”

    那侍女点了点头,“夫人随我来。”

    苏娢要走,纤云赶紧起身跟上。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小姐哪有什么嫁到北境且姓氏为若的手帕交?但是小姐仿佛识得,这令她更加疑惑,但不管怎样,都不能放任小姐一个人前去。

    良竹也紧随在后,爷特别交代要一步不离确保夫人安全。

    侍女的目光在苏娢身后二人的身上扫过,收回时凝睇了苏娢一眼,随即在前带路。

    苏娢已经认出这就是若耶,他看去有所顾忌,因而到了门口,她主动发话:“无妨,你们在外面等我便是。”

    “小姐……”纤云犹不放心。

    苏娢捏了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没事”。

    进了空无一人的房间,苏娢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转身,“若耶?”

    侍女一笑,这笑容便有了几分若耶的味道。

    “夫人别来无恙?怀之大人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你们在北境可都安好?”

    “一切安好,夫人无需为我们挂怀。”

    若耶说着,从怀中掏出密信递与她,“我在三日前便已抵达,并不敢贸然去到府上。幸好今日在这里等到了夫人。”

    苏娢接过信,微怔,他就这样把东西交给了自己,“你不随我回去?”至少,他也应该与李慈言见上一面才是。

    “还是小心为上”,若耶的面容带上一分肃穆,“我们在北境发现了几个行踪鬼祟的人,据查,这些人都来自于京城,我过来的一路上盘查也都更为严格,因此多耽误了些工夫。我们身边如此,我想,怀之大人身旁更不可能清净。”

    “所以,这几日我一直在暗处观察,但是并未在府上四周发觉什么可疑之人。夫人身后也并无人跟踪。只除了怀之大人上下值的途中有可能会遇上袁今古,被迫与他同行。”

    袁今古这是自己在充当眼线?苏娢惊讶于他的“亲历亲为”,随即又想到,这未免可笑。袁今古日理万机,平日里千头万绪已经够他忙的,他怎么可能还能分出精力去做暗线的活儿。

    那么这便奇了,他竟没有派人么?苏娢不禁凝眉,袁今古能这样放心?

    再一转念,想到若耶不肯过府——

    “难道说……”苏娢浑身一个激灵。

    若耶点头,“若是府外没有,恐怕他是将人安插在了府中。夫人与怀之大人须得格外当心。”

    苏娢震惊得一时难以回神。袁今古是怎么办到的?府里并没有新进的人,若真是这样,那就只能是袁今古买通了谁。苏娢脑海中不禁闪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然而无论假定为谁都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吓到夫人了么?”若耶露出一点笑模样,温声道。这位夫人与他们这些常年在朝堂又或者俗世摸爬滚打的人不同,他记得每回怀之大人与夫人说话时语气都会不自觉的放轻柔。

    苏娢本能地点头,很快又摇头,强自镇定,“我没事。可还有什么要我转达?”

    “其他的都在信中了。不知京中可有什么新的动向?”

    苏娢自不会忘了最重大的一件事,她招了招手,请若耶贴近,随后她附耳说了陛下的密诏。即使优雅从容如若耶,也不由得心头一震。</p

    >“我夫君原就准备等你到了之后,好商议将消息带往北境。你真的不与他见面?”

    若耶这回思量了片刻,给出了一个地址,“时间紧迫,后天一早我就启程离京。怀之大人有任何交待,都请到此处来寻我。”

    最后苏娢贴身放好了信件,由若耶送出了房间。

    “小姐,见你的究竟是何人?我怎么从没听过?”回去的马车上,纤云低声问道。

    苏娢亦不想瞒她,但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她嘱咐:“不要多问,今日的事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纤云郑重应下。

    于是苏娢又回过头,对着落下的车帘思索究竟谁会是那个被买通的人。

    不妨马车突然停下,车里的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方倾倒。幸而马车的速度本就不快,苏娢在纤云的扶持下很快稳住身子。

    “夫人?”良竹的询问声里带着关切,也隐含着愠怒。

    “发生了何事?”苏娢打开车门,弯腰探出,就见马车前方停驻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并不陌生,正是赵麟。

    赵麟此前因陷害李慈言而入狱,但毕竟罪不至死,关了一段时间,不知他使了什么法子,被提前放了出来。如今又搭上了誉王这条大船。

    马车此刻被逼停在路边,苏娢往旁边看了一眼,他们已经驶出了闹市,街面并不拥挤,旁边还有的是空间。但赵麟偏偏就堵在他们跟前,很难说不是故意为之。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真真儿应了冤家路窄。

    苏娢坐回到马车上,通过打开的车门,向他道:“赵统领这是何意?”

    赵麟居高临下,冷笑一声,“还真是你。”

    赵麟穿的依旧是官服,身后还跟着龙骧左卫,大概是迎面认出了驾车的良竹。

    大庭广众下谅他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举动,无外乎是想出出气。“统领的公务要紧,还是不要在此处耽搁了吧。”

    “夫人也知道公事耽误不得。但是你不让路,我怎么过去呢?”赵麟垂着一双阴鸷的眸,“我手头的差事十万火急,要是出了差池,我一定找李统领负责到底。”

    就算知道他眼下也只敢恶心人、添点堵,苏娢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纤云与良竹也纷纷怒目而视,等候苏娢的发话。

    苏娢决定能屈能伸,与他纠缠没有益处,“良竹,为赵统领让路。”

    说完,苏娢便欲关上车门不再理会,不料又闻赵麟道:“我劝夫人还是下来步行一段。我看你这车夫御车的水平并不怎么样,当心颠簸,又或者一不小心再冲撞了我,要是伤到了夫人可就不好了。”

    “小姐……”纤云气得指尖发抖,被苏娢一把握住。

    赵麟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和羞辱。这贼子恐怕也知道在李慈言那儿轻易讨不到便宜,便专心来找她的茬儿。

    苏娢坐着不动,又遭到他那方的催促:“请李夫人下车,我们统领也是为了夫人好。若是继续在此僵持,妨碍正事,朝廷怪罪下来夫人恐担当不起。”

    苏娢:“……”

    她还真不惮于多走几步路,赵麟以为这对于官宦人家的女眷便是极大的羞辱,但是抛开这桩事,苏娢对于走路和露面本身并没有多强烈的抵触。

    她整理好裙子躬身钻出,良竹在看清她的神色后心头略安慰了一些,伸手搀扶她与纤云下车。

    路边的行人看够了热闹。良竹将马车驱使到角落停稳,赵麟才耀武扬威地策马而过。经过苏娢的身旁,他露出得逞又轻蔑的讽笑。

    “小姐,我们上车。”纤云心疼不已,抓着苏娢的手将她送上马车。

    苏娢坐定,兀自冷静下来,原本她今日要告诉给李慈言的事就不少,得,现在又多了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