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宿命

作品:《为什么你的世界不能只有我

    君泽回去的路上,海城罕见地下了场暴雨,狂风扫落叶,呼啸,冷冽。

    他却感觉,自己的世界却一片沉寂。

    到家后,暴雨停了,月光照常升起,别墅格外安静,静得连海浪似都消了音,玄关的灯也没有开,君泽就这样在黑暗里麻木的一路走到卧室。

    来到卧室,借着月光,君泽看见母亲送给竹沁音的手镯和祖母绿,还有他送给她的戒指,日常买的一些包包,都被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卧室桌上。

    她什么都不带走。

    但他能理解,他真的能理解。

    偏见是座水晶迷宫,他们的开始,在她心中是疯狂的产物,是难以启齿的不体面。

    没关系,他愿意等她走出这座迷宫,和她重新相遇。

    命运会如如克莱因瓶,兜兜转转,再次相遇。

    深夜,君泽无法入眠,来到别墅外的泳池边。

    泳池里星光四起,月光轻暖地照耀着夜晚的海面。

    君泽坐在无边泳池旁。

    就那样静静坐着。

    从2号别墅游完泳的顾川远远地看见了君泽,君泽身形一向挺拔,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坍塌感,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蹙了蹙眉,拿着瓶酒来3号别墅,想找君泽碰一杯,走进泳池,却看见,君泽脸上的泪珠不断地在月光中闪落。

    他在哭。

    顾川眼眸微晃,像被一拳打在肋骨上,心口传来闷痛。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无所不能的表哥这幅样子。

    顾川在君泽身后侧静静地站了很久,而后又无声离开。

    最终他还是不放心君泽,又拐了回来。

    “哥。”

    他在君泽身边坐下。

    “遇到什么事了吗?”

    君泽沉默,依旧无声落泪。

    很久,久到顾川以为君泽不会开口了。

    他忽然哑声道:

    “心疼。”

    “心疼她。”

    这两年来,竹沁音一直在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与这个世界的偏颇一较高下。

    可是18、9岁的少女,怎么能斗得过命运的残忍。

    新药早期的试验阶段,那些不良反应,她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恐惧,让她在多少个夜晚流泪失眠。

    应该如夏花般绚烂的年纪,却要眼睁睁看着生命如沙漏般流逝。

    甚至连后事都是自己给自己做打算。

    但她却坚强的,每天都是以绽放的姿态面对世界,即便翅膀沉重如铅,也努力迎风飞翔。

    他的宝宝,真的太棒太棒了。

    也真的太让人心疼了。

    顾川将酒打开,递给君泽一杯,和他轻碰。

    “哥,虽然我平时嘻嘻哈哈不着调,但我会是你最好的倾诉对象。”

    君泽眼眶深红,瞳孔微微扩散,唇色褪成苍白,每一滴泪都折射着月光,沉默着喝酒。

    好一会,才开口:

    “那个时候她说自己只能活两年,是真的只能活两年。”

    大概是喝的有点多,君泽突然有很强的分享欲。

    一边落泪,一边没有前言不搭后语的跟顾川说了很多。

    从两人的相遇,到他深刻的喜欢,从竹沁音说自己活不过两年,到阴差阳错被治愈,从他一开始觉得竹沁音是小渣女,到明白她那无与伦比的坚强。

    但顾川听懂了。

    他的人生太过逍遥快乐,很少能有同理心,但此时此刻,他也泪眼模糊了。

    顾川问:

    “你就这么放竹沁音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治愈她的特效药,是因为你,才能问世的。”

    君泽对竹沁音的喜欢,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且不说今天为她落泪,在之前的每一次相处中,只要这姑娘出现,君泽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走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君泽如今,挽留的话不说,为她做的事也不说,就这么放任她离开,然后独自难过。

    君泽整个人像淋过一场暴雨,湿漉漉又破碎地摇摇头:“音音这两年,过得很混乱,她需要重塑世界观,需要重新找回自我,我给她时间,我等着她。”

    凌晨两点的海边,海风在无边泳池上吹出波纹,远方海面被月光勾勒的灯塔孤独至极,又一串滚烫的泪珠自君泽眼角滑落,让他在光影交错中看起来格外的破碎。

    顾川跟君泽碰杯:

    “竹沁音这么可爱善良的女孩子,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君泽肩膀微微颤抖,哑声:“会的,她会长命百岁的。”

    “所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正如君泽所说。

    竹沁音在两年前被判绝症时,过去十八年建立起的世界观都被打碎。

    潜意识里认为,既然命运如此,那她也将不再循规蹈矩。

    一夜情、纵欲、无礼、酗酒……

    这些她曾经以为绝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悉数发生了。

    她为那两年的自己感到羞愧。

    刚开始,混乱至极的她甚至不愿意回顾过往,内心却又空虚至极,从君泽那回校后,就像失了半个魂,一点都没有劫后重生的喜悦,急需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竹沁音突然想起,她在十月份考研报名的时候,随手报考了top1大学的金融学专业。

    因此,从没想过要考研只是报着玩的竹沁音当下就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考研!

    考top1大学的金融学专业研究生!

    现在是12月初,做完这个决定后,离12月底的笔试只有二十天的时间,这将会是一场硬仗,好在她本来学的就是金融学专业,底子也不错,很快买齐参考书目和真题,开始朝六晚九的学习,要全心全力地打好这一场有关于未来的硬仗。

    为了心无旁骛的学习,竹沁音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除了一天三顿下楼吃个饭,其余时间都在埋头苦学。

    只有在某个周六的晚上,和室友们聚了个餐。

    看她这么辛苦,室友们都给她准备了礼物。

    禾悦送了竹沁音一个充满调性的香氛蜡烛,香气是在白薰衣草的基础上加入玫瑰和佛手柑,解压至极。

    夏知梦送了竹沁音一个迷你复古的吐司机,以便她不想下楼吃饭时可以烤个面包。

    竹沁音点了满满一桌子漂亮饭,菜上齐时候,禾悦问她做了临时考研这么个厉害的决定,有没有给自己准备礼物用来犒赏自己。

    问的时候,禾悦抱着手臂看着她,眼神是活脱脱的警告,仿佛她再敢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她就立刻冲上去撕她嘴巴。

    去年她那石破惊天的给自己买了什么墓地的发言,禾悦每每想起来,都想去踹她。

    竹沁音笑眼弯弯:“当然有啦,给自己准备了人体工学腰椅用来抵抗我每天超10小时的久坐,还有一个吨吨续命保温杯用来补充每天所需的生命之源。”

    听见都是这么健康的东西,禾悦终于笑了,给竹沁音夹了块牛肉:“多吃点,你都瘦了。”

    二十天的冲击,本就偏瘦的竹沁音又瘦了五斤。

    12月下旬笔试完,竹沁音胸有成竹地告诉室友们:“妥了

    !”

    而后她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面试。

    依旧是独自住在租的房子里准备,只有一天三顿饭下楼吃饭,有时候想换个环境,就去学校自修室学一会。

    年后,二月下旬,笔试成绩出来的那天,竹沁音回了宿舍,让禾悦和夏知梦一起陪着她查成绩,见证她的高光时刻。

    不同于别的寝室查成绩时候的紧张氛围,她们寝室氛围轻松至极,大家都觉得竹沁音铁定能过线。

    按下查询键。

    页面跳转,分出来的那一秒。

    鼓着架势准备欢呼的禾悦和夏知梦同时偃旗息鼓。

    这分……

    夏知梦轻声唱了一句:“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禾悦闭了闭眼,梦游一般地离开了。

    留竹沁音一个人大梦一场空。

    没过一分钟,禾悦和夏知梦又围了过来。

    想安慰安慰竹沁音。

    却发现竹沁音眼中完全没有伤感和失落,而是一种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的坚韧。

    竹沁音握紧拳头:“战斗,我要在招聘会继续战斗!璀璨未来,不用考研也能拥有!”

    禾悦和夏知梦同时对竹沁音竖起了大拇指。

    虽然考研没考上,但竹沁音在招聘会上的表现算得上是精彩,专业知识过硬,形象优越,心态巨好,往那一坐,能跟面试官朋友一般地唠半天,好多公司给她递来橄榄枝,开出的待遇令她咂舌。

    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因此,考研失败后,竹沁音又高高兴兴地去挑选工作了。

    而关于考研,倒也没什么难过的,人生并不是什么都要有个好结果,努力过,享受了过程的激情,就一点儿也没有遗憾了。

    竹沁音最后选择了一家基金公司做研究员。

    工作挺忙,但是忙碌程度远远没有达到她备考时候的强度。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每天走路上下班。

    生活中因此有了很多空隙时间。

    这些缝隙让很多她努力压制不去想的东西都慢慢地浮了上来。

    有天加班到九点,下班回家时路上,月光照耀在竹沁音右手中指的小克拉海蓝宝戒指上。

    看着海蓝宝和月光静谧又充满灵性的交融,竹沁音下意识停在了路边。

    这个戒指是有次和君泽一起逛商场时,她看上的。

    海蓝宝是勇敢者之石,象征着直面生活的勇气,

    寓意很好很适合她,君泽就顺手买给了她,很便宜,也就六百块钱。

    也是她离开君泽家时,唯一没有还给他的东西。

    遥记备考时,不知为什么,戴在食指的这个戒指经常会胀疼。

    屡次疼痛之后,她将戒指取下,尝试戴在其它手指,发现只有右手中指能戴上。

    便就这么戴着了。

    也不是不知道右手中指带戒指的意思是热恋,但就这么戴着了。

    认同宿命,或是不愿深想,就这么一直戴着了。

    此时此刻,再次注意到这个戒指,君泽突然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出现在她脑海。

    ——少年感的长相,雷厉风行的处事,温柔的灵魂,一颗对她纵容的心。

    竹沁音自己都愣住了。

    她和君泽的开始,是她对君泽的见色起意,在人生最混乱失控的时候,对他放飞自我地做了那么多无法言说的事情。

    现在生活回归正轨,她认为,自己因该不好意思再想他。

    可为什么,突然在此刻,不可控地想到了他。

    还是这么完美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