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机星炉峰落成后的第一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安静。

    星炉总控塔还在低声运转。

    神纹工坊里的锻炉余温没有散尽，赤红色火光贴着黑金色墙壁缓慢流动。

    万机天轨悬在山顶外侧，几台机甲停在轨道节点上，外甲拆开一半，维修蜂进进出出，嗡鸣声细碎得像雨。

    黑夜观测环仍旧朝着雷霆裂界。

    神峰防御环闭合在山脚，炮台暂时收起炮口，只保留了月猎神轮的银金色锁定光。

    陈灵站在星炉总控塔外的平台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运行列表。

    “总控塔稳定。”

    “神纹工坊稳定。”

    “万机天轨稳定。”

    “防御环稳定。”

    “黑夜观测环稳定。”

    “外神污染封闭研究室，权限锁定。”

    最后一行被他单独折进火种外层。

    没人看见。

    他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成平日那副懒散模样。

    山风从黑夜旧峰方向吹来，带着炉火微温，也带着一点未散的血腥气。

    陈灵原本以为，万机星炉峰落成之后，倪克斯阵营的神明最多会派几位代表过来。

    站一站。

    说几句神明之间庄重、古老、听起来很有文化但实际没什么用的话。

    然后各回各家。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第一批上山的是几位小神。

    他们走得很慢。

    身上还带着伤，有一位手臂上的雷霆锁链痕迹尚未完全散去，每走几步，指尖都会轻轻颤一下。

    他们站在山道口，没有立刻靠近陈灵。

    陈灵看过去时，那几位小神反而下意识停住。

    不是厌恶。

    是紧张。

    陈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们亲眼见过波塞冬号一炮轰歪神王虚影。

    也见过自己拖着残破机甲冲进宙斯雷霆里。

    对这些刚从黑夜炉火旁恢复清明的小神而言，他大概已经不只是一个大夏少年。

    更像某种能和神王互相伤害的危险机械物种。

    陈灵抬手，关掉身旁一座自动转向的炮台。

    炮口缓缓低下。

    他笑了笑。

    “别紧张，今天不开炮。”

    几位小神明显松了一口气。

    为首的山泉女神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透明水晶瓶。

    瓶中装着极清澈的神泉，瓶壁上还凝着细细水雾。

    她双手递过来。

    “这是...黑夜旧峰下新涌出的第一汪泉。”

    声音很轻。

    像怕打扰这座刚刚落成的山。

    “可以给星炉冷却管线用。”

    陈灵接过瓶子，入手冰凉。

    神泉在瓶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他看了一眼数据。

    “高纯度神泉。”

    “冷却稳定性极佳。”

    “可用于总控塔二级回路。”

    陈灵眉头微挑。

    “这礼物挺贵啊。”

    山泉女神有些局促地摇头。

    “不是很贵。”

    她看向脚下这座山。

    “它以后也会保护我们。”

    陈灵手指停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开个玩笑。

    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忽然没说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

    “那我就收了。”

    更多神明陆续上山。

    他们没有盛装。

    也没有神王宴会上的金杯、乐师和神官。

    有人披着还没修好的神袍。

    有人肩上缠着绷带。

    还有几个刚从黑夜炉火中恢复神名的小神，走路时仍旧不太稳。

    他们带来的礼物也很直接。

    几块矿。

    几瓶神泉。

    一卷残缺神纹。

    两枚从雷霆旧祭坛上拆下来的完整神铜。

    不华丽。

    但全都能用。

    陈灵看着维修蜂忙得团团转，不得不临时在平台上开了一个“来贺物资登记区”。

    旁边还贴了一行字：

    “能吃的放左边，能炸的放右边，不确定的先别碰。”

    狄俄尼索斯抱着酒坛上来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默默把酒坛放到了左边和右边中间。

    陈灵看着他。

    狄俄尼索斯摊手。

    “它能喝。”

    他顿了顿。

    “也能炸。”

    陈灵沉默两秒，招来维修机器人，给酒坛贴了一个新标签。

    “精神恢复用，禁止靠近明火。”

    狄俄尼索斯满意地点点头。

    “这描述准确多了。”

    气氛慢慢松了下来。

    有些小神开始小声说话。

    有人围着万机天轨看那些正在维修的机甲。

    有人站在神峰防御环旁，伸手摸了摸黑金色护壁，又被月猎神轮的锁定光吓得立刻缩手。

    陈灵抬手关闭了那一段警戒。

    “今天休息，别吓客人。”

    月猎神轮轻轻转了一圈。

    像是勉强接受。

    陈灵难得有点开心。

    不是因为收到了多少材料。

    虽然这些东西确实都很值钱。

    而是因为这些神明在主动把东西搬到这里。

    他们不是来求庇护。

    也不是躲在黑夜炉火后等别人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在帮他修山。

    也是在帮自己修一条未来的路。

    陈灵看得很清楚。

    这些神明不是因为他嘴贫可爱才帮他。

    他们愿意靠近万机星炉峰，是因为黑夜炉火让他们有了能躲的地方，而万机星炉峰让他们第一次看见...

    原来面对宙斯，面对灰雾，面对那些他们听见名字都会颤抖的东西，不止能逃。

    还能修。

    还能算。

    还能建一座山，架起炮台，铺开天轨，封住污染，把雷霆拆成数据。

    这份热闹不是人情。

    是责任。

    陈灵低头看着登记列表，指尖轻轻敲了敲页面。

    每多一行物资，他肩上的重量就更实一点。

    这时，山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咚！

    一只巨大的铁箱被扔在平台边缘。

    平台震了一下。

    几只维修蜂被震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陈灵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赫菲斯托斯拖着锻炉走上来，脸色一如既往地臭。

    “边角料。”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陈灵打开铁箱。

    里面满满一箱神石、星纹铜、赤火晶，还有几块明显从高阶神矿里剥下来的完整核心。

    每一块拿出去，都够给普通神器做主材。

    陈灵沉默了。

    他抬头看向赫菲斯托斯。

    “你们奥林匹斯管这个叫边角料？”

    赫菲斯托斯脚步没停。

    “我用不上。”

    陈灵看着那一箱发光的“用不上”，眼角跳了一下。

    “名誉长老预备役，待遇这么好吗？”

    赫菲斯托斯背影一僵。

    旁边几个小神赶紧低头，假装没听见。

    没过多久，赫斯提亚也来了。

    她没有带很多东西。

    只捧着一盏小灯。

    灯盏很旧，像寻常人家窗边会放的那种炉火灯。

    可灯芯里燃着一缕极稳的火。

    不烈。

    不刺眼。

    靠近时，陈灵能闻到一点干净的木柴味。

    赫斯提亚把灯递给他。

    “放在山心。”

    “星炉太热的时候，它会让火慢一点。”

    “星炉太冷的时候，它会让火别灭。”

    陈灵双手接过。

    灯盏入手温暖。

    那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

    却比很多神器都适合这座山。

    他低头看了灯芯一眼。

    星炉总控塔的运行噪声似乎都安静了些。

    “谢谢。”

    赫斯提亚笑了笑，没有多说。

    她的目光落在平台上那些受伤的小神身上，随后走过去，替其中一位神明肩上的雷痕按下一缕炉火。

    阿尔忒弥斯来得最安静。

    她没有走人群中央，而是从山脊边缘绕上平台。

    月光落在她腕上，凝成一枚细小猎纹。

    她把猎纹递给陈灵。

    “给月猎神轮。”

    陈灵接过。

    猎纹很冷。

    像一枚薄薄的霜片。

    他刚接入数据，月猎神轮便自动旋转了一圈。

    “二次标记强化。”

    “目标短暂脱离视野后，可保留残余神魂路径。”

    陈灵眼睛一亮。

    “好东西啊。”

    阿尔忒弥斯点头。

    “别再让月影跑第三次。”

    陈灵表情一顿。

    这姐还记着测试时他前两次落空。

    “你们猎人都这么记仇吗？”

    阿尔忒弥斯认真看了他一眼。

    “记轨迹。”

    陈灵被噎住。

    雅典娜最后到。

    她没有带箱子，也没有带神器。

    只是递给陈灵一卷银色卷轴。

    陈灵展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神峰防御环的漏洞。

    第一层护壁西北角能量分配不均。

    万机天轨第三停泊点若被击穿，会影响总控塔备用线路。

    神纹工坊与神骸解析库之间隔离距离不足。

    月猎锁定系统在遭遇大范围预言干扰时，可能误判友方。

    陈灵越看越沉默。

    看完后，他缓缓抬头。

    “你们奥林匹斯送礼，都这么实用吗？”

    雅典娜淡淡道：

    “你不像缺装饰品的人。”

    陈灵低头看着那卷漏洞清单。

    这话没毛病。

    但这礼物也太扎心了。

    他把卷轴郑重收起。

    “行，今晚加班。”

    雅典娜看着他。

    “不是今晚。”

    陈灵一愣。

    她目光扫过平台上那些神明，语气平静。

    “明天。”

    陈灵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几个小神正围着狄俄尼索斯的酒坛，小心翼翼地倒酒。

    赫斯提亚坐在不远处，替受伤神明压住雷痕。

    阿尔忒弥斯站在山脊边缘，月光安静地照着来路。

    赫菲斯托斯虽然嘴上说走，却坐在神纹工坊门口检查那箱“边角料”有没有被乱放。

    山风里有酒香。

    有炉火味。

    有神石被切割后的金属气。

    还有众神压低声音说笑时的轻响。

    陈灵忽然意识到，这座山今晚不适合加班。

    至少不适合立刻加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把漏洞清单收进星炉总控塔。

    “行。”

    “明天。”

    狄俄尼索斯远远举起酒坛。

    “机械神，来一杯？”

    陈灵刚想拒绝，旁边一只维修蜂已经非常自觉地飞过去，给酒坛又贴了一张标签。

    “陈灵饮用前需检测。”

    狄俄尼索斯脸都黑了。

    陈灵笑出了声。

    他很少这样笑。

    不是战场上那种故意气人的笑。

    也不是算出破绽后带着兴奋的笑。

    只是单纯觉得，这一刻还不错。

    黑夜旧峰刚刚站稳。

    万机星炉峰刚刚点亮。

    宙斯还在雷霆神峰上。

    灰色污染仍然藏在神骸解析库深处。

    可至少今晚，这些神明没有只想着逃。

    他们在喝酒。

    在送礼。

    在讨论防线。

    在把一座新山当成未来的一部分。

    陈灵低头看着平台上来来往往的众神。

    胸口星炉守夜甲贴着火种，传来很淡的暖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留在奥林匹斯这个决定，也许没有那么亏。

    就在这时，山道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是有人呵斥。

    也不是神威压落。

    只是黑夜轻轻向两侧分开。

    众神自然停下动作，让出一条路。

    倪克斯从夜色中走来。

    她没有穿神王宴会上的华服，也没有戴夸张的星冠。

    黑裙垂落，像一整片安静的夜。

    她走到陈灵面前，抬头看向已经落成的万机星炉峰。

    星炉总控塔的光映在她眼底。

    那不是圣火。

    也不是太阳。

    更不是雷霆。

    倪克斯看了很久，轻声道：

    “你在黑夜里，点了一座不属于炉火的灯。”

    陈灵刚要开口。

    “倪阿姨，你这夸得有点文艺，我压力...”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

    倪克斯摊开掌心。

    一缕真正的黑夜神纱，正安静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