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监正的棋局

作品:《斩因果,断百灾,我是红尘半鬼仙

    “监正……”

    陆离从画外跨入画里的那一刻,最先察觉的人是空心佛,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他看见那道人的身影落在自己前世的世界里,像一粒从天上跌进来的火星,不烧草木,只把这一整卷旧事压得向下沉了几寸。

    肉身佛也在看,手里那串旧佛珠慢慢停住。

    他们都知道陆离要做什么,斩三尸的半仙,要下到【风景画】去了。

    僧人们还在忙。知客叫人摆茶,几个小沙弥把殿外落下的柏子扫到一起。

    满寺灯火,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又暖又长。

    长乐公主低着头,跟在佛子身后,像一截被风吹进来的红绸。

    殿里监正端坐,笑着,那笑好极了。

    好得能叫人忘了他其实是团没有脸的墨,可陆离一走进去,监正的笑就冷了下去。

    陆离没有看他们,只在监正对面拣了个末席坐下。

    监正抬头,这回,墨迹点的眼睛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这个画外人入画了!

    他看了好几个呼吸,一个灰眼睛的年轻道人,就那样不声不响地走进来。

    没有通传,没有见礼,满寺的僧人都当没看见他。

    只这个人坐下时,大雄宝殿的香火全都往他那头偏了一寸。

    监正知道,这不是同道。

    “你……”监正开口,嗓音也是一团墨,沙沙的:“你不该在这里。”

    陆离没答,只是慢慢把拂尘搁在膝上,笑着说:“我来听‘仙人’讲经。”

    监正低下头,飞快地掐指。他的手指动了九下,又停,眼睛再抬起来时,灰色浓得吓人:“——我算不出你的来处。可我知道这地方不对。”

    他低声:“这是梦?是景?是……”

    他没再说下去,忽然站起来,忽左忽右地踱了两步。

    灰袖无风自动,丹田处亮起一星极淡的丹火。

    那丹火弱得可怜,像深冬里头一根被风吹得发颤的火柴。

    监正把眼一阖,口里极快地念起金光咒。念得极熟,像念了半辈子。

    可这一回,连一个“光”字也没能落到地。

    殿中八烛不摇,香灰不扬。

    什么都没有!

    监正睁开眼,像不信,又抬手对了空处画三道箓。

    那箓只到半空,便自己散了,如墨落在水里。

    陆离仍坐着,目光不冷也不热,只淡淡说:“别试了,你那些,已经出不了这画了。”

    监正慢慢放下手,不试了。

    他火气一收,反倒回来极快,退一步,整了整官袍,重新坐下,古怪地笑了一声:“贫道等的人,原来不是佛子。”

    陆离道:“你连个真形都没有,还能笑。”

    监正不恼:“做画里的人,自然要按画里的规矩笑。”

    陆离道:“画里若有一团墨,会笑,会卜,还想吸香火,那也比真人大半都要难缠了。”

    监正竟点头:“所以贫道才是监正。”

    他说得正经,倒叫陆离失笑。

    两人就这么隔着半殿灯火坐着。僧人们仍各做各事。

    一个老僧经过,低眉唤“监正大人”,又对陆离空处并了并手。

    没人觉得哪里不妥。

    这团墨的六贼已经没了,只剩下记忆。

    陆离早让桃红夭的桃花源浸着,已经完全干扰了这墨影监正的思绪,所以,他‘知无不言’。

    而记忆在人面前,总会自己先张嘴。

    这画就是这样的,也是陆离等待桃花源扎根的时候。

    “你在这里,也是一条命。”

    监正点头:“所以更该惜命。”

    陆离轻笑:“你倒惜命。那还炼什么丹。”

    监正正了正身,声音轻下来,却一句接一句,把压在箱底的真话拖出来:“自然是为了活。活着,才能把‘道’走完。道都走不完,命又有什么趣。”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做了个“请”的姿态,真像要与人论道。

    陆离做出倾听的样子,监正才继续说:“你从以后来,那你一定知道。这寺,这城,这朱家的火,贫道全用少了。该用多的,我总急着往里头添。”

    陆离说:“你炼了佛子?”

    监正笑了:“佛子的菩提心,是天下最干净的引子。我养这寺,从一间小庙,养成年年香火五万贯的国寺。我没有沾手,只丢了几根线。

    他们便自己把持戒、传法、巡礼、开悟的流程做得齐齐整整。龙蝉寺出了个佛子,一步步往西天地走。”

    陆离抬眼:“那长乐的红线,也是你丢的?”

    监正道:“是,我算过一百三十个日子,让长乐去上香遇鬼……再让人给她和佛子之间,牵上一根看不见的红线。

    这根线,不涉婚嫁,不涉情欲,只是‘遇’。

    让她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这红绳一旦打结,佛子便不再是全整的佛子。

    他心愈动,菩提心便愈长。心动了,爱别离才生;爱别离只要一落地,‘八苦’便如群蛇出洞。”

    “你为什么要他的菩提心?”

    “自然是为了炼进去!”监正大笑:“世间之炉十不足恃,唯佛心最是通透!我要把菩提心磨成金丹之种,把皇朝气运炼成薪,再以这满城百姓的七情六欲为风,烧到生出丹来。到那时,贫道就不再是人,也不再是鬼,而是丹。”

    他越说越慢,语调温温然,像与人论一本旧书,“所以贫道要保这应天城。保的不是朱家,是炉。朱家若乱,气运便弱。气弱则火小,火小则丹熄。”

    陆离眯了眯眼,道:“你一个半仙,保得住一座皇城?”

    “仙界不掺和凡间是非。”监正慢慢道,“除非到了生灵涂炭的地步。那些大人物一个也不会动。

    这天下,明面上是兵丁、粮草、仁义道德,背地里能出手的,不过寥寥几个半仙与地只。

    贫道不保千里江山,只保这应天城中,不出太离谱的神异。

    谁在宫中作妖,哪条街下埋着前人巫咒,哪路妖道想借国运成仙,贫道都照得见。

    少一个,便去一个。保这一座城,便足够了。

    所以我是监正。哪朝监正不重要,重要的是‘监正’这个位子。”

    他笑了笑,“坐上这位,天下之气才肯听我调遣。”

    “你做了多少年?”陆离问。

    “洪武日出,入第三朝。”监正慢慢说,“换过两次身份,到这个位子,已经百余年。”

    陆离终于认真地看他一眼,这墨影之下的老东西,活了一百多年,什么天命,什么皇恩,什么法术,都成了他炉底的火。

    他养佛子,牵长乐,乱八苦,逼爱别离。

    到头来,只为了一味药引。

    陆离又问了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如何选舍利,如何养菩提,如何在皇帝面前不露真容。

    监正都一一答了,像个好客的主人,带着书生看自己的书阁。

    只是越答到最后,他身上那团墨就越淡。

    大雄宝殿中的日光也渐渐偏西,照得梁间金漆半明半暗。

    陆离在这个由桃花源镇住的风景画里,听到了这盘成仙的棋,如何从一子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