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药酱

作品:《蜀地酱事

    陈半夏略一沉吟,随即问道:“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刘绍鸿毫不犹豫地回答,眸光微闪,灿若星子。

    “那这样好了,我们互通有无,等需要鹤鸣行的时候,我自会找你。”

    刘绍鸿点点头,二人就此道别,一前一后出了四海茶楼。

    楼下,说书先生正说至兴头,正是普救寺白马解围选段,半夏边听边走出了茶楼。

    她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太杂,太乱,急需要找个地方捋捋。

    刚才在刘绍鸿面前,她还能强自镇定,一旦不见了那人,她就开始变得失神、急切、慌乱。

    待回到陈宅见到周氏,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未语泪先流:“奶奶!”

    周氏大惊,捧起她的小脸细看,只见半夏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泪痕。

    她先前见半夏进后院,就觉得有些异样,心中还纳闷儿,这孩子今日怎么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样子,可不见一点她平日里的风采。

    正想着等她坐定了,问问可是铺子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却不妨这孩子直接扑了过来,然后开始呜咽。

    周妈妈见状,忙去倒了杯茶,又吹了吹,放在桌上,掩上房门离开了,屋内只留祖孙二人。

    她在陈家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大小姐如此模样,确切说,大小姐几乎没有哭过的。

    可如今这光景,那必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主子私隐,他们做下人的也不好多听,待晚会儿吩咐厨房多做几份小姐爱吃的菜吧,想必哭累了,小姐会很饿的。

    半夏在周氏怀里抽泣了一会儿,终是停了下来。周氏也没开口问她,只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儿时临睡前母亲做的那样。

    半夏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奶奶,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问。”

    “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周氏心头一跳,该来的终是要来了。

    她原本也是没打算瞒着半夏的,只是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孩子还小,心智还不太成熟,她不想她太早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周氏拿帕子给半夏擦了擦脸上的泪,又递给她一杯周妈妈凉好的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半夏乖乖坐下,静等祖母发话。

    “你的母亲,她不是成都人,是从川西逃难来的。后来认识了你爹,就嫁给了他。

    她死的那天,是菌种被偷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刘家来了一个管家,单独跟她聊了许久,还送了一盒菊花茶,说是黄山贡菊,当场冲泡了一杯。

    你母亲喝了之后,没多久,就暴毙而亡。”

    半夏:“父亲没有怀疑到刘家吗?”

    “有啊,怎会没有!你父亲察觉可能跟刘家送来的茶有关,去寻那茶的踪迹,却是再也寻不到了。

    他气不过,跑去刘家理论,没想到却被乱棍打出,也是那个时候,他就伤了手。

    那时候,刘震东已经是刘祥云手下的人了,还是个军官,他手下有人有枪,我们也没有证据,只能对外说是抱病而亡,你父亲抑郁之下,手当时没有好好处理,就落下了病根,一年不如一年了。”

    半夏想起母亲去后,总是看见父亲摸着手腕发呆,脸上还有隐忍之色,就问过父亲:“可是手腕疼?夏夏吹吹就不疼了。”

    父亲一脸的慈爱:“夏夏放心,父亲只是磕到了,不疼的。”

    却原来,那时候,父亲的手已经伤了,可惜她当时只知道疯跑疯玩,完全没有关注家里的事情。

    “那您知道,刘家为啥要害母亲吗?”

    周氏陷入了沉思,重重叹了口气,对着半夏,满脸的无奈与愧疚:

    “这事,我想了十年了,还是想不出为什么。你母亲只是一个内宅女子,怎么会妨碍到刘家呢?”

    “我母亲是不是会制酱?”

    “哦,对的,但她也只是随便做来自己吃,并没有出入酱房。不过,你母亲做的酱还蛮好吃的。”

    说到这里,周氏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起身对半夏说:“你等下。”

    说完,她就去了东厢的小佛堂,在那佛龛之下,摸了很久,掏出来个小陶罐,捧了出来。

    “这是你母亲酿的酱,她临终前清醒的时候交给我的,让我留给你。”

    半夏双手接过,她从未吃过母亲做的酱,在今天之前,也从未听说过母亲居然会做酱。

    这会不会就是刘绍鸿口中所说的那个救了他命的药酱?

    如果说她之前听到这个能救命的酱,还以为是刘绍鸿当时年纪小,或者刘母为了让他记住恩人有所夸大的话,现在,看着手里实打实的酱,她信了。

    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可是,刘家人为何要杀害母亲?难道跟这酱有关?

    脑中千转百回间,半夏的手,已经先一步打开了这尘封了多年的带着母亲气息的陶罐。

    罐里是一团她从未见过的菌种,颜色看起来比陈家的更深,香气比陈家的更为浓郁。

    罐子底部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有一行字,半夏认得,那是母亲的字迹:

    【此菌来自川西雪山之上,名曰“冰川九叶兰”,源自陈家菌种,可合不可分。】

    意思是在陈家菌种中加入了药菌,从而酿制出的酱?

    半夏这下是真的被自己的母亲震撼到了。

    她这一天,受到的震撼实在是太多了,但母亲留下的这罐菌种则是重中之重。

    她觉着一些谜底慢慢揭开了,但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又丢给了她新的迷题。

    比如刘家为何害母亲?母亲为何要带着冰川九叶兰下山?为何要研究药酱?母亲将这菌种指名留给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当晚,半夏久久未能入眠。

    另一边,刘绍鸿也没好到哪去。

    自从四海茶楼离开,他就觉得今日的自己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他居然在那个女子面前哭了!

    要知道,当时军校中高强度的训练他没哭,母亲去世他没哭,查到真相他没哭,后来蜀味轩被查封,那人狂怒指着他鼻子骂,他也没哭。

    他居然对着一个娇娇小小的女子哭了,还顺带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他是原本就要告诉她的,可以他凉薄的性子,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但他竟然说了那么多,甚至还有那么点多年压力释放之后的轻松。

    他这是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