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退退退

作品:《真千金的丫鬟重生了

    日暮时分,到了吃晚饭的点。

    这回蜻儿、蚯儿没敢耽误,早早守在大厨房门外。

    蝻儿听予英的话,落后几步,要帮忙的时候才上。

    大厨房始终忙忙碌碌,灶上的厨娘手握锅沿,一个使劲就把沉重的铁锅腾空,来了一个颠锅,火舌舔舐着锅底,那股火焰似乎传到三个小丫鬟心底。

    还没人理会她们。

    花大嫂早就瞟见了三人,重重搁下手里的锅铲,用抹布刮了刮手上的油腻,跨出厨房大门,“哟,这不是二姑娘身边的金贵人吗?”

    蚯儿按捺下心头火,“婶子,我们来抬澄心院的晚饭。”

    澄心院里吃饭的有二姑娘、陶嬷嬷、大丫鬟灵枫,四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小丫鬟,拢共十五个的分例,各有不同。

    主子姑娘一层、管事嬷嬷和大丫鬟一层,二等丫鬟一层,三个小丫鬟又是一层,层层分明,各有定量。

    花大嫂这次没再推脱说迟了,没饭了,倒是干脆利落地将十五个人的饭食装盒,三个小丫鬟一拎起来,手上的饭盒像有千斤重似的。

    早饭果然是花大嫂故意刁难!

    三人正要走,花大嫂伸手往水缸里沾了些水,理了理凌乱沾染灰尘的鬓发,气势汹汹,“别急啊,我同你们一道去。”

    蜻儿、蚯儿一下明白,花大嫂准是知道采秀姐姐被扣月钱的事了,这是要去二姑娘跟前闹的,赶紧跟上。

    蝻儿看这架势心道不好,抄近道钻了个狗洞回去禀报二姑娘。

    采秀今儿一天的旬休是泡汤了,守在院门口等着蜻儿三个回来,晚饭上桌她才能放心回去睡呢。

    前方隐隐约约有人朝着这边来,采秀一看大惊失色,这不是她娘吗?娘来干啥啊。

    来不及反应,花大嫂已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一把攥紧采秀的手,“正好你也在这儿,带我去见你们姑娘,我倒有理要分说分说。”

    采秀挣脱不开,小声求道,“娘,你回去吧,别找二姑娘,这事是我有错。”

    花大嫂不耐烦打断她,“你错在何处!是管着大厨房的娘没有给你们院里寻方便,二姑娘恼了不成。”

    采秀正想说不关二姑娘的事,是大丫鬟罚的她,灵枫已循着两人的争吵声过来了,站在影壁前怒目圆睁,嘴唇抿得紧紧的。

    花大嫂见过灵枫,知道她如今占着澄心院大丫鬟的位置,也是她做主罚了采秀的月钱。

    “灵枫姑娘来得正好,来看看我是不是做活昏头了,问问澄心院如今行的是什么规矩,姑娘没吃上饭,连不当班的人也要罚?”

    采秀红着一张脸,极力缩到花大嫂身后,不敢看灵枫的脸色。

    灵枫冷着面孔,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朝着花大嫂射出寒光,牢牢握着黑漆食盒的把手。

    她快步向前,用力将早饭的食盒摔倒在地,食盒撞击地面发出好大一声响,几个冷透的馒头滚出老远。

    “婶子跟我说规矩,那大厨房不按分例给澄心院发饭食又是什么规矩,我也不知大厨房如今连姑娘院子里也要克扣了。三位少爷院里有没有?大姑娘院里有没有!”

    花大嫂冷冷嗤了一声,她早已备好了说辞,“你攀咬他人做什么,其他院子都是按着点来取饭食的,可没有像澄心院一般慢了快半个时辰。今儿个招待贵客,府中米面菜蔬一时不凑手,总要先紧着待客,这事儿我也是禀过太太的,大厨房何错之有。”

    “好!”灵枫抓不住大厨房的错处,又将矛头指向采秀,“采秀自己认了的事,婶子还要争论什么。她认了她忘了,一人忘了,全院没饭吃,这难道不算错。我是按太太定的规矩来罚采秀,看来婶子是不服太太了?”

    谁又没理呢,花大嫂冷眼对着,绷成一张弓的灵枫。她今日就是奔着闹一场来的,能把采秀闹出澄心院最好。灵枫不过一个丫鬟,她又何必理会这等人,将来自有机会对付她。

    花大嫂重重擦过灵枫的肩,就要往里闯,“二姑娘,请二姑娘给采秀做主。丫鬟们都是在易家做了许多年的,岂能不知吃饭上的规矩,还需要人特意提醒吗?把错处都推给采秀一人,这不是要冤死她吗?灵枫姑娘,将心比心,若是你被这么冤枉,你的娘来给你讨公道,被人用规矩搪塞,你作何感想?”

    灵枫眉毛到立,语气冰冷,“婶子不必如此矫情,采秀推说自己忘了交代,我只罚她半个月的月钱已经是宽容,若太太查出来,是采秀联合大厨房怠慢二姑娘,那就不是月钱的事了。”

    采秀气得眼眶通红,探出头来愤懑地说,“我没有!”

    花大嫂皱眉,这样的性子,有理都不敢高声,还不被人欺负死。

    “二姑娘!二姑娘请赏我一个脸面。”

    灵枫胸膛起伏,使唤人把花大嫂轰出去,花大嫂死活把着影壁不走,一味叫着二姑娘出来做主。

    突然间,通过卧房的帘子一动,花大嫂眉毛激动地一跳,一个眉宇英气带点厉色的素衣女子映入眼中,花大嫂顿时垮了脸,不是二姑娘,只是个不相识的丫鬟。

    对方像是没有听见先前的风波,声音不带起伏地问道,“你是谁,为何而来?”

    花大嫂的话被轻飘飘的攻势堵在喉咙里,她在这府里做了二十多年,说不认识她?那她岂不是白做了!谁知今日真遇上一个,还怪罪不了,谁让她也不认识人家。

    “奴……奴是大厨房的管事嬷嬷,大家都喊我花大嫂。”

    不情不愿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花大嫂打量对方的神色,没有什么惊讶之色,难道知道自己要来?

    后腰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花大嫂回头,是女儿采秀低声说了一句,“这是自小服侍二姑娘的予英姐姐。”

    哦,是她呀,早听闻二姑娘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名唤予英的丫鬟玉立庭前,有着不同他人的架势,“那花大嫂今日来是为着澄心院早饭一事请罪来了?”

    请罪二字重重落进花大嫂耳中,她深吸一口气,这和挑衅有什么分别,强压下心里的郁气,“予英姑娘方才怕是没听见,今儿早并非是大厨房……”

    话未落完却被予英直接打断,“故而,花大嫂是来请罪的吗?”

    请罪请罪请什么罪,她何罪之有!

    看来这位姑娘是想不分青红皂白把罪过摁在她身上,花大嫂张嘴要辩驳,“自然不是,我已向灵枫姑娘说明,我来是为了采秀……”

    可她又一次被予英打断,“花大嫂既然不是来请罪的,那就请走吧。”

    什么?花大嫂错愕的神情僵在脸上,这是要赶自己走,她还以为予英和灵枫有什么不同呢,结果予英比灵枫更可恶,也更不好对付。

    到了这一步,也顾不上脸面,花大嫂立刻回归撒泼打滚,将采秀冤枉的话翻来覆去地高声喊了几遍。

    这回予英没有打断她,反而像看戏一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不说话。

    花大嫂喊了半天无人理睬,唾沫星子光沾了自己一个人,望着对面好以整暇的予英,只觉得嗓子都要哑了,声量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能顽强地瞪着予英。

    谁知予英竟然笑了一下,这笑让花大嫂霎时脸蛋通红,只听她说,“那花大嫂是想来替采秀分担过错?花大嫂是以什么身份呢?”

    提及采秀,花大嫂握着采秀的手一紧,“自然是采秀的娘。”

    予英故作惊讶,像是才知道花大嫂是采秀的娘一样,“那花大嫂觉得自己是采秀的娘,心疼女儿,不忍心见采秀受罚,特意来告诉二姑娘,采秀犯错由你这个当娘的一力承担。”

    还自言自语地烦恼,“这可不成啊,只听说过子代母受过,哪有反过来的道理,岂不是让采秀成了不孝之人。”

    花大嫂觉得像是一拳打在了石头上,对面压根不搭茬,一味的反问,这些问题她根本无法回答,很是难缠!好半天花大嫂才憋住一句来,“也不是。”

    对面的女子微微张大了嘴,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花大嫂是因为不忿采秀受罚,过来让二姑娘收回成命的啊。”

    花大嫂狠狠闭了下眼睛,这人知不知道她的戏十分拙劣,看不下去。

    可对方戏瘾大发,竟不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了。予英轻快挪步下阶,一句句说道。

    “不知花大嫂可得了太太或老太太的同意,两位长辈知道了采秀的冤屈,特意让嫂子你来告知我们姑娘的。”

    “还是嫂子你出了易府进了衙门上了公堂,做官的老爷们也纷纷说罚得不对,若不改他们便要亲自做主?”

    花大嫂哑口无言,她只是想来闹一闹,什么太太老太太,又什么衙门老爷的,她只是厨房里做饭的厨娘,做事情全凭多年生存积攒下来的本能,哪有什么章法。

    只是这一卡壳,对方已了然一笑,“原来什么都没有啊。”

    什么都没有,花大嫂听进耳朵,突然发现她的确什么都没有。

    对方的嘴张开又闭上,语气十分体谅,“澄心院刚立院,人多事杂,比不得其他院子整齐。任何事慢了一星半点,二姑娘并不计较。”

    采秀年纪小,做事有缺漏实属正常,罚过就过了,二姑娘并不会因此撵了采秀或者厌恶采秀,过后仍旧好好地用她,日后她若做好了,二姑娘必定也要嘉奖她的。”

    这话几乎是明示,过不了多久二姑娘就要赏采秀的,不会让她受罚之后尴尬许久。

    采秀红了眼眶,心里大起大落,总算有了些安慰,“多谢二姑娘,我以后必定好好做活,不让二姑娘失望的。”

    她轻轻拽了一下花大嫂,“娘,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今日的确是我的错,二姑娘赏罚分明,姐姐们也和气,妹妹们也听我的话。”

    花大嫂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以前送她进来当丫鬟是因为家里的生意还不成样子,外头不比里头。现在生意蒸蒸日上,在外头做掌柜娘子虽然辛苦,但可比在主子跟前做丫鬟腰板直多了。

    “这位姑娘说的有理,是我关心女儿,一时脑筋没有转过来,险些以下犯上,冒犯二姑娘了。还望二姑娘看在我一片慈母心肠的份上,原谅则个。我给二姑娘磕个头,这就回去了。”

    花大嫂也是能屈能伸,见澄心院这边有理,就立即低头认错,甚至认得干脆利落,不让人迁怒到采秀身上。

    澄心院门口到影壁这节可是铺的鹅卵石路,花大嫂磕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霎时布满了坑洼的石头印子,几下就红了。

    予英转身进了屋内,若贞拉她坐下,“你可真有办法,那花大嫂被你说得没有还手之力,雷声大雨点小,灰溜溜就走了”

    不过她纳闷道,“本来原先觉着灵枫是为了我在争,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灵枫头前还站在澄心院这边,痛斥花大嫂不按分例做饭食,严重点说是克扣。那句别的少爷姑娘院子可有没有说到她心坎上,换作是易青琼,她们敢吗?

    再说罚采秀虽然重了点,也算有处可循,采秀也的确认了。可她后头说采秀联合大厨房怠慢自己这句话,就歪了,这是无的放矢。

    予英明白,灵枫如今是大丫鬟,难保别人会认为二姑娘是这么想的才授意灵枫这么说,那就像是二姑娘因为迟了一会儿吃饭便大发雷霆,疑心身边的丫鬟联合大厨房故意为之。

    那若贞成了什么人,小肚鸡肠、疑心病重、刻薄?

    予英反问,“那姑娘希望灵枫怎么做呢?”

    “像你一样圆滑些不行吗?”

    予英笑出声来,其实按她原来的手段,也是和灵枫一样怒目冷视,拿出能用的一切压制对方。

    “姑娘,其实演戏很难的,我都差点怒吼花大嫂了。可见这圆滑也不是人人都会的,如今我可算是摸到一点门道了。”

    别说,还真是比上辈子明火执仗,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强多了。最最关键是,看见对方那种扭曲、无语、混着难以置信又不得不服的表情,怎么心里那么舒畅呢。

    予英想,她果然还是坏到骨子里了,前世经历的种种已经让她成为不了一个良善的人。不过条件允许的时候,她还是能装一装的。

    若贞苦着脸,“你说的对,我就装不出来,尤其对着易青琼,算了不要提她。还是说回灵枫,这样看起来灵枫的手段也不强,我干脆拿这件事到太太那里去说,证明你比她强,才是能胜任大丫鬟的人。”

    灵枫出自慈安堂,学的是那边的手段。管人怎么管,先分三六九等,亲近的心腹、嘴甜的孔雀、听话的老黄牛,一脚能踩死的蚂蚁。

    院里出了任何事,先论是谁的错。如果谁也没错,那也得找出个蚂蚁踩死给众人看。

    可惜,这只蚂蚁选的不对。

    予英虽觉得灵枫不该这么罚采秀,可既然话已讲出去,一个唾沫一个钉,灵枫是大丫鬟,她的话几乎等同若贞的话。

    “姑娘何必如此着急呢,都说人有错改了就是,她才多大,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虽然灵枫可能会好,也可能会坏。

    回应她的是若贞小声的嘀咕,“你俩不是同庚吗?”

    她没再回答,反而迈进了院子里。院中诸人早已散尽,各屋舍点起了蜡烛,大家饿了一整天,总算可以吃饭了。予英把伺候若贞用饭的差事甩出去,自己也去用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