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 45 章

作品:《重回高三和初恋在一起了》

    教室的窗帘被风扬起,阳光穿过窗帘,在桌面上的试卷洒下投影。

    乐平市隶属北方,即使是夏季,高热的天气也很少,所以教室里通常不装空调。只是,到了接近中午的时候,房间里多少会有些闷热,就将窗户都打开透气。

    纪寒将窗帘从脸上掀开,重新收拢回原来的位置,看了一眼文具盒里的手机,确定屏幕没有亮起之后,才重新将目光移回黑板上。

    她怀疑自己得了疑心病,但她不得不这样做。

    这些天她陆续收到了一些消息,多是在中午或者三更半夜时发给纪寒的,她没办法每条都实时回复:

    “Y.”:“还是没醒。妈妈可能要自行决定了。”

    “Y.”:“姥姥现在进食特别困难,因为没办法自主吞咽,喂食或者喂水都有风险,药物也都是注射。”

    “Y.”:“我问医生姥姥现在痛不痛,医生说姥姥现在的意识水平还能表达疼痛,我看她这会儿很放松,睡得很沉,应该是不痛。”

    杨夕时太过懂事了,懂事得令纪寒心疼。纪寒想起自己刚刚发现姥姥患病时,最焦心的是要如何将这件事告知杨夕时。直到不得不道出真相那天,纪寒做好十二份准备,想要分担她的痛苦,也见到了她的无措,可是在那以后,她很快从伤痛之中站了起来,还勇敢地策划了一场旅行。

    即使她知道和姥姥在一起相处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她也想让身边的人们留下愉快的回忆,用笑容来回报养育的亲情。

    但纪寒依旧会在学校里和杨夕时碰面时,看到她憔悴的神情和愈发深邃的黑眼圈。

    纪寒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何况是在高三的紧要阶段,但她自知十八岁的自己做不到像杨夕时这样懂事,所以也更要牢牢将视线锁在她身上,她的任何情绪,纪寒都想要帮忙分担一点。

    “Y.”:“姥姥醒了。”

    纪寒看到消息,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来,飞快地打字回复:“那就好!”

    下一条消息过了一阵才发过来。

    “Y.”:“妈妈叫我也过去说说话,晚点我再联系你。”

    次日去上学时,纪寒从杨夕时口中听说了当时的情况。

    姥姥虽然恢复了意识,但也处于基本不能行动的状态,能动的只有眼皮和左手的几根手指。她在清醒和混沌状态间不断交替,在看到杨夕时和妈妈来到病床边的时候,手指会用力作出反应,却再也不能抬起。

    杨夕时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旁,妈妈在和姥姥沟通是否要再次手术。

    姥姥先前染黑的头发现在已经褪成全白,因为病痛消瘦,脸上变得棱角分明,颧骨也凹陷下去。但在杨夕时看来,她仍旧是自己最熟悉也最亲密的家人,体面得就像许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乐平市,来到当时还是小女孩的杨夕时身边,那时候姥姥背着一个扁扁的邮差包,在杨夕时身前蹲下来,亲昵地揉着她的脑袋:“从今天开始,姥姥来照顾你,小丫头,认识姥姥吗?”

    杨夕时捞起姥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梗着脸,微笑着说:“姥姥,你就说你最真实的想法就行,我们听你的。”

    姥姥用力地眨着眼睛,眨了很多很多次,直到杨夕时和妈妈齐齐点头,才释然地重新睡着。

    杨夕时将姥姥的衣领翻整齐,又将被子在她身下掖好。

    妈妈想让杨夕时早点回家休息,但杨夕时还是执着地又呆了很久,看着病床上轻微起伏着的身体。

    “你也要注意休息呀。”纪寒说。

    杨夕时闷闷地“嗯”了一声,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将身子转了过去,于是纪寒知道她大概在流泪。

    纪寒将纸巾塞到杨夕时手中,过了一会儿,她吸着鼻子转过身,努力对纪寒拉扯出微笑来:“她说她不做手术了。”

    “我们都知道,得这种病实在太痛太痛了,所以我们就不强留她了。”

    纪寒心口闷得无法呼吸,这一次却是杨夕时主动将她揽进怀里,被人用力抱住的时候,原来真的会凭空萌生出力量,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轻轻拍着杨夕时的后背。

    就在这几天,纪寒也和自己的妈妈说了这些事——省略掉了她和杨夕时互通心意的部分。

    妈妈没想到纪寒那天在医院的偶遇竟然会牵连出如此多的后续事件,然而看着纪寒讲到一半时忽然泪流满面的模样,她明白了,女儿是将这一切在心里压得太久,其实她也需要一个能帮她承担这份压力的人。

    “没关系的,姑娘,妈妈觉得你做得对。”妈妈揽过纪寒的肩膀,又觉得还不够,从身侧将她环抱住,“有她们在这段时间里的陪伴,可能会改变那个小姑娘的人生。已经发生的事就没必要再后悔,妈妈支持你,有机会也将你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吧。”

    日历一页页被翻过。

    在纪寒记忆里,高考前最后的日子是闷热难熬的,即使是她所在的这个平行班,无形的压力也弥漫在每个人的头顶,在那场意外发生前,纪寒几乎是不断祈求着日子能过得再快些,而意外发生之后,她又一下子变成了行尸走肉,梦游一般地度过了最后一段时间。

    然而此时此刻,那种难熬的感受却消弭无踪,只剩下淡淡的怅然,是对即将消弭无踪的青春的怀念。

    课间的教室里保持着生机盎然的喧嚣,后排两个学生正在斗嘴,黑板前方课代表在抄写作业时,忽然在句尾处画了个笑脸,引得前排同学一阵发笑。

    刘莉红扛着一个大袋子走上讲台:“大家最近复习都辛苦了,咱们班班费还剩点儿,我也贡献一点,请大家吃雪糕怎么样?不能吃雪糕的同学,我刚才也去买了些饼干。”

    班里瞬间欢呼起来,声浪几乎能掀翻屋顶:“刘老威武——”

    “这是什么称呼?”刘莉红挑了挑眉毛,吩咐生活委员把雪糕分发下去。

    那雪糕冻得很硬,纪寒舔了一口,舌头差点粘在雪糕上。

    她想起小时候,街坊邻里经常吓唬小孩,别在冬天舔外头的栏杆,小心舌头粘上了撕不下来,要扯下来一大块肉才能分开。

    她打了个冷战,不过区区雪糕倒是不至于产生流血事件,收起舌头时,倒能咂摸出一点甜味。

    “刘老这是怎么,居然改性了?”前排的文舒叼着雪糕,转身和纪寒搭话,胳膊肘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文具盒,里面的手机掉在了桌子上。

    文舒瞪大眼睛,纪寒也连忙捉住手机,正要将它重新藏进去,忽然看到屏幕闪了一下。

    此时日光极盛,屏幕上满是反光,但纪寒确信她绝对看到了什么。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锁屏界面上,弹出的新消息仅有一条:

    “Y.”:“姥姥走了。”

    纪寒全身血液涌向大脑。

    她的心跳瞬间飙升,猛地站起,在周围人震惊的眼神中,攥住手机,转身从教室后门跑了出去。

    她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到,血流狂涌,冲进电梯间那一瞬,差点因为没刹住车而从台阶上跌下去。

    但她速度丝毫未减,一路狂奔,在一楼大厅追上了杨夕时。

    “我和你一起去!”

    纪寒用力喊道,她已经气喘吁吁,而杨夕时的步伐也很快,她太害怕自己赶不上。

    杨夕时点点头,纪寒追着她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飞奔出学校,往巷口跑去。校门口这条巷子太窄了,要过到大路上才能拦车。

    对面车道上,远远地有出租车朝巷口的方向驶来。

    夏日的午后,街道上车子并不多,遇到能打车的机会就要牢牢抓住。

    纪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从没见过杨夕时这么着急,整个人都慌了神。纪寒感觉自己和她之间

    的距离越来越远,她的心脏疯狂地跳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脑子里已经满得什么都装不下,只剩下身前的背影。

    她穿着的白色校服T恤在纪寒眼里编织出雪亮的反光。

    十字路口,标识人行道的那个指示灯正是绿灯。

    然而纪寒清楚地看到,下方绿色的倒计时,正在逐渐归零。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她连思考都顾不上,却能将周遭一切细节看得清清楚楚,如同在那一瞬开了天眼,比方说,除了逐渐归零的绿灯之外,她还能看见路口最前方停着一辆卡车,车窗里,司机正托着下巴发呆,在路灯颜色即将变换之前,他的手已经按在方向盘上——

    日光刺眼。

    蝉鸣声震耳欲聋。

    纪寒拼尽全力伸出手,攥住了杨夕时的手臂,将女孩拉扯得踉跄了一下。

    她们两个人一齐停在了路口前,卡车飞驰而过,在她们身前掀起一阵微风。

    “别慌,我……我就在这儿。”

    纪寒没有松开手,她喘得如同溺水,却一刻也无法将目光从身边的女孩脸上移开,她的手臂真真切切地攥在自己手中,渐渐地手掌滑下去,也落在她的手心。

    杨夕时并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她也曲起手指回握:“嗯,我知道的。”

    大地滚烫,柏油被太阳烧灼得刺眼,只偶尔有清风拂过,掠过她们年轻的脸。

    这是十年前的夏天,是这条街上风平浪静的一天。

    -

    纪寒赶到医院后,在大厅中停了步,这毕竟是属于血脉相连的她们的时刻,她在看到杨夕时平安的那一刻就已经卸下了所有力气,脱了水般坐在医院大厅的长凳上。

    埋头的时候,她双掌交握,愿那些善良的灵魂得以安息,真正过上无病无痛的日子。

    葬礼遵循姥姥的留言,一切从简,加上杨夕时的妈妈早已着手预备,前后没有花多少时间。

    杨夕时仅仅请了一天假就重回学校,进行最后的复习,而就在她回学校那天,高考倒计时正式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

    未来变得很近很近,就在她们触手可及的明天。

    这些日子里纪寒只要有时间就陪在杨夕时身边,复学后她进入了全力冲刺状态,这样多少能转移些注意力,从悲伤中抽离出来。

    纪寒和她一起,发挥前大学生最擅长的死线冲刺技能,在这短短几天内,又往脑子里灌了海量的知识点。

    高考前一天,高三年级很早就放学了,老师吆喝着让大家调整一下状态,今天不必再点灯熬油,争取睡个好觉。

    离开学校前,杨夕时提出想再去天台看看。

    抱着撞运气的心态,她们一齐来到顶楼,没想到门真的虚掩着。

    整座学校被她们收于眼底,绵延了三年的青春,其实只是围栏里这样小的一块区域。

    杨夕时一只手搭在围栏上,侧过身子看着纪寒:“你知道吗,自从认识你以来,我经历了很多不可思议的瞬间,也获得了许多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触,这些都要谢谢你。也许,我是因为前两年攒了很多的坏运气,然后一口气全部用掉了,才会遇见你的。”

    每当被杨夕时牢牢盯住的时候,纪寒就会脸上发烫,不知该怎么回答。半晌她说道:“原因……你已经清楚啦。”

    纪寒想,等到高考结束之后,她一定要将心意抢先告诉她。

    她从没向任何人说出过这四个字,它们盘桓在纪寒心头,催得她心脏很酸涩,所以,亲口说出来的感觉,应该会很不一样,对吧?

    杨夕时笑了笑,看到纪寒的脸一直红到耳根,没有再说下去,也望着远方发着呆。

    她们的手臂勾在护栏上自由地晃荡,头顶是大朵大朵棉花般的夏云,带着少年心事热烈地翻滚着,和此时的她们一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