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四章 繁华

作品:《答里孛号

    那天傍晚,陈折和阿娜回到章府侧院,一个穿着短褐装扮的仆人等着她们。

    “陈东家?我家主人特命小人来请,今晚府上有宴,东家若赏光,便随小人去。”

    陈折一愣:“不知你主人是哪位?”

    仆人从怀中取出一封请柬,双手递上:“我家主人是晋国长公主。殿下听闻陈东家前两日在大庆殿献镜献钟,甚是好奇,想请东家过府一叙。”

    公主府的后花园,比陈折想象中还要大。水榭四周挂满了羊角灯,红彤彤的光映着池塘里的残荷和游动的红鲤,水面泛着一层碎金似的波光。水榭中央摆了十张食案,呈弧形排开。席上坐着七八人,男女皆有。女子们披着织金斗篷,插着翠玉簪子,腕间的金镯子在灯下一晃一晃;男子们着缎袍、佩玉,有的袍角缝着极细的银线绣,只在灯下才闪出一点星芒。

    晋国长公主坐在主位,端起象牙杯,笑道:“昨日听闻,鲁宗道回府后对门客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读了四十年圣贤书……今日竟让一个女子用凤凰和家禽的道理,堵得我无话可说。’”

    席间有人轻笑一声,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接话:“长公主,你见过她献给官家的自鸣钟么?听说内部以铜齿轮传动,不需要人工上弦。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晋国长公主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那年轻人的肩头,落在水榭入口处。两个穿靛蓝布衫的身影正站在廊下,被一盏引路的宫灯照着。陈折站在灯下,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她看到席间的目光纷纷望过来,有的只是扫了一眼,有的停留得久一些,像在要记住她的脸。她把目光从那些视线中移开,落在主位那位端着象牙杯的妇人身上。

    晋国长公主放下象牙杯:“那,你亲自问她吧。”

    席间一阵低低的骚动。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在席上探了探身,像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晋国长公主抬了抬手,示意引路的宫灯停住,然后侧过头对身旁的侍女说了一句。侍女快步走到陈折面前:“陈东家,请这边坐。”

    陈折跟着她穿过水榭回廊,在长公主右侧的一张食案前停住。食案上摆着白瓷碗碟,碗沿有淡青色的细纹。阿娜被侍女引到水榭边缘的一处矮几旁,和几个仆从坐在一处。她没有碰桌上的杯盏,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陈折的背影上。

    晋国长公主端起象牙杯,侧过头:“陈东家,你献的那座钟,我听说官家放在偏殿里,每天自己走,自己报时。我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器物不算少,但靠重物自己走动的钟,还是头一回听说。”

    陈折说:“殿下过奖。那座钟的内部有齿轮和摆锤,以重力驱动。”

    旁边一个穿墨绿缎袍的中年人开口问了一句:“重力是什么?”

    陈折说:“就是地面拉住物体的力。摆锤被地面拉住,又通过齿轮传递出去,推动指针走动。”席间安静了片刻,穿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把酒杯放回桌上。

    一个穿绯色衣裙的年轻妇人放下手里的酒杯,拢了拢鬓边一枝细细的金簪,含笑开口:“我在府里也听闻陈东家的镜子,能将人照得纤毫分明。我正想要一面穿衣镜,无需殿前献给官家那么大,能照见全身就行。”她把酒杯放下,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不知道要价几何?”

    陈折说:“穿衣镜工艺较复杂,一面镜子的工期约需两个月。若夫人不急着用,可以先排单。价钱以材料工本为准。”绯衣妇人又端起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便先排着,不急。”

    席间有人说起别的事。一个穿银灰色缎袍的中年男子向坐在旁边的一位正低声议论着今春江南运来的绸缎成色如何,另一位略年长些的妇人侧过头,正与身旁的年轻女子低声议论着珍珠的价格。陈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插话,也没有低头喝酒。

    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位年轻女子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衣裳,衣料不算厚,袖口处没有镶金线,比席间其他女子的衣着朴素一些。她手里端着一只酒杯,端了很久,里面的酒没怎么动。晋国长公主正和旁边的一位中年妇人说着什么,她没有加入,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陈折身上。

    然后她放下酒杯,声音不高:“陈东家,我听说你要办一间女子工坊。”

    陈折侧过头看她。女子的声音不高,像是生怕被周围的人听见:“我自幼读书,家中请过先生。可母亲总说我读太多书,知道的太多,以后不好嫁人。”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沿着酒杯边缘慢慢滑过,“我一直在想,那些不靠嫁人活着的女子,她们是怎么过活的?”

    陈折看了她片刻:“在泉州和金陵,有些妇人失去丈夫、被赶出家门或无处可去,就进了工坊。她们做工、学艺、领工钱,养活自己。”

    女子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们能养活自己,就不用嫁人了吧?”

    陈折说:“有些嫁了,有些没有。但她们嫁不嫁,都是自己

    选的。”

    她听完,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她身边一位穿绛紫衣裳的妇人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阿芷,你问这些做什么。”阿芷没有说话,把酒杯重新端起来,轻轻喝了一口。

    水榭外的灯影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光,阿芷没有再开口,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从陈折的方向离开。一位穿墨绿缎袍的中年人双手端起酒杯:“今日良辰,不如共举此杯。愿官家圣体康健,大宋太平永昌。”

    众人举杯。酒是琥珀色的“金波酒”,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陈折端起的面前那只青玉杯,抿了一口。

    一位穿绯衣的女子放下杯子,笑问:“公主这酒,比上回刘相公家的还要醇厚三分。不知是哪家的酒坊酿的?”

    晋国长公主笑道:“洛阳城外一家小作坊,每年只产六十坛,我这也是托了几层关系才匀出这六坛。”

    绯衣女子又说:“回头我拿新得的蜀锦来回礼。”

    之前那个石青色袍子的年轻人接话:“蜀锦?可是上回从成都府运来的那批‘落花流水’锦?我在赵侍郎家见过一匹,那花色是真的好,可惜他要价太高,我咬了半天牙,还是没舍得买。”

    绯衣女子掩口笑道:“那你今日可要多喝两盏,把牙再咬一咬。”

    满座皆笑。丝竹声从水榭角落那一排乐师手中淌出来,一管箫、一面琵琶、一架筝,筝声如水,箫声如风,交织在一起,好像把水面都映得暖了。

    水榭外,夜风大了一些,水面碎成无数片灯火,聚拢,又散开。一个丫鬟提着灯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裙摆擦过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席上有人开始行酒令。一个圆脸人说:“我出个上联,谁对得上,罚酒三杯——‘东市买马,西市买鞍,北市买辔头,南市买辔环。’”有人笑道:“你这哪是对联,这是买菜!”满座又是一阵哄笑。

    阿娜坐在水榭边缘,没有笑。她看着席间那些人举杯、击掌、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水面上那些被搅碎的灯影里。夜风正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残荷的气息,凉凉的。她把手里的青玉杯放回矮几上,没有再碰它。

    宴席一直进行到很晚。羊角灯一盏一盏地熄了,乐师们收了筝、琵琶和箫,客人们带着微醺的笑意散去。陈折和阿娜踩着满地碎光走出杨府大门时,听见旁边有人说:“今夜月色真好。”

    他身旁的人笑道:“是啊,难得的好天。”

    他们没有看见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