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渡船

作品:《答里孛号

    船是在清晨离开杭州城北码头的。

    那是一艘三桅商船,船身宽大,吃水颇深,舱底压着从南洋运来的乳香和苏木,甲板上堆着越窑青瓷。船主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说话时习惯用指节敲木壁,像是在检查货舱里的东西有没有松动。

    乘客不多,统共九个。

    船头那边,一个穿青绸袍子的商人正指挥随从把行李搬到舱里去,腰间的玉坠子晃来晃去,底下的坠脚是赤金的。挨着他站的是一个年轻的举子,手里捏着一卷书,封皮上有墨迹未干的新题。再往后,是一对老夫妇,沉默地靠坐在一堆麻袋上,老妇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紧紧贴着自己的心口。

    船舱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妇人,衣著粗朴,但收拾得干净,头上挽着髻,鬓边簪了一朵绢花。那绢花洗过太多次,颜色已经泛白,边缘也卷了边,但她还是别在耳边,认真地别着。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被称作“魏家娘子”的年轻女子。

    所有乘客,包括那对老夫妇,都尽量不与她同坐。没人说为什么。但船主安排舱位时,自然而然地把她排在了最靠门、最吹风的位置,她的行李也只有一只小小的青布包袱,搁在脚边,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那年轻女子大约二十四五岁,容貌尚可,两颊略瘦,嘴唇太薄了些。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旧衫子,袖口洗得发白,但仍尽力浆得平整。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膝上摊着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绣的是鸳鸯,只绣了一只,另一只还没起针。她绣得很慢,很用心,每一针都拉得很均匀。

    最后上船的就是陈折三人。

    船起锚时,船身晃了一下,一个浪头从舷外扑上来,把魏娘子的水绿衫子溅湿了一小片。她拿手帕去擦,擦完看了看被水洇开的墨线。鸳鸯的翅膀晕开了一点,像沾了泪。她把绣棚收起来,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码头。港口的塔尖一点一点地矮下去,最后被海雾吞没了。

    那个戴赤金玉坠的商人,姓孙,是杭州有名的南货商。他刚上船时,和陈折、詹姆斯介绍了自己。此时正与对面的年轻举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贤弟此番北上,是去金陵赶考?”

    举子点头,姿态恭谨:“是。晚生去年乡试侥幸得中,此番会试,不敢说有多大把握,只盼不负十年寒窗。”

    孙商人笑道:“十年寒窗,那可不容易。我有个族侄,去年也在开封考,落榜了。回来跟我诉苦,说那考场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写一个字哈一口气。贤弟若是觉着冷,我这儿有几片上好的高丽参,送贤弟两片,泡水喝,御寒。”

    举子连声道谢。两人又聊了几句,孙商人忽然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舱门外坐着的魏家娘子:“贤弟可知那人是谁?”

    举子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孙商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什么都明白的从容:“听说是原先在杭州一个官宦人家当……你懂的。”他顿了顿,没有把词说出来,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算是代替了那个词。“后来那家老爷被贬了,她便没了去处,听说金陵那边有人接应,便搭了这趟船过去。”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是那种“我跟你说个秘密但你别说出去”的音量。坐在旁边的老夫妇似乎听见了,老妇把怀里的蓝布包袱又紧了紧,像是怕什么东西被抢走似的。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下巴往包袱上靠了靠。

    举子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原来如此……那倒是,可怜。”

    “可怜?”孙商人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倒也不必。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接济,你信不信?她在杭州住了三年,走的时候那家老夫人还给了她一对银镯子呢。”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魏家娘子那边扫了一眼。

    坐在对面那个别着旧绢花的中年妇人忽然抬头,看了孙商人一眼。那一眼很短,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看,又低下了头。

    魏家娘子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她重新把绣棚拿起来,把那一只绣了一半的鸳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把晕开的墨线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刮不掉,便就那样留下了。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船行至午后,海面平稳了一些。船主吴老大的婆娘端出一锅杂鱼汤,每人分了一碗。汤里飘着几片薄姜和一点点盐,没有油星,但热气腾腾的,在秋日的海面上有一股朴素的热乎气。

    魏娘子端着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微微抿了抿嘴。然后她用碗沿把浮在汤面上的姜片拨开,慢慢地把那碗汤喝完了。喝完她把碗放回去,低头继续绣那只鸳鸯。

    陈折对面那对老夫妇合分了一碗汤,老妇把鱼肉都挑给了老头,自己只喝汤水。老头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吃你吃”,老妇摇了摇头,说:“不饿。”

    孙商人的汤喝了几口便搁下了,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蜜饯,与那举子分着吃。举子推辞了一番,还是接了一块,含在嘴里,眉眼间露出一种意外的、甜甜的舒展。

    暮色降下来的时候,海面泛起了铅灰色的波纹。船主吴老大从船尾走进船舱,把油灯点上了一盏,挂在舱顶中央,那团光昏昏黄黄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魏娘子手里的绣棚已经收了。她把包袱放在舱位上层供人睡觉的木板上,然后枕了上去,闭上了眼睛。她的侧脸被那一小圈光勾出一道薄薄的轮廓,鼻梁不高,下巴略尖,算不上好看。但闭着眼睛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已经把一切需要解释的、需要躲避的、需要低头的,都解释过了、躲避过了、低头过了。

    夜深了。舱里有人打鼾,有人翻身,有人低声梦呓。浪头一下一下拍在船板上,那声音像一双巨大的手,不紧不慢地摇着这只船。

    第二日,海上起了风。

    浪不算大,但船身摇晃得厉害,舱里几个乘客都晕了船。最先撑不住的是那对老夫妇中的老妇,她靠着麻袋,脸色蜡黄,捂着嘴,一口一口地干呕。老头急得搓着手,却不知该怎么办,只来回念叨:“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孙商人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用一块帕子盖着脸,哼哼唧唧。举子倒是还撑着,但面色发白,手里那卷书始终没有翻开过。

    只有魏家娘子像是没事人一样。她起身走到舱门外,靠在栏杆上,面朝大海,风吹着她水绿色的旧衫子,头发被吹得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又放下了。

    船主吴老大端着一碗姜汤从后舱过来,犹豫了一下,先走到了魏家娘子身边:“魏娘子,你要是难受,也喝一碗。”

    魏家娘子转过头,目光平平的:“我不难受。给那位老人家吧。”她指的是那个正在呕吐的老妇。

    吴老大便端着姜汤走到那对老夫妇身边,把碗递过去。老妇喝了两口,缓过气来,红着眼眶低声说:“多谢船主,多谢船主……”

    吴老大摆摆手:“别谢我。是那位魏娘子让我端过来的。”

    老妇一愣,抬头往舱门口看了一眼。魏娘子已经转回了身,面朝大海,风把她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

    老妇低下头,抱着那碗姜汤,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替我谢谢她。”

    吴老大没有传这句话。他只是点了下头。

    午饭时,又是杂鱼汤。这一次魏娘子把自己的那份端到了老夫妇面前,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放在麻袋上,就转身走开了。老妇看着那碗汤,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却把汤往老头的方向推了推。

    到了下午,风小了一些。孙商人缓过劲来,靠坐在舱口透气,看见魏家娘子坐在船尾补那件水绿衫子的袖口。那儿的线开了,她正一针一针地缝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

    孙商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说家常一样的松弛:“魏娘子,听说你在福州的时候,见过不少官场上的老爷?咱们这回去金陵,你要是有熟人引荐,我那些南货也好找些门路。”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就连阿娜都听懂了。阿娜转头看了一眼陈折的表情,又用余光扫过魏家娘子。

    魏家娘子没有抬头。她把针线穿过布面,拉匀,打了一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她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很细,几乎看不出缝过的痕迹。她把袖子放下,平平整整地搭在膝上,然后抬起头,看了孙商人一眼。只一眼。

    那目光说不上冷,也没有怒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件与她无关的东西。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孙掌柜,我认得的人,都已经不在原处了。你问我也没用。”

    孙商人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那是,那是,我就是随口一问。”他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陈折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一边的举人低下头,假装在读那卷一直没有翻开的书。

    那对老夫

    妇坐在角落里,老妇把最后一口鱼肉夹到老头碗里,老头没有再推。

    魏娘子继续补她那件旧衫子,针脚一针一针,不紧不慢。日光从船尾斜射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不白,也不细嫩,中指腹外侧薄茧,是常年写字留下来的印记。

    船在黄昏时经过一片暗礁,吴老大站在船头亲自掌舵,船身转了一个大弯,夕阳一下子从船尾移到了船头,整片海面被染成一匹铺开来的金红色绸缎。

    魏娘子放下针线,望着那片海面,看了一会儿。陈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妇忽然从角落站起来,端着那只空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低声说了一句:“魏娘子……你那件衫子,若是不嫌弃,我那儿有一点靛蓝的丝线,比你这灰线牢靠些。你要不要?”

    魏家娘子抬头,看着老妇,看了好一会儿。老妇的眼神有些闪躲,有些局促,像是怕被拒绝。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的好意。

    魏家娘子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短的笑,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消了。

    她说:“好。多谢。”

    老妇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回去翻自己的蓝布包袱,找到一小束靛蓝丝线,颤巍巍地递过来。魏家娘子接过去,捻了捻,线很细,颜色很正。她把它绕在自己的手指上,绕了三圈,又开始缝那只袖口。

    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收进了包袱里。

    第三日,船到了金陵城外江面上。

    吴老大从船尾出来,喊道:“诸位客官,前头便是金陵码头了,收拾好东西,准备靠岸。”

    舱里一阵忙碌。孙商人早早地整好了衣冠,把那只赤金玉坠重新挂好,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举子收好了书卷,又取出铜镜理了理鬓发。那对老夫妇把蓝布包袱抱在怀里,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魏家娘子起身后把那件补好的水绿衫子穿正,把靛蓝丝线绕成的小线团放回包袱里,然后把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手帕拿在手里,看了最后一眼。那一只鸳鸯的翅膀上晕开的墨线还在,她用手指轻轻抚了抚,然后叠好,收进袖中。

    船靠岸了。搭板放下来,哐当一声,压在石码头上。

    陈折三人牵着牛车,跟在乘客们身后下船。孙商人第一个,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头也不回。举子跟在他后面,下船时回头往船舱方向看了看,似乎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对老夫妇颤巍巍地走上码头,老妇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往船尾的方向望了一眼。魏家娘子正站在舱门口,手里拎着那只青布包袱,看着他们。

    老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一句:“魏娘子……你多保重。”

    魏家娘子点了下头。

    然后老夫妇走远了,融进了码头上熙攘的人流里。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叫卖的、拉客的、寻亲的,一片嘈杂。魏娘子站在船舷边,把青布包袱挎在肩上,没有急着下船。她望着金陵城灰蒙蒙的城墙轮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吸得长而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积攒过来的。

    吴老大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说:“魏娘子,你可有人来接?”

    魏家娘子摇了摇头。

    吴老大又说:“我认识码头上一个开客栈的,他家还算干净,要不要我……”

    “不用了。”她轻声说,“我认得路。”

    她走下搭板,落在石码头上,靴子踩实了,站稳了,沿着那条通往城门的泥路,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她的背影穿着那件水绿色的旧衫子,补过的袖口处,靛蓝的线在日光下露出一点点不一样的颜色。

    不远处的街口,一个卖花的姑娘正在吆喝,篮子里是秋天最后一茬白菊。魏家娘子没有买花。她只是挎着那只青布包袱,汇入了码头的人流里,像一个普普通通、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路人。

    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

    江风从船尾吹过来,把搭板吹得轻轻晃荡了两下。吴老大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她远去的背影,用指节敲了敲舱壁,低声道:“收锚。下一趟,去扬州。”船慢慢地离开了码头。

    金陵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城墙上的青苔、城门洞里进出的车辆、街口卖白菊的姑娘。一切都在往后退,又都在往前走。

    陈折她们不知道魏娘子那只鸳鸯的另一只,最后会不会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