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手札

作品:《答里孛号

    陈折最近在收集民间藏书,预备加上自己几年的各地见闻,整理出一本女子世情杂文,寄给泉州的书坊刊刻印刷。

    金陵城旧书肆多,她和魏衡在南市和夫子庙一带走了几趟,收了一批散落的地方志和诗文集,堆在惠济寺偏院的西厢房里,等着整理编目。绿萝在制作香皂之余,会主动去西厢房帮忙。她识字,手指细长,翻阅旧书时动作很轻。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在整理书箱的时候,发现了一本夹在旧书里的手札。封面是素蓝的粗纸,没有题名,只有一行小字写在左下角——“金陵陈氏存稿”。字迹端正,笔压均匀,像是用惯了毛笔的人写的。她以为这是陈折的笔记,翻开第一页,才发现不是。

    那是别人的字迹。开头写着:

    “余本江南乐籍女子,入教坊时年方十三。琴书诗画,皆被强授之。坊主言:‘艺精者价高。’余初不解其意,后渐知,所谓价高,不过是受人挑选时,少一分屈辱罢了。”

    绿萝坐在窗边,西厢房的光线从窗口斜照进来。她把书册合上,又翻开,继续往下看。

    金陵教坊司里有一个叫云笙的姑娘,人长得美,琵琶也弹得好,人却安静。她总是着一身半旧的素白罗衫,墨发只用一支寻常木簪松松挽着,她自十五岁起随宴抚弦弄曲,周旋往来宾客之间。旁人宴席上争着递酒献笑,她只坐在角落里慢慢调弦,那满堂的浮华与她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雍熙四年春宴,来了一位姓沈的年轻士子,江南士族旁支子弟。

    那晚的雨下得格外急,沈珩着一袭青衫踏入厅堂。他与旁人不同,不往脂粉堆里凑,只寻了个僻静角落。当众人都沉迷于靡靡之音时,唯有他,静静地听着云笙抱琴独奏,旁人听曲只听个热闹,他却肯坐到夜深人静,与她说诗论文。

    春雨润物,温润如酥。沈珩待她极是守礼,从无半点轻薄之举。教坊司的姐妹们见了,便掩着帕子笑她:“云笙,你莫不是遇上什么痴人了?”她也不辩解,只是低头拨弦,弦音里藏着一道极轻的、不易察觉的松动。

    那松动一旦生了根,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半年过去,那姓沈的当真替她脱了籍。倾尽数年束脩积蓄,连祖传的端砚都当了出去,凑足了足额的赎银,替云笙向教坊司讨了那一纸落籍的红契。

    脱籍那日,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把那件穿旧了的布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冰凉的床角。她抱着琵琶迈出教坊司侧门时,连头也未曾回过一下。身后有人喊她外头风大雨大,她只留下一句:“总比这里好。”

    沈珩将她安置在城外一处极幽静的小院里。那段日子,世人眼中的凄风苦雨,到了他们二人眼里,反倒成了一碗清清淡淡的凉水,却有着说不出的回甘。白日里,她在院中烹茶看书,茉莉花开时折一枝插在粗瓷瓶里;夜里,灯火昏黄,两人相对读书。知情的人见了,无不感叹她这是枯木逢春,活过来了。

    只可惜,这世间的美景从来都经不起风吹雨打。

    安稳日子

    不过短短一年,沈家的长辈寻到小院,老翁没有恶语相向,只把那利害一层一层剥开:沈珩来年春闱在即,士族看重门第清白,若传出藏匿脱籍乐伎的流言,沈家三位姊妹的婚约作废,沈珩本人的功名也将付之东流。老翁没有逼她,只说:“姑娘,你心知肚明,这条路走不通。”

    她枯坐了一整夜,听着窗外的雨打芭蕉,将半生的苦楚嚼碎了咽进肚里。第二天沈珩回来时,便硬起心肠冷言相向,谎称自己贪图富商钱财,不愿再困在偏僻小院里。

    沈珩连问了她三次,她便咬着牙答了三次绝情的话。

    “当真?”

    “当真。”

    沈珩走的那日,狂风大作,枯黄的槐树叶落了他满身,他却连拂落一下的力气也无,失魂落魄地隐没在长街的尽头。小院的木门堪堪合拢,云笙便沿着冰凉的墙根缓缓跌坐下去,泪如雨下,哭得肝肠寸断。她瞒过了所有人,连肚子里悄然孕育的骨肉也一并瞒了去。

    后来的孤苦油尽灯枯,她独力将女儿生下,终因心力交瘁,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咽了气。临终前,她将这段过往一笔一划记进薄薄的手札里,托付给了一位旧友,只盼着那个无辜的孩子,能走上一条她从未见过的生路。

    那本手札历经辗转,如今又不知落入了何人之手,而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又被带往了这茫茫尘世的哪一个角落?人人都道里头藏着惊天的宝藏,可谁又晓得,那泛黄的纸页间,不过是一个苦命女子揉碎了的半生血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