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绝境重生 “砰!”

作品:《她从泥骨来

    “砰!”

    后背重重挨了一脚,谢蕴整个人倒在干草垛上,忍不住痛吟出声。

    耳边是纷乱嘈杂的脚步声以及厚重的铠甲行动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马粪和尘灰的味道扑面而来。谢蕴睁开眼,后背传来的刺骨钝痛,那么真实。

    她死了,又活了,只是从前她是名将之后、京城贵女赵令仪,而如今却是军营最低贱的营户谢蕴。

    “谁叫你在这躲懒,还不给老子起来!”

    来人朝谢蕴肩膀上又是一脚,语气粗粝漠然:“清尸队人手不够,午时你去补缺。”顿了顿,又嘲讽道,“昨儿个清尸队出去三十人,就回来了六个,你死了,不心疼。”

    谢蕴回过神,仰头看向他,漆黑的眼瞳古井无波。

    “清尸的工具,在哪领。”

    那人一愣,似是没料她会有这般反应,骂了句“晦气”,指了下远处的棚子。

    来人走后,谢蕴撑着地缓缓起身,抬眼看向天空。

    日头尚在东边,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她没有时间去想她为何会重生到阿蕴身上,她只知道,现在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谢蕴起身,拍了拍裤脚边的灰尘,朝大棚走去,向看守的人领了推车绳索和石灰,想了想,又悄悄拿了两块打火石。

    营帐内,其他营户都已出去做工,只有一个看上去年长的老翁在收拾,看见谢蕴进来,立马喊住她:“阿蕴,来。”

    “周叔,”谢蕴走上前,顺手接过绳索,“我午时与你一道去清尸。”

    “你这孩子,怎的就这么犟。”被叫作周叔的老翁闻言,无奈地用粗糙的大掌敲了一下谢蕴的脑袋,语气难掩担忧,脸庞上皱纹都深了几分,“我让你对那管事客气点,人家管着一众营户,我们想要活下来,都得看他的脸色,偏你性子最犟,要与他顶嘴争辩,现在被人指名去清尸,你可知去清尸的人基本上都回不来的。”

    谢蕴脑海里快速回忆了下,手上动作不停:“他说我阿爹是逃兵,是我阿爹害了一城的人,我阿爹才不是这样的人。”

    周叔没再说话,谢蕴也没再解释。她现在是被充军的罪臣之女,谁会信她的话。

    前世,阿衍叔是阿爹最得力的部下,是那个说“令仪小姐,以后长大了,阿叔给你送嫁”的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弃城而逃,可她不能这么说,说了,就是妖言惑众,就是找死。

    “周叔,”谢蕴停了手上的动作,看向周叔,目光沉静地不像十六岁的姑娘,“我们都不会死的。”

    周叔看着眼前的谢蕴,总觉得她与以前不一样了。

    “你...算了,希望如此吧。”

    日头最盛之时,谢蕴推着车,与其他人一道去往最前线的战场。一路上被挑中去清尸的营户和俘虏都在摇着头唉声叹气,还有隐隐的哭声传来,车辙在黄土地上留下道道蜿蜒的痕迹,谢蕴咬着牙推车跟在队伍最后,后背早已被汗水濡湿,她恍若未觉,只不断观察着周围的地形环境。

    头顶上有乌鸦不断飞过。

    “希望这次去清尸,不会这么倒霉碰到敌军来清扫战场,不然...唉...”周叔自言自语地叹着气。

    谢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推车把手。

    她前世是名将之女,阿翁是开国大将军,阿爹也是镇国大将军,虽然她从小听着阿翁和阿爹谈战场与行军打仗之策长大,对于计谋和各种杂学也有着不小的兴趣,但毕竟没有亲历过战场,不知道自己前世所学能否派上用场。

    直到站在前线,谢蕴才明白前世阿爹说的,战争的残酷到底是何种程度。

    尸山血海。

    这条路横穿过昨日战场的边缘,脚下的黄土被血水浸染成暗红,没及时清理的躯体已然开始有些发胀腐烂,风卷起浓重的血腥和腐烂味,久久不散,抬眼望去,遍地是尸骸狼藉,残旗倒戈,血迹仿佛将整片土地都洗涮了一遍。

    谢蕴脸色惨白,推着车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要用比平时多三分的力气。空气中腐臭和焦糊的味道不断钻入她的鼻腔,直朝腹部而去,像一只无形的手,一下一下地抠。

    其他人都已开始清理战场,谢蕴重重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震颤。眼下最重要的,是判断是否还有敌军在附近,在哪个方位,如何报信。

    谢蕴目光在战场上扫过,目光停在一处尸体群。她拿着绳索走过去蹲下探查起来。

    眼前的几具尸体僵硬程度不一,有两具尚还柔软,这些人是后面死的,但最近一次交战是昨日日昳结束的。

    此地还经历过厮杀,可巡逻的斥候却没回来上报。

    这片地方,应当还有敌军残留。

    谢蕴不动声色地将尸体捆好运上车送去清尸点,东南方向的地上尚还有交错的马蹄印,下面的泥土都被翻上。更远处时不时会有乌鸦腾空而起。

    那是下风向,气味飘不过去,但马蹄印不会骗人。

    所有人都在清扫战场,没人在意到她,谢蕴环顾四

    周,从远处抱着一捆捆干草堆在一起,又从推车里翻出她偷偷带着的一壶水,浇在干草堆上,想了想,又掏出平日原主随身携带的给伤马用的油囊,全数倒在潮湿的草堆上。

    做完这一切,谢蕴拿出打火石,可就在她要打着之前,她犹豫了。她看着打火石,瞳孔剧烈闪烁,手心逐渐冒出细密的汗。

    万一,错了呢?

    如果敌军不在东南,那先发现的就不可能是我军,如果斥候只是迷路,如果前世在阿爹书房里学到的,都是纸上谈兵,更甚者,若是先招来了敌军,那她这点燃的,就是催命符。

    谢蕴手掌紧紧包着打火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才再度变得坚定。

    “嚓——”

    打火石擦出耀眼的火花,草堆上先是一阵青白色的烟雾摇摇晃晃飘起,紧接着,一团浓重的黑烟腾空直冲上天,所有人都朝着谢蕴看去,待看见黑烟升起的刹那,皆是脸色大变。

    周叔惨白着脸,连滚带爬地冲到谢蕴身边死死掐住她的肩膀,声音颤抖:“你疯了!万一这里有敌军怎么办,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的!”

    “不是万一,是一定,”谢蕴眼瞳里印着滚滚黑烟,声音颤抖而坚定,“这附近一定有敌军残留,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人看到,及时赶过来,不这样做,我们才会死。”

    “你!......”

    “周叔,你信我。”

    时间像被拉长的弓箭,每一秒都在震颤。

    谢蕴握紧手心,脑中不断数着自己的准备,风向对了,时机应该也掐得准的,烟雾也够浓,希望附近的斥候能够看到,先一步敌军过来。

    然后她听到了。

    东南方向,一片乌鸦腾空而起,翅膀煽动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如同行军鼓骤然敲响。

    谢蕴猛地抬头,心头一沉。

    千钧一发之际,西北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远远的旗帜张开,是他们晟国的旗帜。

    周叔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这...这是...”

    “我们的援军到了。”谢蕴腿有些软,但她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她回头望向那片还在冒着徐徐黑烟的草堆,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旋即又再次攥紧。

    这滚滚黑烟,宣告着她活下来了,而谢蕴,死了。

    从今往后,她会是一个全新的,不再低调沉默任人欺凌的谢蕴。

    她回首看向身后的阵营。

    回去,怕是又有新的硬仗要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