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人命如草芥

作品:《四叔为夫

    次日卫晚到了田里时,柳树下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分成两拨,一拨便是耿家二嫂一群人,还有一拨的大嘴婶他们。

    远远的看着卫晚走过来,槐花嫂子便起身将石头让出来给卫晚坐,她就席地坐在地垄上,大嘴婶便凑过来低声的说道,“卫怀死了。”

    卫晚手中的动作一顿,死了?村人吵架常有,但死人就不一样了。

    “倒是可怜了钱寡妇,这才改嫁没多久,哎——,”周婶唉声叹气,仿佛是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对钱寡妇多了几分同情。

    这边还没人接话,那边倒是传来耿家二嫂尖锐的声音,“有啥可怜的,钱寡妇克死了石头,这才两个月又克死了卫怀,这不是天煞孤星,是什么?”

    “卫怀家中还有两个小子,也还不足十岁,这钱寡妇自然也不会管,苦了孩子了。”槐花嫂子幽幽的接了一句,撩起袖子压了眼角的水气。

    满仓当年为了躲避抓壮丁,跑到山里躲藏,天寒地冻的差点冻死,回家后命是救回来了,可这么些年一直都没个孩子,每次听到孩子受苦,槐花嫂子总是免不了掬上一把泪。

    “哎,卫山媳妇还怀着孕,以后的日子可咋过......。”

    卫晚默默的听着他们这些闲言碎语,话头接着话尾,一句赶着一句,同情有之,幸灾乐祸的也有之。

    只是这话题绕着绕着竟然绕到卫晚身上来,大嘴婶望着卫晚的肚子,砸吧着嘴巴,咬了一口手上的杂粮饼,“你这也成婚半年多了,怎么还没个动静?”

    “是啊,晚丫头还是早些生一个的好,生了孩子这人也就算是坐实了。”周婶跟着道,眼光还瞥向陆拾那边,似乎是怕陆拾跑了。

    卫晚笑笑没有接话,心里倒是也想到这个问题,以陆拾那般频繁的程度,两人又没有避孕,怎么就没怀上,不知道是他的问题还是她自己的问题,只是她倒也不急,孩子这事倒也不急,也没在意,如今被人提起来,她还真的要当个事,想着忙过这阵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

    唠嗑唠了一阵子,卫晚倒是没事,大家可都是要干活的,也就都陆陆续续的回到自己地里干活去了。

    卫晚便将目光投向了陆拾,他只是一味的弯着腰收割这稻谷,似是感受到了卫晚的视线,抬眸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目光撞在一起,相视一笑。

    晚上回到家,卫晚和陆拾说起了孩子的事情,陆拾似乎对说他“不行”这个事非常在意,一整个晚上都在证明他很行,至于孩子他倒是不那么在意。

    卫怀死了,钱寡妇不依不饶的非要报官,卫山躲进山里不回来,卫山媳妇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钱寡妇绕过他们,最后还是卫昌出面调停作保,几番周旋下来,最后议定卫山家拿出两贯钱了结此事,再帮钱寡妇将粮食收了,这事也就了结了。

    卫晚知道后,心中不免一阵唏嘘。

    一条命,两贯钱。还真是应了那句人命如草芥,轻贱的都不值分毫。

    钱寡妇拿了钱便带着孩子回了自己的家,没过多久豆腐作坊又开了起来,照旧过着原来的日子,看不出有几分伤心。

    倒是卫怀家的两个孩子,骤然失了依靠,无人照管,卫昌作为里长,于心不忍,与钱寡妇交涉了许久,才将卫怀的地要回来,招呼了村里几个壮劳力,帮着将卫怀地里的粮食收进来,剩下的便只能让两个半大孩子自己勉强度日了。

    这事在村里闲话了几日,又是忙碌的秋收季,人人都忙着抢收庄稼,闲言碎语的也就歇了。

    地里的稻谷收完后,大豆还需要些时日,接下来便是到卫昌那里定用谷场的日子。

    谷场是村里人一起出钱修的,公用共享,年年下了谷子后就到里正那里定日子,排着队打谷粒。

    轮到卫晚这日,陆拾早早的将院子里的谷禾运到打谷场,打谷场不大,一次也就够两家人家用,他们恰好排到和满仓家一起,两家一人一边,各自将谷禾放在地上。

    “卫晚,你家的谷穗看上去可比我们家壮实多了。”满仓笑着说,脸上都是艳羡,话是对卫晚说的,陆拾如今虽没以前吓人,但许多人还是不敢与他说笑。

    “人家陆拾,日日将粪肥弄到地里沤肥,”槐花嫂子很自然的接了话,又猛然顿住,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满仓一眼,见他并无不悦才敢接着开口,“地里肥料足了,自然长的好。”

    满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笑着开了口,“也是,明年咱们也多上些肥料。”

    槐花嫂子的身子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笑了笑没有说话,可卫晚总觉得笑意有些勉强。

    之后,满仓他们不再说话,卫晚也不是多话之人,便都各自忙碌起来。

    摔打谷穗,石磙碾压,扬场的时候灰尘大,陆拾便让卫晚站的远些,省的呛到她,这引来了槐花嫂子的艳羡,却也只是一瞬间。

    慕色四合,落日沉山,陆拾才将谷禾全部脱壳完毕。

    今年卫晚种了约莫八亩的栗米,陆拾肥料上的足足的,年成也顺,过了称足足有十八石的干谷,除去按亩该缴的田租粮米,卫晚在心里细细盘算一番,还能余下十五石左右,折合下来约莫四百来斤,留出来年的谷种,余下的粮食足够她和陆拾安稳过冬。

    再有地里还有冬麦收了后种下的大豆,和陆拾屋后那六亩大豆,加起来也能收下不少,多的就拿到集市换成银钱,念及往后日子温饱无忧、仓廪有余,卫晚心底悄然涌上了欢喜。

    收了栗米,能歇上几日,陆拾便趁着这些时日,又进山将那些桃子采了回来。

    村人也知道陆拾进山采了好东西,可不知道在哪里采的,也有心思活络的悄悄跟着去过,三两下便被陆拾甩掉了,即便有人侥幸知道了,也未必敢上前采摘,那片松林被村里人视为禁地,别说穿过松林,就是接近松林也不敢。

    他不仅摘了桃子,连崖边那些核桃也摘了回来,桃树下的那些山枣被他摘的差不多了,他便绕远一些,在一处崖边又寻到一片山枣树,只是崖边地势陡峭,采摘起来格外费力,他小心翼翼攀着岩石,费了不少工夫,才将那些山枣摘下来,装满了两个口袋,够卫晚吃上一阵子了。

    到家时卫晚还躺在炕上睡着

    ,最近的日子她似乎睡的格外沉,怕是这些日子秋收累着了,没叫醒她,他先将山枣清洗干净,用碗装了放在炕头的小几上,她醒来就能吃到。

    又到院子里将那些桃子一个个地清洗干净,学着卫晚的样子放在竹筛里通风晾着,至于那些核桃,放上几天才能将皮脱干净,就暂且堆在墙角阴凉处。

    卫晚醒来侧头便瞥见炕头小几上,摆着一碗红彤彤的山枣,颗颗饱满鲜亮,她浅浅地笑开了,他这是又进山了。

    她拖着鞋子走出屋子,站在门口就能看见陆拾,他正在厨房忙碌着,厨房是就着院墙盖的,高度也只能和院墙一样高,他个子太高,往厨房一站,头顶几乎要挨着低矮的屋顶,显得有些局促。

    卫晚轻轻咳了一声,陆拾抬起头看了过来,当即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走上来紧张地问,“怎么咳嗽了?着凉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卫晚被他这副紧张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就是怕你没看见我,提醒你一声而已。”

    陆拾见她神色无虞,确实没有半分不适,这才放下来扶着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饭马上好了。”

    浓香的米粥,配上清爽的小菜,卫晚吃得开心,不知不觉地多吃了半个包子。

    进入八月后,天朗气清,秋高气爽,白日里晴阳暖照,谷子晒干入了仓,陆拾摘回来的桃子晒了桃干,整整晒了好几陶罐,陆拾抽了一日给来掌柜送去,回来时说平都尉定了十罐肉松,只是要得急,只给了两日时间,他盘算过,如今的肉松都是他做,卫晚一旁指导,倒是也累不着她,他就应下了,回来的时候还买了肉和陶罐。

    今日是八月望日,两人拜了月神娘娘,就坐在院子里赏月,圆月高悬,清辉满地,陆拾拿了薄被盖在卫晚的身上,脚踩着摇椅轻轻地晃着。

    陆拾坐在旁边,剥着核桃,先褪去外面青绿湿软的外皮,再撬开硬壳,取出饱满的果仁,又耐心剔掉果仁表面那层涩口的薄衣,一颗颗规整放进小小的陶碟里。

    不消片刻,陶碟便满满当当盛了一盘核桃仁。他轻轻把碟子递到卫晚手中。

    卫晚拈起一瓣放进嘴里,入口酥脆清甜,核桃仁其实没什么味道,可她就是觉得越嚼越甜,越嚼越香。

    从前她吃的时候总是悄悄地躲起来吃,记得有一次手被染了色,被那个女人发现了,将她打得遍体鳞伤,那些痕迹留在身上一直都没有褪去。

    如今终于可以放开了吃了,想吃多少吃多少,她这么想着,又捻起一瓣放进嘴里,嚼得有些用力,嚼着嚼着,忽然“扑哧”一下笑了,如今她是卫晚,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卑微的林婉,过往那些委屈苦楚既已是前尘旧事,又何必再耿耿于怀,抓着执念不放。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心底积压的沉郁浊气尽数排遣干净。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陆拾,轻声开口,“四叔,明日我们就将豆子收了吧,收完把地整了,再上一遍肥,明年咱们就多种些小麦。”

    陆拾手上剥核桃的动作不曾停歇,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