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人心

作品:《四叔为夫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新年。

    大雪依旧封路,天地白茫茫一篇,没有半点新年该有的热闹,衙门贴出了告示,边关士卒戍守国土,粮草匮乏,勒令黑石镇所辖各户,按人口摊派军粮,每人须上缴二十斤粟米。

    消息传到枯河村,瞬间炸开了锅

    此前枯河村遭山匪洗劫的惨事终究没能瞒住,消息传遍了整个黑石镇。平都尉领兵前去剿匪,竟将临河村的居民一并清剿,全村上下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这般杀伐过重的军队,又怎么叫众人心甘情愿,拿出自家赖以活命的粮食去供养?

    更何况还在灾年,朝廷不说拨粮赈灾,反倒还要百姓拿出活命的粮食,谁又甘愿?

    可就算心里万般不情愿,却没有人有反抗的底气,他们这些小民本就如同风雪里的枯草,那里有和官府讨价还价的资格。

    卫昌被村里人退出来到镇上找府衙求情,恳请官府宽限延期,可府衙只说军令如山,全镇一律同等摊派,没有特例,卫昌垂头丧气回到村里,全村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有了摊派粮食这事,各家的日子过的更难了,互相也没送什么年节礼,各自关起门来吃上一顿饱饭,新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卫晚抚着隆起的肚子坐在炕上,陆拾把灶台烧的旺旺的,屋子里暖融融的,可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寒凉,天灾人祸所有的重担都压在老百姓身上,普通人活下去,竟这般艰难。

    陆拾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腹中小家伙有力的踢打,卫晚靠在他怀里,“又一年了。”

    “嗯”,陆拾低低的应着,去年他有了她,今年又有了孩子,这些都是卫晚给她的,他何其有幸。

    没过几日,一队士兵提着刀枪进了村子,是平都尉派人来催军娘的。

    他们挨家挨户的上门催缴,翻粮缸找粮囤,清点人头数目,有人护着自家仅剩的一点口粮,苦苦哀求,换来的不过是枪杆狠狠一推,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进村的粮食被抗走,村民敢怒不敢言,临河村的事情还言犹在耳,谁都怕顶撞士兵,落得同样下场,无论有多大的元气,也只能低下头,把委屈咽回去。

    陆拾提前把一部分粮食转移,埋在被火烧毁的院子里,院子底下有个旧地窖,是早年人家挖下的,他把吃食搬进地窖,盖上木板再覆上一层稻草,之后雪断断续续的下,没几日就将院子盖的严严实实的,谁也不会想到那里会藏着粮食。

    士兵闯进家里的时候,陆拾只护着卫晚躲在里屋,任由他们在外间和院子来回翻找,不仅带走了家里仅剩的存粮,连同院子里畜生也都没放放过,还是没有凑足六十斤的栗米。

    士兵入村犹如蝗虫过境,他们来的突然,许多人家的根本来不及将粮食转移,士兵更是不顾要缴的斤两,能搜出来的粮食一粒都没剩下,实在拿不出粮食的,家里的陶罐、被褥也全部被强行搬走当折算的军粮。

    原本大家都想着今年收成不错,缴了田租和人头税剩下的粮食虽不算宽裕,好歹勉强能够撑到来年。纵然大雪封断通路,可仓中尚有存粮,一心盼着开了春下地播种,就有活下去的指望。

    可如今,口粮连同留作来年耕种的种子,一并被兵丁搜刮夺走,距离能够下地的日子,还有两三个月,往后该怎么熬过去?

    没了粮食,外头又是冰天雪地,根本寻不到什么吃食,就是树皮都要几家争抢着,为了一口吃的邻里之间打得头破血流,原本抱团的村民转瞬之间就快要反目成仇。

    卫晚懂得圣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也没敢拿出存粮接济大家,再说村里那么多人,他们家里那点存粮能接济多少?倘若有人生了怨恨,平白又惹出无端祸事来。

    陆拾白日依旧外出,回来的时候除了背着一捆柴也没什么东西,偶尔运气好,能猎回来一只野兔,这也已经足够引得人眼红,只是因为之前陆拾当众杀了卫大的狠戾,暂时还不敢来找麻烦罢了。

    生存的希望被磨尽,瞭望台也没人守了,大家都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眼下家中早已空空荡荡,就算是山匪来了又能怎样?还能再翻出粮食来不成?

    不过这样也好,没了巡值的人,陆拾晚上趁着夜色悄悄取回一点粮食。

    进了屋,才把藏在衣襟内的米拿出来,倒进屋内不起眼的小瓮之中,卫晚总是要看到他回来,悬着的心才会放下来。

    “外面怎么样了?”卫晚扶着肚子,低声的问。

    陆拾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四目相对,都很疑惑,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人吵架?

    他拍了拍她的头,“我去看看。”

    南头张家的三兄弟料定卫昌作为里长家里肯定有粮食,三人一合计就抹黑闯进卫昌的家中,打算翻找点吃食,偏偏和起夜的卫昌撞了个正着,卫昌一着急就叫喊起来,三兄弟本就心里发慌,被人发现了更不敢耽搁,转身就要跑。

    西卫那边住着的都是卫家本族的人,卫昌这一嗓子喊出去,各家的人全都被惊醒,纷纷跑了出来。

    卫家的人本来和这些外来户就有矛盾,言下又看着他们欺负同族,再加上这些日子挨饿手动,人人心中都憋着戾气,当下就冲上去扭打在一处,卫家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张家三兄弟打不过只想脱身逃命,三人在前面跑,卫昌带人在后面追,一路吵吵嚷嚷,把全村的人都惊动了。

    “绝不能让他们跑了,”卫家的人怒气冲冲,叫嚷着往前围堵。

    张家老大被雪绊住摔了出去,剩下的两兄弟被人团团围住,拳打脚踢就朝着两人身上招呼,张家兄弟打不过,只捂着头蜷缩在地上任人殴打,冰渣子混着碎雪糊在人脸上身上,哭喊声、叫骂声、皮肉相撞的闷响教程一团。

    围在四周的村民吵吵嚷嚷,有的在一旁起哄,有的高声劝架,却没有人真的上前将人拉开,所有人似乎都借着这场争斗宣泄着心中积压的怨气。

    谁也没有注意到,摔出去的张家老大躺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静了。

    “住手。”

    陆拾一声呵斥,沉下脸色,身上就多了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来,混乱的人群也渐渐停下动作。

    张家兄弟脸上都挂着彩,嘴角淌血,眼眶乌青,浑身沾满雪泥,卫家人多势众没什么人受伤,就是有两人衣裳被扯得破破烂烂的。

    张家老二目光来回扫了好几次,才在雪地里找到老大的身影,看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大哥,当即连滚带爬的上前大喊,“大哥,大哥。”

    伸手探了探鼻息,张家老二猛地缩回了手,脸色煞白抬起头,“老三......大哥死了。”

    全场一片死寂。

    张家老三一听,当即扑到兄长身上放生嚎啕大哭,“杀人了,卫家人杀人了。”

    卫家一众汉子方才还满腔怒火,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谁也没想到,仅仅是一场争抢粮食的斗殴,竟然闹出了人

    命。

    陆拾快步走到尸体旁查看伤势,后脑磕撞在碾盘沿上,当场毙命。

    死了人,这事就不能善了了。

    方才看着不敢靠近的张家人,听说死了人,还是张家人,都站了出来,哭的哭,闹的闹,方才的打斗声,安静了片刻,又变成了一阵阵的哭喊声。

    人人脸上皆是惶恐,饥荒已经把村子搅的四分五裂,如今更是闹出人命,谁也不知接下来又会降下什么灾祸。

    天气不过晴了两日,转眼又下起了漫天大雪。

    张家老大到底是谁推到的,没人说得清,但这事是从卫昌家里闹起来的,张家老大媳妇就带着孩子住进了卫昌家里,卫昌家里原本三张嘴吃饭,这下凭空又添了四口人,勉强维持了三天,卫昌家中就再也找不出一粒粮食了。

    又过了几日,村里开始有人饿死,当初被钱寡妇护下的两个孩子,早前还有人接济还能勉强活着,自从兵丁抢掠之后,再也拿不出粮食再接济他们,两个孩子就这么被活活饿死了。

    有人实在熬不住了跑出去讨饭,可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不是被山里的狼吃了,就是饿死在路上,更多的人却只是守在家里等死。

    打那以后,卫晚再也没有出过远门,陆拾干脆趁着夜里风雪大,把地窖里藏的粮食都搬回屋,他自己也不再外出,陆拾索性将地窖里的东西搬回了屋子,也不再出门,院墙外总晃着几道人影,不少村民在暗中窥伺,伺机而动。

    陆拾心里清楚,这村子怕是待不下去了,卫晚眼看着就要临盆,村里人又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来,他早就盘算着带卫晚去镇上落脚,赁一间屋子暂住,这些存粮够他们吃上一些日子,只要能熬到开春雪化,孩子平安降生,到时候再慢慢想别的出路。

    可麻烦的就是眼下积雪三尺厚,行路艰难,他一个人出去尚且不难,可卫晚怀着孩子,如何能扛得住?

    陆拾坐在炕沿左右为难,时不时的看向卫晚,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摇头的。

    卫晚轻轻叹了口气,“四叔,我们去镇上吧!”

    陆拾倏然抬头,瞬间愣住,原来两人想到一处了。

    卫晚看出他的心思,缓缓开口,“如今家家户户都断了粮,唯独咱们家还日日烧火,家里有粮这事迟早瞒不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家现在不敢贸然闯进来,也不过是忌惮你的本事,可若是他们抱团呢?双拳难敌四手,你就是再厉害也扛不住,更何况还有我这个孕妇。”

    留在村里就只能坐以待毙,到了镇上还带还有一线生机。

    陆拾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心里满是愧疚,她嫁给他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遇上了这样的事,如今还要继续跟着他受罪,他沉默片刻,牢牢的握住她的手,“好。”

    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找几块旧木板,连夜做了一副简易的木撬,铺上厚厚的棉被,刚好能让让卫晚坐下,行李和粮食就堆在她脚边,既节省空间,也能给她挡风,木撬两侧又拴上粗绳,若是雪地平滑他就拖着走,后山那条小路他熟的很,遇上石头树根他就用扁担挑着走。

    唯一的隐患是后山有狼,夜里动身,狼群很可能循着人的气息跟过来,就凶险万分。

    陆拾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告诉卫晚,卫晚知道他的担忧,反手握紧他的手,“我知道,可留在这儿也没有活路,如趁早走。路上我们多加小心,我信你。”

    陆拾沉默许久,最后在心里做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