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经锦
作品:《四叔为夫》 王老夫人出身淮阴杨氏,也是当世有名的世家望族,素来手段沉稳、眼光长远,将这一大家子打理得井然有序。即便庶支子弟偶有心思,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她的三位嫡子均在朝中任职,都是手握重权;幼子王安管着王家内外庶务,两位庶子王顺与王泰二人从旁协助,全赖宗族照顾生计,自然不敢生出异心。
至于王知柔的父亲王宁,虽是庶子却因生母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又难产而死,自幼便养在老夫人跟前,生性疏放,不通俗务,只爱游历山水,一年之中极少在坞堡安住,后来在外游历途中意外失踪,至今尸骨还未找到。
到了王知柔这一代,堂兄弟姐妹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子女,尚未成年的便在家学读书,成年之后或被举荐入朝为官,或跟着王安打理庶务,姑娘们则待及笄之后,再寻个合适的人家婚配,为家中子弟稳固地位
偌大一座王家坞堡,真正说一不二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是王老夫人。
众人互相见过礼,几位夫人落了座,她们这些姑娘们,便只能按照顺序站在身后。
平日里原不必这般齐整,年纪尚幼的多半免了晨昏定省,只是老夫人刚回坞堡,少不得要周全礼数。
陈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轻快地开了口:“母亲,如今五姑娘、七姑娘都定在九月出阁,诸事繁杂,马虎不得。听闻那位陆夫人绣艺绝佳,连孙妈妈都屡次称赞,七姑娘这头嫁的是京中望族,礼数排场更是不能轻慢,依儿媳看,五姑娘近来绣技突飞猛进,已是大有长进,不如请陆夫人多分些心神,也指点指点七姑娘?”
她说着话,眼角余光淡淡扫过身后的七娘,旋即漠然垂眸掩去眼底的不屑,堂堂一个嫡女,非要自降身份与一个庶子的女儿争个高下,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还亲自求到她跟前想要了请来的那位绣娘,她也乐得顺水推舟卖个人情,至于老夫人应不应允,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七娘故作娇羞的低下头,眼尾却轻轻一挑,飞快瞥了王知柔一眼,想要看一眼王知柔委屈的模样,可今日她竟只垂首静静立在原地,连半分余光都未曾分给她。
七娘心头妒火更盛,暗暗咬牙,势必要将那位陆夫人抢到自己身边来。
王老夫人何等心思,早已洞若观火,只不动声色地瞥了刚回来的孙妈妈。孙妈妈立时会意,笑着上前道:“四夫人既有这话,原是不该推辞的,只是那陆夫人当初只受聘两月,如今算来只剩半月,能否多留,还得看她本人意愿。”
旁侧黄氏放下茶盏,语气轻慢:“不过是多加些银钱罢了,哪有人会和钱财过不去?”她稍一停顿,又接着说道,“七姑娘嫁的是京中司马家,一应物件自然要顶好的。只是这黑石镇实在寻不着出色绣娘,不然也不必为难。实在不行,便让这位陆夫人专心为七姑娘赶制绣品便是,想来马家那边,也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话音刚落,王老夫人随手将茶盏搁在炕几,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满室人皆是心头一震。黄氏当即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王知柔心底冷笑一声,祖母分明是在等她主动开口,把卫晚让出去——若真心护着她,方才黄氏出言不逊时便会打断,何至于让她把话说完,她只垂眸敛神,装作未曾听见,一个婚事皆由长辈做主的姑娘家,哪里敢随意置喙。
在座之人个个心知肚明,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王知柔。
王老夫人等了片刻,见王知柔始终不言不语,心中讶异更甚。换作往日,五娘早便温顺退让,今日竟这般沉得住气,她转动手中的佛珠含笑开口:“五娘以为如何?”
王知柔被点到名,再不能沉默,上前两步屈膝行礼,从容回道:“回祖母,陆夫人并非府中仆役,去留自有她的主意,不若明日祖母亲自问她一声,若是她无异议,五娘自然全凭祖母安排。”
此事便暂且定下,明日由孙妈妈去探卫晚的意思。
众人又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老夫人面上渐露倦意,却无人离开,今日人来的这么全,除了礼数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众人都知道老夫人要换嫁妆的事,各位夫人都是有女儿的人,今日来也无非就是想看看老夫人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王老夫人面上笑意盈然,眼底却闪过阴霾,看上王知柔的目光就多了几分不满,刚要开口询问王知柔的关于嫁妆之事,谁知王知柔却突然开口,“祖母,关于嫁妆中的经锦,虽蒙祖母怜惜让孙女全部带走,可孙女想了又想不敢独占。”
王老夫人闻言不由的露出笑容,她就说五娘最孝顺,既然她私下提出要换嫁妆,五娘又怎会不从?
王知柔心里冷笑一声,不等老夫人开口便继续说道,“孙女已让萱芷理出一半经锦分别送到了各位伯娘院中,”说着素手轻辉,瑶兰缓缓入内,手中捧着两匹瑞兽锦,她双手接过捧到王老夫人跟前,“这两匹是孙女特意选出来的孝敬祖母的,至于七妹妹,除却七妹妹该的的两匹,孙女特意加了两匹,让七妹尽孝道。”
她说完不着痕迹的扫过在座的众人,她们帮腔七妹妹无非就是这些东西不是自己的,慷别人之慨自然大方,如今这些经锦送到自己手上,又怎么会舍得拿出来给旁人做嫁衣。
至于王老夫人,她也只是私底下说,话也说的隐晦,她想让自己分一半嫁妆给七妹,却又不想担个偏颇的名声,话里话外的让她自己选择,如今自己如她所愿,拿出了一半经锦分给姐妹,至于姐妹要不要都给七妹做嫁妆,就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了。
王老夫人显然没想到王知柔会这么做,整个人都愣住了,片刻后看向王知柔的目光锋利如刃。
王知柔只是垂眸站立,祖母心思深沉,她当然也害怕,可一来她九月便远嫁梁州,就算是要刁难也不敢放在明面上,二来马家送聘礼时可是大张旗鼓,王家讲究最是讲礼嫁妆自然也不会亏了她,更何况嫁妆已经入了库轻易不能动。
至于娘家身份......她是王家的女儿,只要王家不倒婆家自然也不敢苛待了她,就算她在婆家受了委屈,山高水长王家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就像卫晚说的,只有她自己立得住才是真的过的好。
有了这些考量,她还有什么顾虑?
她不动声色的看了陈氏一眼,她特意给陈氏房中多送了两匹,陈氏膝下有儿有女,总要打算的。
王老夫人心下不悦,面上便带了几分,众人也不敢久留,陈氏带头便纷纷起身告退。
刚出正厅门槛,七娘便快步叫住五娘:“王知柔,你什么意思?”
王知柔驻足回身,静静望着她,等她下文。
“王知柔,你怎么能将我的经
锦送给旁人——”七娘说着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戳到王知柔鼻尖。
王知柔面色清冷,抬手轻轻一挥,便将她的手拍开,也不等她发作便先声夺人,“七妹妹,论辈分礼数,你该唤我一声姐姐,你如此对姐姐不敬,若是传扬出去,丢的是王家颜面,妹妹既已嫁入高门,也别连累了家中其他姊妹的声誉。”
“再说祖母让我将经锦分给姐妹,又是哪里做错了?还望七妹妹指教。”
“你——”七娘气得浑身发颤,一时竟语塞。
“七妹妹若无别的事,姐姐便先回去了。”王知柔淡淡地开口,特意加重了“姐姐”两个字。
方才前厅外的小插曲,不消片刻便传到了王老夫人耳中,她端坐在榻上,目光沉沉地看向身侧的孙妈妈。
孙妈妈连忙上前,将今日卫晚与王知柔的一番话,一字不落地禀明了老夫人。
话音刚落,王老夫人转动佛珠的手猛然一顿,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珠粒,久久不曾开言。
孙妈妈见老夫人神色难辨,不敢贸然惊扰,又将那日卫晚带着五姑娘去九曲桥谈心的话语,也细细一一复述出来。
半晌,王老夫人抬眼,神色晦暗难测,目光落在立在一旁的雕花屏风上,轻声喟叹:“这位陆夫人,倒是看得通透,说话也利落犀利,是个妙人。”说罢,她语气一沉,吩咐道:“明日,把这位陆夫人带来,我亲自见见。”
孙妈妈心中暗自诧异——老夫人竟要亲自见一个受聘的绣娘,这倒是罕见,但她面上丝毫不显,躬身应了是,便服侍老夫人歇下了。
卫晚坐在炕上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陆拾里里外外忙碌——洗碗、收拾灶台、烧水,帮她投了棉巾洗漱,简直就像是照顾一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孩子。
饭桌上她又细细地问了他午间吃了什么?在王家有没有被怠慢?陆拾一一回答,午间王家准备了炙烤羊肉,羊肉汤饼,也无人怠慢他,闲时,他还顺手帮王家木枋的人解决了一个难题。
一切就绪,卫晚坐在案前,抄了一个时辰的经书,便歇下了。
陆拾躺平在炕边,刚要阖眼,卫晚便轻轻挪了过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暖乎乎的。
陆拾身子微顿,随即侧过身,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今日的卫晚与往常甚是不同,他担忧地望着她,狠戾一闪而过,“怎么了?受欺负了?”
卫晚仰头,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软绵:“没有,就是想你了。”
陆拾很想回她一句,“我也想你了”,可话在唇边打了几圈,还是没有说出口,抱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卫晚靠在他怀中,脑海里忽然闪过王知柔眼底的迷茫与委屈,鼻尖微热,轻声呢喃,“四叔,我有没有说过,嫁给你是我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话音刚落,陆拾猛地收紧手臂,翻身将她轻轻按在身下,眼底翻涌着比往日更甚的灼热,牢牢锁住她的目光,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那一夜,他将克制都化作滚烫的热情,热烈地浇灌着她;卫晚亦卸下所有防备,全然接纳着他的温柔与炽热。两人心意相通,默契无间,在朦胧灯影里,感受彼此的气息,一同沉溺徜徉,满心满眼的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