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回音
作品:《四叔为夫》 卫晚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指着前方的那一片,“你看这是榛子,秋天摘下来可以卖钱的,还有那些松子。”
陆拾站在她的身后,“我知道。”
卫晚微微一怔,转瞬便浅浅笑开。
是啊,从前每一回进山出山,都是他默默护在身后,正是知道身后有人依靠,她才有底气一次次踏入山林,后来他两日未曾露面,她放心不下特意前去探望,才知晓他早已染病卧床。
想到这里,卫晚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心里格外的愉快,连日来安稳妥帖的日子,更添了几分闲叙往事的雅致。
“没走多远,便撞见这片松林,只是传言林中有狼,凶险莫测,我往日也只敢在外围徘徊,从不敢深入,”话说到一半,她侧过脸,眸光清亮灼灼望向身侧的陆拾,“这里真的有狼吗?我来来回回那么多次,从来没见过。”
陆拾望着她灼灼的眼神,素来沉冷寡淡的面容,缓缓绽开一抹笑意,那笑容仿佛是积压经年的乌云,终于被撕开了一条裂缝,阳光正在一点点的渗透出来,瞬间霞光万丈,清俊耀眼,晃得人心头一颤。
“有的。”他低沉的嗓音里,难得染上一丝浅淡的调侃。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这片松林一般人轻易不敢进来,偏偏她胆子极大贸然就闯进去。那个时候可是有饿狼蛰伏暗处,虎视眈眈紧盯着她,她却浑然不觉,只顾弯腰捡拾满地松塔。
卫晚被他的笑晃的有些眩晕,听到陆拾的声音不解地蹙眉。“什么有的?”
“狼,有的,”陆拾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懵懂褪去,到疑惑渐生,最后染上一层浅浅惧意,忽然低低笑出声,伸手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你第一次进山,那只狼是我赶走的。”他忽然想将这份藏了许久的往事,说与她听。
“真的?”卫晚心头一震。难怪那日在林中,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盯着她,可转身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她只当是自己草木皆兵,原来真的有狼。
抬眼望见陆拾眼底藏着几分浅浅得意,分明是等着她道谢的模样,卫晚偏不如他的意,故意别过脸颊,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原来四叔那个时候就对我别有用心了?”
陆拾骤然一僵,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窘迫局促,一时无言以对,他想要否认,却无从辩驳,手足无措地张口欲解释,余光却瞥见她佯装嗔恼,才放松下来,唇角悄悄弯起的弧度。
慌乱渐渐散去,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怎么?四叔无话可说了?”卫晚刻意板起小脸故作严厉。
陆拾听着那声“四叔”,以前他总是不喜欢她唤他四叔,仿佛那称呼隔绝了一切的可能性,可如今再听这声“四叔”,却生出几分隐秘的缱绻与悸动,成了独属于他们二人,旁人无法窥探、无从替代的秘密。
情愫翻涌,情难自抑。
陆拾单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轻轻一带纵身跃起,转瞬便将她圈在怀中,稳稳落在自己腿上。“再叫一声。”
卫晚猝不及防轻呼一声,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脖颈,错愕地望着他,一时没回过神。
“再叫一声,”
陆拾将脸颊埋入她柔软的颈窝,气息低沉灼热,温热的呼吸拂过细腻肌肤,惹得她一阵酥麻轻颤。
良久,卫晚才突然明白他的心思,耳根与面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心头悸动难平,终究抵不过他眼底的温柔缱绻,软着嗓音,依着他的心意,轻轻唤了一句:“四叔。”
朦胧晚风萦绕林间,细碎的呼唤轻轻落在耳畔。
陆拾拥着她的手臂,在一声一声温柔的呢喃里,收得越来越紧。
过了许久,日头渐渐高升,暖阳荣荣,遍洒山野。
陆拾抬起手指着前方连绵的松林,“穿过这片林子,前头生着一片野生的桃树,还有山杏,这个时候该开花了,想不想去看看?”
卫晚眼底瞬间亮起,满心跃跃欲试,“可以吗?”
陆拾一笑,环着她的腰身轻轻一提将她抱起就往前走,他走的步履平稳,抱着她竟也毫不费力,仿佛怀抱中不过缀了一缕轻絮,没什么分量。
卫晚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四下张望。
陆拾瞧出她的小心思,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柔声宽慰:“开春回暖,山中猛兽皆蛰伏于深林幽谷,昼伏夜出,白日里不会四处游荡,不必害怕。”
心事被一语道破,卫晚脸颊微热,微微挺直脊背,鼓着腮帮子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穿过那片树林,他才小心翼翼将卫晚放下。
卫晚看着眼前的景致,松林尽头,前方是一片平缓浅缓的山坳洼地,满目清新。
微风拂过,千树万树繁华盛放,粉桃凝霞,白杏堆雪,层层叠叠的花枝交错相拥,如云似雾,花瓣随着清风,犹如细碎花雨般簌簌飘落,轻盈满屋。
树下青草初长,嫩茵铺地,零星点缀着点点野花,暖煦的日光穿过交错的枝桠,洒下斑驳碎光,落满一地落英。
风过林稍花枝轻摇,花香清浅恬淡的萦绕鼻尖,明媚又安然。
陆拾纵身一跃,落至沟壑之下,双臂张开,抬眸望向她,嗓音低沉温和:“下来吧。”
卫晚轻轻一跳,稳稳的落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人落怀中,也稳稳落在他的心尖之上,再难移开。
她挣脱他的怀抱落地,穿梭在粉桃白杏交织的花海之间,宛若踏落凡尘的林间精灵,陆拾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一颗心始终高高悬着,生怕她一不小心摔上一跤,摔疼了自己。
可又不忍心扫了她春日嬉游的兴致,只得默默跟从,时不时低声叮嘱,“慢着些。”
卫晚兴致勃勃往前走着,眉眼明媚,回头望向他笑道:“四叔,你瞧这片杏林,等杏子熟透,摘下来腌成蜜饯,送去干果铺售卖,能换不少钱,这些野桃也是一样,都是上好的吃食。”
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银钱在招手了。
她又转了方向,指向方才二人翻越的山坳隘口,那里立着几株苍褐老树,枝干虬劲舒展,枝头钻出细密绒嫩的新芽,渐渐舒展成层层羽状新叶,青翠明净,串串青绿柔荑花穗垂挂枝梢,随风轻轻摇曳,山野之间,尽是春日生机。
“那是核桃树。”卫晚轻声道。
她记得在以前的山野上,也是如此长着一排排的核桃树,她每每受了委屈后,就会独自跑上山,躲在那些虬枝间痛快的哭上一场,那些宽大浓密的枝叶成了最好的保护伞,没人能看见她,然后再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回家。
核桃树的旁边还长着一些虬曲多刺的枝干,“那是山枣树,待到秋日,红红的挂满枝头,一串串的累累垂挂,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那个男人每次从地里回去的时候,都会摘上满满的一口袋,只不过都是给弟弟的,她偷尝过一次后就爱上了那个味道。
后来每年秋日,她都会冒险去摘,只不过她个子小,只够得着路边低矮枝桠上的零星几颗,那些长在悬崖陡坡的山枣,她不敢靠近。
陆拾眼底藏着的酸楚与遗憾,心头微微泛着疼,“等秋日到了,我来给你摘。”
卫晚望向眼前纵横交错的带刺枝桠,眸色渐渐柔和下来。她转头看向陆拾,“这山枣可是宝贝,果肉酸甜可食,枣核磨成
粉晒干之后泡水煮粥,养心安神。”
陆拾深深望着她,心底满是讶异。她知书识字,自己清俊,绣工精妙绝伦,厨艺也是温润可口,如今竟然还通草木药性?
卫三夫妻可没能力教她这些。
卫晚浅浅一笑,目光落向远处的山野,语气漫染上几分悠远,“小时候,常常要到山上去采一种叫做野藿香的草,暑天的时候不舒服了就烧水来喝,后来——,”话音稍顿,她的声音缓缓低沉,唇边笑意也一点点淡去。
陆拾见她沉陷在晦暗的往事里,心底莫名发紧,轻声追问,“后来,怎么样了?”
卫晚回神,收敛眼底怅然,浅浅的笑开,“后来我才知晓,半夏更为值钱,所以就趁着闲时进山采挖半夏,读书的路费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陆拾望着她,心底的心疼一点点攥住他的心脏,丝丝缕缕,密密麻麻。“以后不会了。”
卫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是呀,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这个人兜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四叔,我不是卫晚,”她忽然开口,没来由的她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陆拾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平静,“我知道,”卫晚那个丫头他是见过的,又怎么会没有感觉,旁人只当她突逢大变故性情大变,可人如何变化,也不会多出那么多的技艺,但他也知道卫晚并未离开过村子,他不介意她是谁,就像她也没问过他的过往,但他害怕她突然消失。
卫晚侧过头去看着陆拾,并不觉得意外,看着目光望向远方的陆拾,她的心里突然松了下来。
陆拾并没有回过头看她,他望着远方却没有焦距,声音悠远带着不确定,“你回走吗?”
卫晚低下头没有说话,她不知如何来,更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离开。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任由风吹起鬓角碎发,卫晚悄悄闭上眼睛。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两人看着夕阳西下,看着灼日渐红,卫晚抬起手看着阳光穿过指缝,照在脸上暖暖的。
最后她放下手,悄悄眨去眼底泛起的湿意,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大山高声的喊一句,“我是卫晚。”
山谷间传来阵阵回音,“卫晚......,卫晚......”
一声接着一声,悠悠荡荡,从远处山林一层层传回来,渐渐变轻,慢慢消散在漫山的繁华之间,像是在给她回应。
陆拾双手撑在身后,身子微微后仰,笑意灼灼,她说,她是卫晚。
卫晚回过头望了陆拾一眼再转回身,眉眼重新染上明媚笑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四叔,以后我们的日子就要靠这座大山了。”
“好,”
日头渐斜,他轻声提醒:“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卫晚不舍地回望一眼这片桃杏林,繁花满枝,春意温柔,有些舍不得离去。
回到家时已是月上柳梢,一弯月牙挂在天际,将树梢描出一道细细的银边,朦朦胧胧的照在小院中,四下大半还浸在夜色里。
卫晚洗净双手就要做饭,陆拾推着她坐到炕上让她歇着,自己卷了袖子去了厨房,灶台已经挪进了新厨房,屋内还燃着火只为保暖。
卫晚轻笑着跟着他走,“我不累,倒是你背了我大半的路,累不累?”她推着他让他出去,“今日进山采了好些新鲜的野菜,包饺子给你吃。”
说罢她动作利落将采回的荠菜焯水,细细切碎,拌上鲜香的猪肉调成馅料,指尖翻飞一个个圆润小巧的饺子就包好了,又随手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夜色温柔,屋舍安宁,二人伴着月色,吃了一顿简单的家常晚饭后就早早的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