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危机伏
作品:《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江南林府岁月安闲清寂,黛玉独居三生居,日日困于无名怅惘之中,日子过得清冷疏淡。
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一派热闹鼎盛人事纷纭的光景。
初夏时节,京中榴花灼灼盛放,长街绿树成荫,市井烟火繁盛,朝野之间喜事叠出,勋贵世家风波暗起,处处皆是喧嚣新气象。
此前宫中选秀已然落幕,圣上亲自敲定北静王水溶的婚事,为其择定正妃一名、侧妃两名,婚期既定,吉日将近。
天恩浩荡,圣眷隆重,一时间北静王府的婚事便成了满朝文武世家勋贵热议的头等大事。
人人皆羡水溶少年显贵,前程锦绣,得帝王倾心垂爱,婚配荣宠冠绝宗室子弟。
北静王府上下更是昼夜操劳,府门悬锦,回廊绕绸,亭台楼阁尽数修葺一新,喜宴筵席与妆奁器物连夜置办,处处装点得红火华贵,一派鼎盛繁华的模样。
连日来登门道贺的宾客车马盈门,王公侯伯与文武百官轮番赴宴送礼,王府内外日日笙歌缭绕,人声鼎沸,热闹无休。
只是满堂繁华盛景之中,暖阁深处的北静王,心底却无半分喜乐暖意。
大婚吉日愈发临近,这日午后,水溶摒退一众侍从,独自立在暖阁窗前,望着院中开得热烈的榴花,久久默然伫立。
一身素色常衬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只是素来温润谦和的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寒凉,不见往日清朗。
贴身侍从墨雨立在阁外,不敢轻易入内惊扰,只悄悄窥着自家王爷的神色,心底暗自叹息。
自从圣上赐婚的旨意下来,王爷便成了这般模样。
人前依旧温润得体谦和有礼,应酬宾客滴水不漏,无人能察分毫异状,独处之时却总是寂然寡欢,郁郁难舒。
墨雨便是当日替王爷往林家送兰花之人,知晓王爷心思,但也不敢劝慰。
良久,水溶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倦怠:“墨雨,你且说说,这世间的荣华爵位与婚嫁良缘,到底是成全世人,还是桎梏世人?”
墨雨忙恭声回道:“王爷身负宗室重任,深得圣恩眷顾。此番奉旨大婚,乃是天家殊荣,旷世福泽,自然是成全王爷的锦绣前程。”
水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寒意彻骨:“成全?不过是层层枷锁,步步牢笼罢了。”
他转身落座窗边软榻,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憾恨心事。
他心底一直藏着那个江南婀娜少女的身影,记着年少时的相逢,记得江南烟雨中的惊鸿一瞥,念着情情宅里曾遥遥相望的期许。
他原想着徐徐筹谋,待时日从容,总能求得恩典,得一段良缘。
四哥也已默许他求娶林家女,他也已得视他如亲子一般的德妃许诺会替他谋求婚事。
可圣上为什么就任由林海的一道恩请折子,便起了心意让林家女儿自行婚配?
一纸圣谕骤然落下,斩断了他所有念想,堵死了所有前路。
帝王一道旨意,给了他无上荣宠,也彻底断绝了他与林家结亲的可能,将他与心底那点微薄隐秘的缘分,生生隔在了天涯两端。
“本王一生恪守臣道,恭谨立身,忠君护国,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僭越之念。”水溶指尖轻叩案几,语声沉沉,满是不甘与落寞,“可到头来,连自己的终身心意都做不得主,连一介心悦之人,都无缘相守。世人皆道君恩浩荡,殊不知天恩最是无情。”
墨雨听得心惊胆战,当即跪地叩首,急声劝道:“王爷慎言!天威难测,这般言语若是外泄,必招大祸!还请王爷收敛心绪,以王府大局为重!”
水溶微微抬手,神色倦怠无力:“起来吧,此间无人,无妨。”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沉郁却未曾消减半分。
他心里明白,知晓君臣尊卑有别,君命如山难违。
身为宗室王爷,一身荣辱全系于帝王一念,半由不得自己。
故而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谦恭有度得体周全的北静王,悉心应酬所有宾客,恭领所有圣恩,不露分毫破绽。
唯有独处之时,心底的遗憾、不甘与郁结,才会层层翻涌,无从消解。
转瞬便到大婚吉日。
北静王府大开筵席,朱紫满座,杯觥交错,鼓乐喧天。
文武百官轮番上前敬酒,人人称颂圣恩浩荡,个个恭贺他新婚大喜,祝他前程无量。
水溶身着大红吉服,冠带巍峨,身姿俊朗,容颜卓绝,当真是天家贵胄的无双气度。
他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来客敬酒尽数接纳,一杯杯烈酒入喉。
酒气翻涌攻心,麻木了面上神色,却暖不了心底的孤寒。
周遭越是热闹喧嚣,他心底便越是空寂落寞,眼前满目红妆喜景,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虚空浮影。
喜宴过半,宾客酒酣意浓,喧闹正盛。
水溶借着酒意托辞倦怠,独自退入后园暖阁,遣散了所有侍从,独留一室清寂。
外头笙歌鼎沸,人声不绝,屋内悄无声息,两相对照,更显孤寂凄清。
晚风穿窗而入,携着院中花木的浅香,吹散了些许酒气,却吹不散他心底积压已久的郁愤。
连日来刻意的隐忍,恪守的分寸与克制的情意,在酒意催动下尽数崩塌。
他斜倚软榻,酒意上涌,语声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怼,喃喃自语:“世人皆羡我荣宠加身,前程似锦,风光无限。可谁知我身如樊笼,命由天定,半点不由自我。一纸御旨,便断人尘缘斩人情思,帝王一念喜怒,便定人一生悲欢浮沉……我水溶恭谨一生,恪尽职守,到头来,竟连半分心意顺遂都求不得。”
这番醉中私语,字字是隐忍怨气,皆是他平日绝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底隐秘。
多年克制的情愫,一朝断裂的缘分,无处安放的不甘,尽数在此刻倾泻而出。
他全然未曾察觉,暖阁的帷幕之后,立着一道纤细身影,将他所有醉后怨言与心底私念,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
此人便是本次大选新晋入府的侧妃。
她出身寒微,无世家依仗,性情温顺寡言,容貌清秀素雅,看着柔弱无害,府中上下无人设防。
侧妃不会有婚礼,只一顶小轿先行送入王爷府中,她已入府多日,将府中诸物摸得熟悉,众人皆看她乖巧木讷,无人知晓,她乃是廉亲王暗中安插在北静王府的眼线,自打选秀之初便身负密命,潜伏王府,窥探动静,传递秘信。
今日大婚盛典,阖府上下皆沉浸在喜庆喧嚣之中,无人留意这个不起眼的新侧妃。她隐于帷幕暗处,静静听尽了北静王的悖逆怨言,心中已然拿捏住了一桩足以撼动王府根基搅动朝堂风云的天大把柄。
她面上依旧温顺平和,不露半分异样神色,静静立至人声渐寂,才悄然后退转身,悄然离去,来去无痕,无一人察觉踪迹。
夜深人静,筵席散尽,王府喧嚣渐渐落定,四下归于沉寂。
下人忙着收拾宴后残局,往来忙碌,无人顾及夜半异动。
那侧妃寻得空档,唤来自己贴身陪房嬷嬷,低声吩咐数语,命她趁着夜深门禁松弛,悄悄潜出王府,连夜奔赴廉亲王府传递消息。
彼时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廉亲王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廉亲王被圣上训斥养病半年,这才被重召回朝堂,分管吏部,与分管户部的忠顺王爷分庭抗礼。
他最眼中钉的自然是忠顺王爷
,但那位刻薄孤寡之人,很得圣上器重,又一身硬壳,他啃不动搬不掉动不了,那便从这位少有圣宠自小孤苦伶仃的北静郡王下手。
北静郡王掌控兵部多年,深耕军中,但兄弟中有军才的人可不止他老十三一个,四哥的袍弟老十四自小便与他亲哥哥不对付,而与他八爷一脉交好,这可也是一位难得的将才。
所以,只要稍加挑拨,让老十三在圣上那里失了分寸,圣上可不会怜惜他孤苦,更不会惜他才华,没了老十三,还有老十四替君上守军扩疆呢!
而多年来水溶看似洒脱无羁,却行事滴水不漏,从无半分错处,让他无从下手,只能隐忍,等待时机。
老十三的心意他自然知晓,想联姻林家,与功勋世家的贾府联姻?
贾府一边送了一位姑娘给四哥府里,一边又与自家眉来眼去,世间哪里这等左右逢源的好事?
若是让老十三再与贾府联姻,那贾府这把刀可真要倒向老四那里了!
所以这事,廉亲王决不允许。
所以,他早早就动用了宫中势力,他自己的母亲在宫中地位卑微且不得宠,可老九的母妃宜妃可是宫中主事的妃子,比起老四的母妃德妃势力大多了。
此次选秀,便是宜妃主持,操纵老十三的婚事,那可不是简单?
送他一个尚书之女做正妃,再送他两个姿色绝美的侧妃,已是便宜他了。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而那位送入北静王府中容色最为姝丽的颜侧妃,生父曾受他大恩,多年前在他的助力下做了官,对外一直隐瞒与他的关系,藏于朝中暗中为他所用。
替他打探老十三府中的消息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听闻颜侧妃的心腹嬷嬷连夜求见,廉亲王即刻传令入内。
待嬷嬷跪地,将北静王酒后怨上心怀愤懑的醉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廉亲王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冷厉寒光。
他指尖轻叩书案,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他面色明暗交错,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恻冷笑:“好,好一个谦恭温良的北静王。平日里装得一身忠良风骨,滴水不漏,心底竟藏着这般悖逆妄念。酒后真言最是可信,仅凭这几句怨上的狂言,便足以定他不敬君上、心怀异志的罪名。”
嬷嬷跪地恭声道:“王爷慧眼,此番北静王失言,正是天赐把柄。”
廉亲王敛去笑意,眼底阴鸷沉沉,沉声吩咐:“你即刻回府传话,让那丫头继续安分蛰伏,不可张扬,更不有任何异动,以免露出破绽。溶哥儿看似疏朗,实则心思缜密。往后北静王的一言一行一字一语,但凡有半分偏颇怨言或私密勾当,尽数细细记录,夜夜密报,不得有半分遗漏。”
“属下遵命。”嬷嬷叩首领命。
“不必急于一时发难。”廉亲王眸光深沉,细细盘算,“如今他圣眷正浓,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你等只需默默积攒凭据,静候时机。待日后朝堂风起,合适时机,再将这些罪证一一抛出,便可一举撼动他的根基,削其兵权只在弹指之间。”
嬷嬷领了密令,再度趁着夜色潜回北静王府,行踪隐秘,无人察觉。
一夜之间,暗流潜行,祸根深埋。
京城朱墙高耸,繁华似锦的表象之下,早已风波暗涌,杀机潜藏。
世人皆羡北静王府大婚煊赫圣眷无双,无人知晓,几句酒后私语,已然为这位权势滔天的宗室王爷,埋下了日后权势尽失朝堂倾覆的滔天祸端。
林府三生居依旧竹静风柔,清幽安稳。
黛玉独坐窗前,静听林间竹风簌簌,心底依旧是那片无解的空茫怅惘,全然不知京城风云变幻,不知自己的姻缘早已被圣谕斩断,更不知一场关乎朝野格局与世家祸福的风波,已然悄然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