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龌龊心
作品:《红楼之绛珠归处(青华梦)》 落日熔金的时分,黛玉回转听香院,紫鹃连忙迎上前,伸手替她褪下肩头披风,见她眉眼间尚留着游园归来的浅浅笑意,便轻声开口。
“姑娘今日在园中游逛,瞧着倒是十分开怀。”
黛玉行至窗边落座,指尖轻轻拨弄瓶中新插的桂花,馥郁花香漫开在周遭,她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三妹妹探春,实在和旁人不一样。”
紫鹃去收衣服,紫鸢挨着桌边站着伺候,含着笑意追问。
“怎的不一样?”
黛玉便将方才拱桥上,探春与自己说过的那一席话慢慢复述出来,说到末尾,轻轻叹了一声,“她讲,只要自己立得住,无论嫁到何处,都能好好过日子。这般见识心胸,实在叫人叹服。”
紫鸢闻言也微微点头,“三姑娘确是个胸有主见的。”
黛玉垂着眼,鼻尖沾了一点桂花淡淡的甜香,便不再言语。
窗外那架枯藤,被晚风徐徐吹动,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
夕阳斜斜落下来,穿过交错的藤枝,碎金似的光点零零散散铺了满地。
黛玉心里不由得想起探春方才打趣她终身归宿的言语,又恍惚忆起昨夜梦里那道白衣背影,心底那一缕朦朦胧胧说不清的情愫,轻轻翻涌了一下,她却暗暗敛住心神,将那点心绪强行按捺下去。
她伸手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失了滚热,温温的,入口恰是相宜。
诚如探春所言,此番林家举家重返京城,内里便已经是默许了她与宝玉的亲事。
如今她已然一十六岁,若是再拖延着不商议婚嫁,难免落得和宝钗一样的处境,年岁将近二十,依旧寄居亲戚檐下,终身大事悬而未定,平白要落得旁人背地里的闲话讥笑。
一念及宝钗,黛玉抬眼唤紫鹃。
“昨日吩咐你单独拣出来,送往梨香院那份礼,可都料理妥当了。”
紫鹃连忙应道。
“各处的礼物,皆是照着姑娘的吩咐一一分置妥当。给宝姑娘那一份,我又特意重新查验过一遍,件件都齐整,姑娘大可放心。”
紫鹃素来心思缜密,办事稳妥,黛玉素来信得过她,闻言微微颔首。
“宝姐姐本是金陵人士,羁留京城这么多年,心中想必也会惦念南边的风物。纵然薛家家底殷实,什么珍宝物件都不缺,这终究是我们的一点故土心意。”
雪雁立在一旁,听得这话,脸上满是神采,禁不住叽叽喳喳开口。
“姑娘说的是,府里上上下下,太太给每一位都备下了相宜的礼物,半分也不曾疏漏。今日我往大太太院中送东西,嫣红姑娘拉着我,不住夸赞太太与姑娘待人宽厚,连她们这些人都不曾被落下。”
黛玉含着笑瞥她一眼。
“快些住口,这般自己夸耀自己,若是被外人听了去,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紫鸢在旁笑着接话。
“这本就不是我们虚夸,原是太太和姑娘待人实在厚道。”
黛玉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再多言语。
这一世的自己,投胎过阴司之时,未曾饮下孟婆汤。
骨子里依旧是黛玉与生俱来的才情灵慧,心底却又多了几分来自前世的通透世故。
贾府这地方,人情看似温热,内里却是千沟万壑。
她不论心底是喜爱还是厌憎,面上的礼数周全总要做足,她不愿再似前世一般,被宝钗那份周全贤惠衬得处处落了下风。
并非单单要争那宝二奶奶的名分,只求自己立身于此,活得坦荡自在。
再说,这些人情往来的琐事,也不必她事事亲力操劳,只需随口嘱咐一声,林家那些得力老成的管家仆妇,自会料理得妥妥帖帖。
更何况贾敏本就是要强通透的性子,早已看透荣国府内里的弯弯绕绕,此番带着女儿入京,本就存着为黛玉谋划婚事的心思,各样礼数馈赠,哪里会有半分怠慢。
这几日,该登门拜会的亲友都已见过,公家馈赠的礼品也尽数遣人送毕。
唯独姊妹之间私下相赠的物件,黛玉要亲自送去。
送迎春的是两幅顾绣梧桐秋菊棋帕,探春的是一匣竹纹暗纹净皮诗笺,惜春备下两方轻矾作画绢,给宝玉的,则是一套竹刻唐宋小诗诗牌。
另有一小匣松烟墨锭,两小锡罐扬州雨前新茶,是人人都有的份例。
这日在贾母处请过安,黛玉便起身辞别,顺着长廊游廊,缓步往梨香院行去。
紫鹃紧随在身后,手中捧着小小的礼盒,里头放着金陵濮仲谦一派的浅刻竹香盒,还有一匣进贡的浅描古纹诗笺,皆是特意从金陵旧宅带来,聊以慰藉宝钗的思乡之情。
行至梨香院门前,便听得院内传来人语,紫鹃上前一步通报,薛姨妈同宝钗便亲自迎了出来。
薛姨妈依旧是那副富态模样,圆圆的脸上堆着一团热络笑意,一把攥住黛玉的手,一声声唤着林姑娘,亲热得如同对待自家亲女儿一般。
黛玉也含笑一一应答。
三人入内落座,刚闲谈了几句家常,院外骤然传来女子的啼哭,混着男子粗声的呵斥叫骂,一阵阵传进屋内。
黛玉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
薛姨妈抬手拍了拍大腿,长长叹出一口气,“你哥哥一早便出门去了,怎么这个时辰反倒回来了。”
宝钗轻轻摇了摇头,“昨日恍惚听他说起,想要进国子监读书。想来是在外头碰了钉子,回家便拿秋荷撒火气罢。”
薛姨妈连忙唤婆子出去打探情形。
不多时,同喜回转回话。
“大爷归家,向秋荷讨要银子,说是要拿去打点国子监的官长,好跟着润玉大爷一同入监念书。秋荷回说手里并无余银,先前替大爷收好的一包银两,早被他拿走花了。大爷自己不记得,反倒咬定是秋荷刻意藏匿欺瞒,两下便这般打骂起来了。”
“真是作孽哟。”薛姨妈连声叹气,又吩咐同喜,“昨日铺子掌柜才交来一包银子,你且拿去给他。他有心向学,也算一桩正经长进。如今家中正有客人,叫他切莫再在外头吵嚷。”
宝钗坐在一旁,神色淡淡,出言相劝,“母亲倒不必这般轻易就把银子给他。府里家学课业已然足够他修习,便是那样,他尚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肯安分。再说国子监何等清肃去处,准入的皆是有功名或是勋贵世家子弟,哪里是拿几包银两便能打点通融的。倒不如明日往那府里,寻大嫂子商议。她父亲原是国子监祭酒,虽说人早已故去,旧日情面尚在,托她从中周旋,远比拿着银子胡乱冲撞要强。”
薛姨妈听着也觉有理,却又满心顾虑,眉头紧锁,“可若是不给银子,他依旧撒泼胡闹,又该如何处置。”
宝钗心中已然拿定主意,便嘱咐同喜传话。
“你便回禀大爷,就说是太太的意思。他学业一事,定会记挂在心,明日便托人去府中求人,保管会给他一个着落,叫他安分收敛些,莫要当着客人的面失了体统。”
说完,她目光转向身侧的黛玉,脸上浮起温润谦和的笑意。
“林妹妹刚来我们这里,偏偏撞见家中这等乱糟糟的事,莫要心中见笑才好。”
黛玉礼数周全,从容应答,“薛大哥有心向学,本就是件好事。姨妈与姐姐谋划的法子十分妥当。我本就常来常往,不算客。再说,哪一家没有些许难以向外人道的烦扰家事,我怎敢心存讥笑。”
宝钗又缓缓开口,“我哥哥素来粗莽,只懂得江湖义气,不拘小节。林妹妹日日见的都是润玉弟弟那般清雅温润的人物,哪里见过他这样儿的。”
薛姨妈也跟着附和,“正是,快叫他住了叫嚷,莫要惊吓到林妹妹。”
黛玉听着母女二人一来一往的客套言辞,心底隐隐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别扭。
稍时,院外的吵骂停歇。
同喜重新入内,身后跟着秋荷。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发髻已然梳成妇人样式,是薛姨妈摆过酒给薛蟠置下的屋里人,上身穿着一件水红绫子窄袄,下身系一条艳艳的石榴红罗裙,一双小脚尖尖敛在裙下。
秋荷眉眼生得温婉,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怀中抱着一只木匣,上前屈膝请安,而后将匣子双手捧到黛玉跟前。
“这是我们大爷的意思。知晓林姑娘这神仙似的人物登门,说是家里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款待。这是先前往南方贩货,捎回来的虎丘小玩意儿,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权且送给姑娘同润玉大爷解闷玩耍。”</p
>黛玉这一瞬间,终于彻悟方才心底那股违和究竟从何而来,那便是薛蟠。
往日他在贾府家学之中,便对润玉心存邪念。
上一回还妄图翻越听香院院墙,被贾琏同青九误当做窃贼狠狠教训过一顿,再加昔日在金陵鸡鸣寺与黛玉撞见一面,想来心中依旧存着不该有的妄念。
方才薛姨妈和宝钗说起薛蟠,左一句右一句的“家里有客”,那同喜过去传话,必然已经告知薛蟠,黛玉正在梨香院做客。
薛蟠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上跟秋荷纠缠,碍于姨父便住在隔壁,他不敢贸然闯进来见女客,便想出叫秋荷代为送礼这一招,以此来攀附讨好。
黛玉的神色缓缓沉了下来,她一个尚未出阁的闺阁姑娘,怎么能够随意收下薛蟠这般外男私下送来的物件。
薛蟠此举全然不顾礼法,几乎是在轻贱于人。
她抬眼望去,薛姨妈面上闪过一丝错愕,正要开口呵斥阻拦,却被宝钗一道眼神不动声色拦了回去。
母女二人便这般默然静坐,眼睁睁将她置于这进退两难的难堪境地。
秋荷捧着木匣,胳膊微微垂着,依旧维持着躬身递礼的姿态,眼底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惶恐,只等着黛玉收下匣子。
若是接下,便是坏了闺阁礼法,落人口实。
若是当众推拒,便等于当场扫了薛家满门脸面。
满室安静,空气都仿佛凝滞下来。
黛玉心念飞快转动,面上却不露半分怒色,并不伸手去碰那匣子,薛家既然不要脸面,外人难道还要替他们贴着?
黛玉只微微欠了欠身子,语声温和,却字字立场分明。
“多谢薛大哥一番美意。一来,这般游艺玩意儿,原该留给府中姐弟们自家取乐。二来,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没得收外男礼的道理,也不知这是哪家规矩,回头我便去问问舅舅这是个什么道理,也好叫老太太、太太们也来评评理。”
说着,她目光转向薛姨妈,笑意浅浅,礼数丝毫不缺。
“此番我前来,本是专程给宝姐姐送金陵故土带来的几件小礼,姊妹之间互相馈赠与外男私赠终究不同,姨妈想来也懂得闺阁的规矩。”
话音落下,她示意紫鹃将手中礼盒向前递出,坦然交到宝钗手中,全然不去理会秋荷捧着的那只匣子。
秋荷僵在原地,进退不得,求救一般悄悄望向薛姨妈与宝钗。
薛姨妈听见黛玉提到要像老太太、贾政告状,心下急了,这才开口,训斥秋荷道:“你这做事糊涂!大爷不懂闺阁规矩,你也不懂得?好好的大爷都是被你们这些下流坯子教坏了!快把这劳什子给我扔出去,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秋荷连忙应诺,战战兢兢把木匣抱回怀里,屈膝告退,匆匆退到外间。
宝钗打圆场,脸上堆着歉意的笑。
“我哥哥一向随性惯了,待人接物,都当亲兄弟姐妹,未顾及男女有别了,还请林妹妹别对他一番热忱之心起了误会。”
黛玉冷笑,“这般随性,在家里做事也还罢了,哪日别在外头也这般随意,一不小心惹来大祸,那便麻烦了。”
她话说得重,薛姨妈母女听了都不自在,但知道自家没理在先,也只好讪讪赔笑,让林黛玉吃茶吃果子。
黛玉懒懒应付,不过略坐一小会儿,便起身告辞。
宝钗也不便强留,同薛姨妈一道,将她送至院门外。
薛姨妈牵着黛玉的手,薛宝钗在后,送到了二门口,薛姨妈又对黛玉说:“林姑娘今日受委屈了,好歹是在自家院里,什么话也传不出去,你好歹心疼姨妈一些,体量你大哥哥的一片心意,你大人大量不要跟他那种粗鄙人计较,回头我就骂他!你回家可千万不要对你家太太及老太太们说去。”
林黛玉忍不住冷笑,“姨妈是明白人,这深宅大院,什么话能瞒住?就如姐姐那金锁,关系着姐姐的终身大事,这般关系着姐姐清誉的要紧话不也传得府内外皆知?我即便不说什么,薛大爷为人也是众人皆知,至于将来,怕是自有他的定数。至于我家太太、老太太等听见了什么,要做什么,便是我一个姑娘家顾不得了。姨妈和姐姐留步,不敢多送。”
薛姨妈无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黛玉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