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不许歧视合欢宗

    凡事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伏慈这会儿愈发坚定这个想法。

    翻飞舞动的白绫之下,乐声不断,却挡不住一只又一只幽华梦蛛前赴后继地踩着血亲的尸骨,仿佛发了疯似的紧紧追在伏慈几人身后。

    倏的,不知谁的指尖不慎滑脱,没能拨在弦上,好好一首曲子顿时乱了。

    偏偏只这一瞬的功夫,原本被牢牢挡在数米之外的蛛群立刻抓住机会,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糜倚云自知失误,拖累了其他人,连忙手忙脚乱地调整过来,重新弹了一曲《破阵曲》。

    可惜魏绮琴此刻不在这里,否则若是两人合奏,定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如今只糜倚云一个人,她身上本就带伤,又兼灵力不足,之所以能苦苦支撑到现在,全凭咬紧牙关靠疼痛让自己维持清醒。

    即使如此,糜倚云的眼前仍是时不时一阵发黑,手指也有点使不上力。不然刚刚她也不能在如此紧要的关头出错。

    “快服下这枚回灵丹。”

    伏慈见状,毫不吝啬地从百宝囊中掏出一枚回灵丹,塞到糜倚云的嘴边,几乎是半强迫地给她直接塞进了嘴里。

    糜倚云已经连皱眉头的劲都没有了,仅凭本能硬生生地抬起舌根,将嘴里的丹药咽了下去。

    不曾想,丹药甫一入腹,糜倚云灵力枯竭的经脉便有了久旱逢甘霖的感觉。

    “这是……”糜倚云嘴唇翕动,认出了这是青檀宫所出的回灵丹。

    也只有青檀宫炼制的丹药,能有如此好的药效。

    只可惜青檀宫的丹药实在太贵,糜倚云还不敢奢侈地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灵石拿来买最基础的回灵丹,而是转头买了其它能救命的丹药,如今正静静躺在她的百宝囊里。

    万一真到了千钧一刻之际,糜倚云才准备服用它。

    没想到伏慈一出手就这么大方。

    糜倚云的眼底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即使早就知道修士与修士之间也是不同的,这会儿她却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对伏慈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艳羡。

    向诗兰能得师父偏爱,是因为她是师父的第一个弟子。

    魏绮琴能得师父偏爱,是因为她总能把话说到别人心里去。

    尚白枫能得师父偏爱,是因为他格外知情识趣。

    潘笑霜能得师父偏爱,是因为她是师父故人所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

    唯有糜倚云,她不偏不倚地对待每一个人,亦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偏袒。

    可伏慈不是糜倚云的师妹。

    她既然能大方地拿出这样一枚回灵丹喂给他人,想来一定很受师门宠爱吧。

    真好,也真令人嫉妒。

    糜倚云知晓自己这么想是不对的,伏慈如何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能用各种理由为向诗兰等人找补,劝慰自己看开一点,因为她们是她理应最亲近的师姐妹。

    然而伏慈却不过是一个与她仅有一面之缘,萍水相逢的过客。

    也正因此,糜倚云才能放纵自己心底那些幽微的情绪如水草般疯长,却又藏在水底下见不得光。

    伏慈不知道糜倚云短短一霎间有过那么多的念头,她之所以给糜倚云喂回灵丹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现在这种紧要关头下,他们几个之中无论少了谁都不行。

    哪怕糜倚云撑不住了想要倒下,也得等他们顺利逃脱蛛群的包围再说。

    “走这边!”

    詹迎波的低喝声自右前方七拐八弯地传来。

    他找到了一条安全的路。

    “走!”

    糜倚云毫不犹豫地护着伏慈先走一步。

    尚白枫则稍许落后,一心一意为她们殿后。

    眼见他们要跑,数只原本被定在原地的幽华梦蛛一阵躁动,最后竟然硬生生顶着尚白枫弹奏的《定神曲》恢复了动作,迅速朝他爬去。

    “该死的,这群家伙怎么那么难缠。”

    尚白枫被这一幕吓出了冷汗,差点手下不稳,也像之前的糜倚云一样弹错了音。

    好在悠扬的笛声适时响起,缓解了尚白枫的燃眉之急,替他再度将蛛群控制在了原地。

    心知是詹迎波在接应他们,尚白枫不敢再多做停留浪费时间,连忙抱着怀中的琵琶追上了前方的伏慈和糜倚云。

    “没事吧?”

    糜倚云注意到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不由得在心底悄悄为尚白枫捏了把汗。

    “没事。”尚白枫摇了摇头,示意糜倚云不用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三人中伏慈修为最低靠不上,糜倚云又是吞了回灵丹才苦苦支撑至今,算来算去,也只有他最适合留下来殿后。

    “对了,怎么不见詹道友?”

    尚白枫注意到笔直的一条岔路空荡荡的,前方压根没有詹迎波的身影。

    按理说,詹迎波应该正在这条路上等着他们才是。

    若非耳边的笛声一直未停,身后的蛛群也没再追来,尚白枫简直都要怀疑詹迎波是不是丢下他们不管,只顾自己先逃了。

    “无妨,我们循着笛声去找他也是一样的。”

    尽管糜倚云也不清楚詹迎波为何不见人影,但她还是道。

    无论如何,就算詹迎波不打算管他们,应该也不会不管伏慈吧?

    那可未必。伏慈若是能知道糜倚云心中的想法,定然要道。

    她和詹迎波也仅仅只比他们多相处了一段时间罢了,要说感情有多么深厚,也不尽然。

    好在跟着笛声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换了多少条路后,身后终于不再传来密密麻麻的爬动声。

    伏慈三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纷纷松了口气,想着总算能停下来稍微歇息一会儿了。

    “不对,我怎么感觉体内的灵力运转起来有些滞涩。”

    糜倚云忽然道。

    “怎么会,刚才不是都还好好的吗。”

    尚白枫说着,却在下一刻愕然发现他体内的灵力同样出现了运转不畅的情况。

    非要形容的话,就仿佛浑身经脉都被压上了一块密不透风的巨石似的,而灵力只能从微小的石隙中艰难流出。

    又因为灵力运转不畅的缘故,尚白枫脚下不稳,直接从半空中跌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终于重新稳住身形。

    伏慈比尚白枫的情况稍微好一点。

    好歹她的怀里什么也没抱着,落到地上的姿态便没那么狼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糜倚云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她压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更不知道这究竟是中毒还是遭了他人刻意的暗算?

    如果是前者,她手里倒还有几粒解毒丹或许能起到些许作用。

    如果是后者,糜倚云立刻警惕地抬头,四下张望,以防不知何时会突然从暗处射来的冷箭。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另一边,尚白枫努力尝试着将体内剩余的灵力汇聚到一处,试图冲破那股压在经脉上的无形的阻碍。

    “不行。”

    他失败了。

    而作为失败的代价,尚白枫咽下了喉头突然翻涌而至的一小股腥气。

    与此同时,伏慈注意到,先前一直环绕在他们耳边的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隐隐有所预感。

    很快,两道不同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此前一直不见人影的詹迎波手持玉笛,仿佛闲庭信步一般自转角处走了出来,施施然的走入伏慈三人眼中。

    “我劝你们还是别想着白费功夫,做些没用的尝试了,听完我的《龟息曲》,起码得等上一炷香的时间,你们体内的灵力才能重新运转自如。”

    一道娇俏的女声嬉笑着自詹迎波的身后传来。

    接着,一名长相俏丽的女修走出来,手里还一下一下的敲着一支与詹迎波手中一模一样的青玉笛。

    仔细看,她的五官与詹迎波足有七成相似,不用猜也知道,两人定然有血缘上的联系。

    “你们……”糜倚云抱着琴的那只手微微用力,骨节分明地凸起。

    “你们早有预谋!”她愤怒地喝道。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是糜倚云看不明白的。

    他们这分明是落入詹迎波提前设好的陷阱里了。

    不,不止是他们,糜倚云想到了此刻不知散落在何处的另外三人。

    向诗兰,魏绮琴和潘笑霜,说不定也是詹迎波故意将她们给分开的。

    “你把大师姐她们都弄到哪里去了?”

    糜倚云咬牙切齿地瞪向詹迎波,像是恨不得用目光将他活生生地凌迟。

    可惜她这番激烈的反应落到詹迎波眼中,只会让他嘴角的笑意愈发加深。

    “哎呀,这位道友,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同我哥说话呢?”詹新雨摇了摇头,一脸的不赞同,“若非有我哥带着,你以为你们能在这幽华梦蛛的洞穴里安然无恙地打转这么久吗?”

    要知道其他进入这座洞窟里的修士,可早早地被蛛群把皮肉骨头都拆吃了个干净。

    “他之所以带着我们在这洞窟里转来转去,难道不是因为他别有所图吗。”

    糜倚云冷笑一声,压根不吃詹新雨颠倒黑白的这一套。

    而糜倚云也确实没有说错,若非别有所图,詹迎波早该在刚进入洞窟的时候就找机会离开了,又何必浪费时间陪他们装模作样。

    他已经在别人面前装得够多了。

    连这座洞窟里有秘宝即将现世的传闻,都是他特意散播出去的。

    亲眼看着那么多修士前赴后继地咬钩,詹迎波心中说没有一星半点的自得是假的。

    早在比试内容刚公布的时候,詹迎波的脑中就飞快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才不要辛辛苦苦的走遍秘境,四处寻宝,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相反,他要让其他修士主动把自己送上门,再抢走他们的百宝囊,把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天材地宝据为己有。

    这可比前者要省事得多。

    而在詹迎波的有意操纵下,他成功了。

    大批不明所以的修士傻乎乎地听信谣言,一股脑地往这座洞窟赶来。

    这时候,早就藏身于洞窟中的詹新雨暗中配合蛛群,用《龟息曲》暂时封住这些修士体内的灵力,让他们来不及多做抵抗,便轻易沦为了蛛群嘴里的饕餮盛宴。

    说来要不是有一头地阶七品的幽华梦蛛蛛母藏身于此,詹迎波的

    筹谋还未必能如此顺利地进行。

    长风宗不是第一次派弟子参加仙道大比了,对于其中的一些秘而不宣的事情,也曾在詹迎波一行人临行前告诉过他们。

    虽说修士在秘境中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水镜给记录下来,但只要不是修士之间亲自动手杀的对方,水镜都不会特意提醒主人其中有异。

    也就是说,他们完全可以借刀杀人而不引起天元宗宗主蔺无秋的注意。

    毕竟这么多参加仙道大比的修士呢,像詹迎波这样的,还不值得让蔺无秋这种大人物分出一缕心神额外关注。

    而当詹迎波说出,能为蛛母嗷嗷待哺的孩子们找来大量的修士作为食物,他则只需要这些修士的百宝囊后,蛛母思虑再三,还是放开了被蛛网死死捆起来的詹迎波。

    想到自己为了能获得蛛母的信任,忍着恶心吞下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幽华梦蛛幼蛛,感受着它在自己身体里四处爬动,再想想如今到手的上百个百宝囊,詹迎波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看,他出身普普通通的长风宗又如何,他有野心,也有脑子,照样能把这些修士玩得团团转。

    但这还不够。

    詹迎波还想接着往上爬。

    哪怕没办法和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平起平坐,也不愿一辈子仰破了脑袋都看不见别人的脚后跟。

    所以,他盯上了伏慈。

    他始终觉得伏慈不可能出自寂寂无名的灵雨宗。

    不提她随手拿出来的那枚品质上好的回灵丹,只说伏慈运用灵力时习惯性地将其精准控制在不多不少刚刚好的地步,就绝非小宗门弟子能在炼气期练出来的本事。

    至少詹迎波在踏入金丹之前做不到。

    至于为什么伏慈看起来只有炼气三层的修为,十有八九也是用了什么罕见的法器掩盖住了她真正的实力。

    詹迎波越想,越是坚定地说服了自己。

    他没办法凭自身的天赋拜入那些大宗门没关系,他能攀上大宗门出来的弟子也是一样的。

    可惜在来的路上,无论詹迎波如何试探,甚至以身涉险,试图打动伏慈,想要从她嘴里挖出一点真话,结果都大失所望。

    又或者,其实是他猜错了?伏慈真的是灵雨宗出来的弟子,只是曾经有过些许奇遇罢了。

    詹迎波动摇了。

    他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悄然打量伏慈。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伏慈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之所以在洞窟里频频遇险,竟是詹迎波故意为之。

    当见到伏慈从头到尾面对蛛群都是一副毫无办法的样子,詹迎波终于肯定自己猜错了。

    他有一瞬间的恼怒,更多的却是失望。

    然而无论如何,弄清真相的詹迎波都不再打算陪伏慈三人接着玩这种浪费时间的小把戏了。

    因此才有了眼下撕破脸的这一幕。

    “……现在是我们为刀俎,你们为鱼肉,乖乖把手里的百宝囊交出来,如果里头有什么足够打动我的好东西,说不定我见了之后心情一好,还能放你们一马。”

    詹新雨脸上笑吟吟的,说出口的话却很不客气。

    “不可能!想要我交出百宝囊,你们得先告诉我大师姐她们的去向。”糜倚云断然拒绝道。

    “你该不会以为我这会儿愿意同你好好说话,是给了你跟我讨价还价的底气吧。”

    詹新雨抬手,掩唇轻笑,眼中却没多少货真价实的笑意。

    “就凭你们现在连灵力都用不了的样子,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不?”

    哪怕退一万步来说,即使詹新雨打算强抢,难道糜倚云还有办法反抗吗?

    糜倚云当然清楚这一点,可她就是不肯向詹新雨妥协。

    就算拼着鱼死网破,她也绝不会让詹迎波和詹新雨轻易如愿。

    “倚云师姐,不如我们还是把百宝囊交出去吧,能用一个百宝囊换我们继续留在秘境之中,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尚白枫忽然道。

    他竟然帮詹新雨说话。

    糜倚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闻言,詹新雨倒是对识趣的尚白枫投去了欣赏的一眼。

    这样才对嘛,她愿意为了哥哥的话对伏慈三人手下留情,没有让他们进幽华梦蛛的肚子里尸骨无存,自觉已经很是宽容大度了。

    偏偏糜倚云一点也不领情,真以为她那身硬骨头有用吗?

    尚白枫不是光说说而已,他率先拿出自己的百宝囊,乖乖丢在了詹新雨脚边,给糜倚云和伏慈打了个头。

    见状,伏慈从善如流地也拿出了自己的百宝囊,作势要往地上扔。

    詹新雨没有在意她。

    詹迎波已经同她说过了,这就是个灵雨宗出来的小弟子,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什么灵雨不灵雨宗的,跟长风宗比起来差远了。

    詹新雨含着一丝微妙的优越感,丝毫不将伏慈放在眼中。

    伏慈要的就是这份轻视。

    当手里的百宝囊丢出去时,伏慈想也不想就扭头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分开跑!”

    这是伏慈唯一能给糜倚云和尚白枫留下的话。

    而不管是詹迎波还是詹新雨,都被从百宝囊中飞出的问心镜一下子照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