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作品:《折辱清冷世子后

    侯爷裴季安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滴。

    他指着那个家丁,手指在发抖,“你说什么?!”

    “五殿下回京途中在南阳道遇伏,世子为护五殿下只身引开刺客。”侍卫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如今下落不明。五殿下已脱险回宫,但世子他——下落不明。”

    众人哗然。

    有些心思转得快的官吏,已经想到了这件事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现在圣上已经年迈,自从当年太子萧墨战死沙场,圣上的龙体就每况愈下,但太子之位还在悬空,圣上迟迟没有定下人选。

    二皇子五皇子和三皇子彼此之间的夺位之战也慢慢从暗斗到明争。

    如今五皇子遇刺,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开战信号。

    尤其五皇子可是正宫嫡出,是最可能登上皇位的人。

    满厅宾客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议论着“南阳道”、“遇刺”这些字眼。

    有人站起来想告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人关心什么及笄礼了。

    崔蕴之强装镇定地从正厅的椅子上站起来,面对满厅宾客,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让诸位受惊了。及笄礼已毕,府中尚有事务需料理,不敢再留诸位。”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

    “舍下有些家事,不便留客。改日再向诸位赔礼。”

    这是送客。满厅宾客纷纷起身,有人想上前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转念只能摇头。

    众人像流水一样流出了侯府,各自匆匆忙忙登上马车回家去了。

    只有崔灵文匆忙上前扶住崔蕴之,贴心安慰道:“阿姐你别担心,怀澈那孩子武功不错,人又聪明,我这就回府安排人去找,肯定能找到。”

    崔灵文是崔蕴之族中庶妹,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极深。

    后来崔灵文嫁于将军沈淮,将军府与侯府也多有往来。

    崔蕴之用力地握住崔灵文的手,指尖发颤,眼圈都泛红了。

    崔蕴之是个从小就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的人,这是作为崔氏嫡女、侯府主母必备的能力。

    但现在她唯一的儿子出事,就算是她再坚强,也难免露出了一丝脆弱。

    裴晏清的身上不仅背负着侯府振兴的使命,也背负着崔蕴之这个一代才女全部的骄傲。

    崔灵文是最了解崔蕴之的人,自然知道崔蕴之为了培养裴晏清付出了多大的心血。

    她没有多说,只是郑重地握了握崔蕴之的手,“阿姐,你要相信怀澈,那是你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

    看着妹妹崔灵文的坚毅镇定的眼神,崔蕴之竟也平静了几分,点点头说:“好。”

    崔灵文看姐姐恢复了几分理智,也放下心来,着急忙慌回将军府安排人手去了。

    崔蕴之低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侍卫,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道:“李管家。”

    李管家从人群中挤出来,跪在她面前:“夫人。”

    “府里有多少能骑马的家丁?”

    “算上护院,约莫六十人。”

    “全部叫上。”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分路搜。城北南阳道往东是山路,往西是河,我们往西找。遇见将军府那边的帮手,让他们往东找。听到了吗?”

    “是。”李管家站起来,转身往外跑,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裴季安看着崔蕴之面色发白,满头虚汗的样子,良心发现地主动站了出来,说带着众人一起去找。

    他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府中大事小事一般都是崔蕴之管着的。

    崔蕴之闻言,摆摆手随他去了。

    而裴明珠身着华服站在一旁,看着乱糟糟又空荡荡的大厅,一直在流泪。

    她从一开始震惊慌张,再到一丝庆幸和愧疚伤心。

    她庆幸五皇子没事,也担心大哥的安危,更有自己的及笄礼彻底砸了的伤心愤怒。

    宾客和主子们都走了,只剩下满厅的下人和一口没动的饭菜。

    丫鬟小厮个个面面相觑,慌乱不已。

    站在角落里的青萍浑身轻抖,死死地咬着嘴唇,手指扣着手背上的冻疮,带来一丝痛意,她却像没有察觉一样。

    只是呆呆楞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没想起早上自己一个普通的想法,竟然真的成真了。

    裴明珠的及笄礼已经不是不顺利了,而是天塌了。

    青萍像是怀揣着一个了不得的秘密,陷入了深深的恐惧,感觉好像是自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可是她真的就是随便想了一下,没有想真的要害死人呀。

    青萍想自己只是一个烧火丫头,既不会巫蛊之术,更不会司星监的预言术。

    她的脑海里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结论,裴明珠的及笄礼乱成一锅粥,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至于世子是死是活,更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想通了,青萍跺跺脚,腿也不抖了,心也不怦怦跳了。

    现在有心情收拾院里残局大概也就只有陈姨娘了,吩咐了吴嬷嬷安排人撤了宴席。

    等青萍端着撤回来的饭菜,回到西厨房的时候,张五娘王婶子和钱三娘已经几个年纪大留守厨房的人正在吃饭。

    看见丫鬟小厮们一个个忙着撤菜的时候,赶紧问怎么了?

    有小厮低声说,世子遇刺了,宾客都走了。

    王婶子听了吓得碗筷都掉了,赶紧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向上天祈求保佑世子无事。

    青萍向来是不信神佛的,如果真的有神佛,这么会有三六九等呢。

    不一会几个小厮抬着一个大大的桶,把饭菜都倒了进去。

    夫人崔蕴之信佛,平时侯府有吃不完的剩菜剩饭都是要送给城外的乞丐的,也算是积德了。

    众人听了世子遇刺的消息,都没有了吃饭的心情。

    张五娘让他们没吃饭都吃点,但旺儿偏偏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心情吃,很担心世子安危什么的。

    一边的喜儿枣儿都吓哭了,也恹恹地说没有胃口。

    青萍摸摸瘪瘪的肚子,瞥了一眼旺儿,悄悄翻了一个白眼。

    青萍也好想哭,看着油乎乎的大肘子、红烧的排骨、还有鸡翅鲍鱼,馋哭了。

    都是张五娘的拿手好菜,平时都是不多做的。

    唯一还在扒饭的就是小福了,傻子啥也听不懂,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干饭。

    小福力气大,平时吃得也多,青萍挺喜欢和小福一起吃饭的,看着就香。

    但是现在,她只能一脸羡慕的看着小福,感觉当傻子也挺好的。

    起码可以在大家都不动筷的时候没有心里压力地大吃特吃。

    ——

    公主萧玉嫣得知了自己皇兄遇刺的消息,都没来得及安慰好友裴明珠,就带着侍女们赶回了宫。

    五皇子萧连景胳膊上被砍了一刀,砍地不深,但刀上抹了毒,一群御医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药方。

    萧玉嫣原本想快点回宫问问情况,顺便再让皇兄母后派人去找裴晏清。

    但没有想到皇兄也深受重伤,母后一向最是疼爱皇兄,这会定然没有心情管裴晏清的死活。

    而萧玉嫣只是一个还没有出嫁的公主,手里既没有帮手也没有人马,也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了。

    宣政殿中皇后慕容音泪水涟涟,满心的愤怒,她跪在地上求圣上一定要追查到杀人凶手。

    五年前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孩子的痛了。

    慕容音和圣上萧元算是青梅竹马,在萧元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已经嫁给他了。

    慕容家为萧元镇边关,争皇位,但在萧元登基之后,慕容音的父亲却骤然离世,慕容家自此交出了兵权。

    慕容音育有两子一女,大皇子也就是太子萧墨六年间意外战死沙场,而今竟然有人连她的小儿子也不放过,真是歹毒。

    原本萧墨去世,萧连景就应该顺位继承他哥哥的太子位,但却迟迟没有定下来。

    慕容音想她慕容一家为萧元出生入死,最后交出所有的兵权,竟然也得不到丝毫的偏爱和信任,不禁心寒。

    萧元年近半百,身体日渐不好起来,整日里沉迷炼丹之术,越发像个昏聩之君。

    他扶起慕容音,保证一定追查到底。

    但现在负责查案的大理寺少卿还下落不明。

    老皇帝皱了皱眉,宣进了陈世来,大理寺的二把手。

    ——

    下午前院又传来消息,说夫人突然病倒了。

    整个侯府一时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厨房的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晚饭还做不做了。

    晚间吴嬷嬷来传话,各屋做点清淡的饮食送去。

    众人晚上终于知道饿了,不再死要面子活受罪了,青萍才吃上今天第一顿饱饭。

    她吃饱了才想起来柴房的大黄还没有喂,盛了点饭菜送到柴房,发现大黄的狗碗里还有没有吃完的大肘子呢。

    不知道是哪个路过的好心人放的。

    青萍看着吃饱喝足躺在地上的大黄狗,捋了捋它光滑的皮毛,“蠢狗,比我吃的还好呢。”

    晚间厨房熄了灯,各自散了。

    只有青萍点了盏小灯,熬着药。

    府里有个不受宠的柳姨娘,身体不好,每隔一日就需要熬药。

    厨房的没有人愿意拦下这种活,自然也就到了青萍的头上。

    而且青萍不睡大通铺,一个人住在柴房那边,晚上忙得晚也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而青萍借着这个活,偷偷攒下了不少治病治伤的药渣,等采买的婆子出去采买,她就让婆子带给自己病重的母亲。

    青萍的母亲姓江名云,是西地打仗的流民,流落在城郊,被游手好闲的沈大带回了家。

    穷得叮当响的沈大,也算有了媳妇。

    江云性格温柔,还有刺绣手艺,但奈何深大好酒也好赌,家里是一分钱也存不下。

    青萍原名沈藜,是母亲起的。

    青萍认识藜,是城外路边山上的一种草,也叫灰灰草。

    母亲说当年就是靠着这种草,她才活下来的。

    这种草,生命力顽强,哪里都能长。

    她也希望她的女儿身处何处,都能活。

    后来江云又生了一个儿子沈远志,生产时大出血,虽然保住了命,但身体却不大好了。

    青萍从会走路起差不多就开始给母亲跑医馆抓药了。

    六七岁的时候就敢跟着邻居的婆婆婶婶们一起去山上采药挖野菜。

    青萍虽然不识字,但认识一些简单的药材。

    青萍刚把药熬好,一个圆脸的小丫鬟从雪地里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她一手拎着灯,一手拎着一个铁制的饭盒。

    圆脸丫鬟名唤莺儿,是柳姨娘房里伺候的。

    莺儿看到青萍才拍拍胸脯说:“实在太吓人,我从西院那头走到这边,就没遇见几个人,感觉阴森森的。”

    因为世子遇刺的事,府里能派出去的侍卫都派出去了,连看大门都只有一两个人。

    加之现在已经二更,冬日里大伙都睡得早,故而今晚整个侯府都显得十分安静。

    如有盗贼来访,必能满载而归。

    青萍随口安慰了胆小的莺儿几句,手脚麻利地把药倒出来,装进了饭盒。

    叮嘱道:“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不要把药撒了。”

    莺儿看着黑漆漆的雪地,心里感觉怕怕的。

    一脸祈求地看着青萍,作揖讨好地喊:“好姐姐,你送送我吧。”

    青萍和莺儿关系平日里不错,但大冬天的出门她真的不想呀。

    莺儿看出青萍的犹豫赶紧说:“不用送很远,就到南门就行。西院南边那边人多点,我就不怕了。”说完摇了摇青萍的衣袖。

    西院西边是厨房,南边一般是不受宠的妻妾住的地方。

    青萍没有办法,只好点点头答应了:“那你等我一下。”

    说完把药罐里的药渣装进一个网兜里,再塞进一个瓷瓶装好。

    莺儿一直知道青萍在收集药渣,还感觉认识药材的青萍很是厉害。

    之前她得了风寒,青萍给她熬了一碗药,没想到第二天就好了。

    从那以后,莺儿越发亲近青萍了。

    青萍装好瓷瓶,熄了灯,关好厨房的门才走。

    外面风雪渐大,两个人穿过雪地和冷飕飕的回廊,到了南门,莺儿千恩万谢地往南边走去。

    这边是主子们住的地方,还点着灯。

    青萍倒是不怕,西院的路便是她闭着眼也能走。

    安静的雪夜里,只有青萍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一路走过厨房、走过水井、刚看到柴房,脚下不稳,扑通一声摔进了雪地里。

    这下不是故意的,而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青萍吃了一口雪,呸呸两声,用手撑着地面刚要爬起来——手指忽然碰到了一层温热的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被雪浸透的枯叶。

    是皮肤。温热的,带着活人体温的皮肤。

    她呀了一声,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狂跳起来。

    她本能地往后一缩,脚在雪地上胡乱蹬了一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青萍用手捂着嘴,忍着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惊叫。

    地上躺了个人。

    青萍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半晌才静下来。

    她跪在雪地里,定了定神,用手背擦掉脸上的雪水,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拨开那层覆盖的积雪。

    手指先触到是还有点热气的唇,说明人是刚昏迷不久的,还活着。

    她的指尖一一佛开鼻梁、颧骨、眉弓处的雪。

    她提灯望去,看到了一张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这张脸青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