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夏能感觉到自己终于摔在地上，周围的人影和声音统统混乱起来，他看到自己面前渐渐围起了不少人。

    江煜呢？

    江煜怎么样了？

    他拼命穿过许多鞋面的间隙，去看远处也躺在地上的人。

    江煜好像……不动了。

    他是不是又失败了？

    穆夏眼前渐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终于听到那头传来的呼喊声。

    “有气儿……还有气儿！快叫救护车！”

    真好……

    江煜得救了……

    混乱的现场很快找回了秩序，可那辆肇事车早就不知所踪，警车和救护车分成两队，各司其职。

    两个少年浑身是血的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一个生命体征看起来还算有得救，另一个……听天由命。

    ……

    江煜终于醒来的时候外头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轻轻眨动眼睛想看看自己身处何处，可头刚动一下就觉得昏沉得不行。

    头顶的输液袋正滴答往下流。

    啊……在医院，他被车撞了。

    “哐当”一声，门口似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他尽力睁眼去瞧。

    金亦曼脸上挂了泪痕，嘴唇颤抖着快步走到床前，刚掉在地上的水杯也顾不上去捡。

    “小……小煜你醒了！”

    江煜眨了眨眼，张口想要说话，可尘封了快半个月的嗓子此刻干涸得只能发出嘶哑的“哈哈”声。

    一句话碎成了一个个字。

    “穆……夏……在……哪？”

    他犹记得那天的场景。

    穆夏从他面前惊惶跳出，他当时像是被定住一般，只顾得上看那辆迎面而来的车，完全没看到小猫跳往何处。

    然后……

    然后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人，一把推开了他，这才只是被车身侧面撞开，撞在了路中间的花圃边上。

    “救我……的……人……是谁？”

    “我……”

    嗓子干得发疼，再多的话一时间竟说不出口。

    好在最想知道的两个问题已经问完，别的比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金亦曼慌忙按了呼叫铃，这才靠近床边去牵儿子的手。

    “你先好好养着，穆…穆夏……妈妈还在让人帮忙找。”

    “救你的那个孩子……没了。”

    江煜一瞬间像是忽然坠入了真空世界，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在疯狂褪去，只留下一阵平稳的轰鸣声，耳朵像被堵住一样。

    他看着金亦曼张着嘴还不断说着什么，满脸的焦急，可他好像一句也听不见了。

    穆夏不见了……

    救他的人…也死了……

    为什么？

    他又要一个人了吗？

    他难道是什么灾星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医生小跑着来了，金亦曼脸上的慌乱终于稍有缓和。

    可很快，她就被一声委婉地劝出了病房。

    出去前，她隐约听到江煜和医生说：

    “不想看见她。”

    江煜听着医生在一旁把他这段时间的病情，仔仔细细地说了个明白。

    “江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养，脑部淤血已经消散，现在能醒过来自主行动，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只做出一个“好”的口型。

    后来来的人是常礼，手里拎着保温盒。

    “是……鸡汤，医生说你醒了，可以先进流食汤水。”

    江煜在病床上睁眼躺了许久，他试着活动过手脚，能用，只是腰胸骶支具显然还是影响了自如活动。

    需要时间康复。

    常礼摇起床头，扶着他坐起：

    “自己可以吗？”

    “嗯。”

    病房里偶尔传来汤勺轻击的声音。

    江煜一小口一小口喝得略显艰难，但到底没让常礼帮忙。

    “看过监控吗？”

    他的嗓子这会儿听起来总算有些恢复了。

    病房里静了太久，他赫然开口，常礼还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指的监控是什么，面色严肃：

    “是秦素瑶。那天董事会后，江振锋找了她麻烦，她把所有的症结都记在了你身上，我觉得其中未免没有江振锋的推波助澜。”

    江煜又喝了一口汤：“我的穆夏……”

    常礼叹了口气，有点不知该怎么解释：

    “看不太清……”

    江煜终于抬眼看着他，就见他又开了口：

    “我爸帮忙看过，穆夏动作太快，从背包里跳出来之后一眨眼就不见了，当时那个情况，很容易就跑进人流……”

    “它不会。”

    “什么？”

    “穆夏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常礼似是无奈扯了扯嘴角：

    “它是一只猫，遇到危险也会知道自救，你知道的，猫真跑起来人是追不上的。”

    江煜固执道：

    “它不一样。”

    “你一直都说你家猫不一样，我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当时那情况，如果它没跑，大概率也是和你一样的下场，甚至可能因为被你背在胸前所以彻底死掉。”

    常礼眼看着江煜眼中微弱的光芒也渐渐暗去，自知说得不妥当，忙找补开解：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穆夏跑掉了可能反倒更好……已经在各个平台都发了寻猫启事，暂时没有收到符合的消息。”

    江煜停止了喝汤，他靠着床头冲常礼相反的方向侧过脸去，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再说。

    常礼默默收了东西，刚想出去交给护工，就听病床上的人冷冷清清的声音：

    “救我的人他……”

    “完全查不到信息，也没有家长报失踪，他……我们给他选了个好地方葬下了。”常礼看着地板出神，“他当时像是凭空跑出来的一样，完全不惧生死，一把就给你推开了。秦素瑶的车开得太快，车头正对准了他。”

    他听到病床那边床来的一声抽吸。

    “等我出院了带我去看看他。”

    “好……”

    病房里彻底沉寂下去，江煜平稳地靠坐着，双眼紧闭，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滴泪顺着耳廓滑进发间消失不见。

    无辜的……一命换一命吗？

    *

    来年春，江煜终于能够开始摆脱支具那天，他让常礼陪着他去了一趟墓园。

    墓碑上没有姓名也没有照片，只有角落里刻着一句不深不浅的话。

    绝处逢生，感念恩光。

    ——受恩人江煜，沐手

    敬立

    小姨他们帮他做得很好，墓碑前打扫得干干净。

    江煜把鲜花放下。

    “我能看看他长什么样吗？”

    常礼似是很纠结，开口有些吞吞吐吐：

    “放大的监控其实不是很看得清……”

    “给我看看。”

    这样说，他就笃定常礼手里有。

    一段从监控里被截取的视频在江煜面前循环播放着。

    那个少年像是凭空出现，又冲着他的方向飞奔而来，像是早就看清了他会被车撞的样子，毫无犹豫地扑开他，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替代了这次撞击。

    江煜落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里的震撼不知该如何表达。

    这段不过十秒的视频被他反反复复看了几十次。

    “发给我。”

    “小煜你别太……”

    “发给我。”

    江煜干脆打断，带着不容拒绝。

    这段视频很快就出现在了他的手机里。

    他窝在家里的单人沙发里，把屏幕放大缩小放大缩小，最后甚至换了好几个屏幕更大的设备，试图把画面里那模糊的色块看得更加清晰。

    总觉得似曾相识。

    直到他把重点从辨认脸放到了辨认衣服，这件事突然变得顺利起来。

    这一身，正是上次在电梯间偶遇的那个少年穿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同款搭配。

    又是他……

    江煜拇指一划，重新拨通常礼的电话，几乎是笃定的：

    “你知道他吧，那天在我家门口偶遇过的人。”

    耳畔只有信号电流通过的一叹：

    “是……他当时被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推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就是那天那个小男孩儿。”

    “……”

    常礼有点紧张：“江煜，你别想太多，我那天说他喜欢你也只是开玩笑的，可能就是巧合，刚好碰上了，刚好他心善…刚好救了你……”

    “……”

    江煜握住手机的手直直摔在沙发上，他径直挂断了电话，把脸埋进了蜷缩起来的膝间。

    他何德何能……

    电话在一旁又响了起来，好几次屏幕忽明忽灭，江煜却无暇顾及。

    他像是被从暗处生长出来的锁链彻底困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可以将他渐渐吞噬的念头。

    他江煜凭什么用别人的性命活下来……

    外头不知何时已渐渐沉了天色，密集的乌云正层层聚拢，窗户上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击打声。

    这声音在江煜的脑海里被不断放大，直至变成可以震响灵魂的鼓击。

    要怎么才能还得起啊……

    家里已经许久未见的剪刀不知何时又悄悄爬上了他的手臂。

    一条一条，

    鲜红的液体顺着白得虚弱的皮肤滴落在地面。

    那种耳朵被真空罩住的感觉又攀附上来，江煜开始觉得有些窒息。

    窗外雨水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响亮，这会儿竟像是一阵石击打，窗棱间的缝隙还有呜呜的风声。

    江煜缓缓闭上眼睛。

    眼睛好累，人也好累……

    意识模糊彻底模糊前他好像听到了一道温柔的劝阻：

    “江煜，好好活着……”

    “江煜，你值得……”

    “替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