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替身

作品:《太子的笼中雀

    朦胧的幻境之中,还是越国深宫的旧日光景。

    盛夏溽热,荷风裹着一池莲香漫过湖心亭,蝉鸣聒噪得几乎要掀翻殿宇。

    彼时公冶景明方才十岁,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清锐。

    身侧牵着七岁的幼妹景珠,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鬓边缀着小小的珍珠花,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他一时兴起,想要带她去湖面泛舟赏莲。

    随行内侍宫女纷纷跪地叩首劝阻,言说湖心水暗流凶险,万万不可。

    公冶景明心头不耐,厉声呵斥几句,一众宫人噤声伏地,不敢再多言语,只能远远候在岸边。

    小舟轻飘飘浮在碧绿湖面,缓缓滑向水中央。

    水面看着平静无波,水下却是深不见底。

    景珠年纪尚小,在船中欢喜得蹦跳,伸手想要去摘水面盛放的莲花。

    船体猛地一晃,小姑娘重心一失,一声惊呼,直直坠入冰冷湖水之中。

    “景珠!”

    公冶景明心脏骤然骤停,来不及多想,纵身跟着跃入湖里。

    湖水刺骨,瞬间裹住他,沉重的衣袍拖拽着身躯向下沉。

    他本就不通水性,四肢在水里胡乱挣扎,湖水疯狂灌入口鼻,窒息感掐住他的喉咙。

    他拼尽余力,在浑浊水波里伸手摸索,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抓住妹妹,一定要护住她。

    黑暗层层笼罩上来,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心底惶惶地念。

    景珠不要怕,哥哥来救你。

    再度睁眼时,他躺在自己寝殿的床榻上,浑身酸软无力。

    榻边不见父皇母后的身影,只有哭红双眼的老嬷嬷与内侍守在一旁。

    他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声音沙哑破碎,“景珠呢?我妹妹呢?”

    老嬷嬷泪水汹涌而下,伏在地上哽咽。

    “殿下……景珠公主,没能救回来。”

    一句话如惊雷劈落,巨大的愧疚与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公冶景明浑身发颤,不敢相信,猛地掀开身上锦被,只着寝衣,赤着脚跌跌撞撞往外奔。

    身子虚浮,每一步都摇晃踉跄,数次险些摔倒,他全然不觉疼痛,一路狂奔到明珠的寝殿。

    殿门半掩,安静得可怕。

    他站在门口,一眼便看见父皇与母后守在小榻边。

    小小的明珠静静躺在那里,一身素白衾被裹住单薄身躯。

    皇后指尖颤抖,正细心为女儿戴上她生前最爱的素银小花。

    公冶景明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张了张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怔怔望着那再也不会睁眼笑闹的小姑娘,心底反复盘旋一句话。

    怎么办,妹妹再也回不来了。

    他哭了三天三夜,直到他的眼眸滚烫,血泪如珠。

    自明珠公主溺水薨逝之后,整座越宫仿佛永久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里。

    他去往皇后的坤宁宫,往日暖融融的殿宇死寂沉沉。

    窗棂常年半掩,阳光难以照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锦帐低垂,母后卧于榻上,面色苍白憔悴。

    痛失爱女之后,她缠绵病榻,时常昏睡不起。

    “母后,你好些了没有?”

    少年公冶景明立在榻边轻声询问。

    可皇后始终闭着眼,没有抬眸,没有应答他半句。

    他心底惴惴不安。

    母后一定是怪他的。

    是他一时任性执意泛舟,才害死了明珠。

    从前父皇总会将他带在身侧,亲自督导课业,时常与他谈论朝堂策论。

    如今母后重病卧床,父皇一边要压抑丧女之痛打理朝堂国事,一边还要分心照料卧病的皇后。

    书案之上堆叠起高高的课业策论,他日夜苦读,可父皇再也没有踏入过他的书房,不曾看一眼他写下的文章。

    他暗自猜想,父亲定然也厌弃他、埋怨他。

    某个深夜,狂风卷着乌云压覆宫城,惊雷轰隆炸响,闪电撕裂漆黑天幕。

    少年蜷缩在床榻之上,满心恐惧。

    他多想奔去父母的殿中,像从前那样,扑进他们怀中,被轻轻拍着后背安抚,驱散雷声带来的惶恐。

    可他不敢。

    他怎么还配寻求他们的疼爱?

    是他害死了景珠。

    他闭紧双眼,在心底卑微地默念。

    若是妹妹心中怨气难平,便化作厉鬼前来将他带走好了。

    若是这样,这份沉重的愧疚,便能得以解脱。

    往后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公冶景明日日浸泡在无尽的自责里。

    他不敢荒废半分学业,埋首苦读,拼命想要做好一切,替父母分担,奢望能够稍稍弥补犯下的过错。

    可两年光阴流转,母后依旧常年卧病,清醒的时候寥寥无几。

    父皇被朝堂与后宫琐事缠身,留给公冶景明的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没有人问过他夜里会不会被噩梦惊醒,没有人问他溺水之后是否还惧怕湖水。

    所有人的悲伤,都属于逝去的明珠。

    属于他的情绪,无人过问。

    心底的痛苦日复一日堆积,无处宣泄。

    他时常觉得世间万物索然无味,提不起半点兴致。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长久蛰伏在血肉之中,蓄势待发。

    又是一年春日,暖风穿廊,宫墙之内百花次第盛放,草木抽芽,到处都是万物复苏的生机。

    坤宁宫沉寂了两年的殿宇,终于传来一则叫宫人又惊又喜的消息。

    缠绵病榻,长久昏迷不醒的皇后代姝,醒了。

    她非但醒了,精神竟格外好,面色虽依旧清瘦,眼底却有了活气,不再是往日那般死气沉沉。

    贴身伺候的常嬷嬷又惊又喜,不敢耽搁,匆匆赶往大殿禀报皇帝。

    皇帝听闻消息,当即下令散了早朝,快步往坤宁宫赶来。

    穿过一重又一重雕花宫门,还未踏入内殿,皇帝便听见殿内传来说话声。

    那声音不高,隔着层层纱幔悠悠飘出,听着温和,细细品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没有情绪起伏,语调平缓得近乎僵硬,像是在对着虚无的影子轻声絮语。

    皇帝心头微疑,放轻脚步,穿过层层叠叠的屏风与垂落的素色帷幔,走到内殿深处。

    入目的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少年公冶景明正伏在皇后的腹上,侧脸紧紧贴着那一片隆起,眉眼温顺柔和,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笑意,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处,指尖缓慢地轻轻摩挲。

    “母后,我刚刚感觉到了,妹妹在里面动了。”

    公冶景明抬眼,目光落在皇后脸上,声音轻柔,“母后,已经几个月了?”

    代姝抬手,轻轻抚在少年的发顶,唇角缓缓勾起浅淡的笑意,眼神雾蒙蒙的,没有焦点,像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幻境之中。

    “已四月有余。”

    皇帝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两年,代姝缠绵病榻,大半时日都陷在昏迷之中。

    他忙于朝政,两人从未有过肌肤之亲。

    皇后绝无可能怀有身孕。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悚,强装平静,缓步上前,目光牢牢锁在皇后隆起的腹部。

    随着他走近,看得愈发清楚。

    那鼓起的

    轮廓,根本不是腹中胎儿,只是一枚塞在衣下的软枕。

    皇后的眼眸雾霭沉沉,空洞又痴迷,公冶景明的眼底亦是一片病态的朦胧,母子二人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全然没有察觉皇帝此刻心底的惊骇。

    代姝垂眸,轻轻抚着自己衣下的枕头,喃喃低语。

    “想来是景珠心里惦念我们,舍不得离开,便重新投胎,回到我的腹中来了。”

    公冶景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过那枕头隆起的弧度,动作轻柔,如同在抚摸幼妹的头顶,低声应和。

    “太好了。等妹妹出世,我们一家人,又能整整齐齐在一起了。再也不会分开。”

    那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耳里,皇帝喉咙发紧,死死咬住牙关,才硬生生压下想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

    皇后病了两年,终究是疯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素来懂事刻苦的太子公冶景明,心底的病,竟一点不比皇后轻。

    丧女之痛,不仅摧垮了皇后,也悄悄吞噬了他的长子。

    此刻若是贸然戳破这个幻境,母子二人本就脆弱的心神,说不定会彻底癫狂,做出无法预料的事。

    皇帝强压下翻涌的惊惧,面上不动声色,缓缓点头,低声道。

    “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转身离开坤宁宫,方才维持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必须把这个荒唐的秘密死死捂住。

    既然他们认定腹中怀有孩儿,那么等到十月“临盆”之日,就必须有一个婴儿降生,否则这幻境破碎,后果不堪设想。

    很快,宫中传出喜讯,皇后代姝身怀有孕。

    朝野上下纷纷道贺,无人知晓这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暗地里,皇帝派遣心腹内侍,四处打探京中大臣家眷,寻访即将临盆的妇人,暗中物色合适的女婴。

    日子一天天推移,转眼便到了皇后“产期将近”的时候。

    心腹匆匆来报,王丞相的夫人即将生产。

    皇帝静静等候消息,没过多久,喜讯传来,丞相夫人诞下一对龙凤胎。

    皇帝心中一计落定,即刻传旨召王丞相入宫。

    殿内,皇帝屏退左右,单独与丞相密谈,晓以利害。

    王丞相惊惧万分,几番权衡之下,终究接下旨意,将刚出生的小女儿过继入宫。

    选定的那一日,坤宁宫张灯结彩,宫人奔走,一派皇后生产的景象。

    殿内,代姝卧于榻上,似真生产完那般虚弱,汗湿了她的鬓发?

    公冶景明守在榻边,神色紧张又期待,紧紧攥住母亲的手,目光一刻不离榻前。

    不多时,内侍抱着襁褓走入殿中,襁褓里小小的女婴闭着眼,安静地睡着。

    “恭喜皇后殿下,是位公主。”

    代姝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一点微光。

    公冶景明探身看去,望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唇角慢慢扬起浅浅的笑。

    他的妹妹回来了。

    皇后流下苦尽甘来的眼泪,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哽咽道。

    “景珠这个名字不吉利,以后便叫景昭。”

    “昭是晨光、朝阳的意思。”

    “从前景珠早早没了,就像夜里的烛火灭了。现在昭昭来了,就像天亮了,把宫里这两年压着的晦气和难过全都赶走。”

    “希望她这辈子平平安安,再也不会遇上凶险。”

    皇帝立在殿外廊下,隔着窗棂望向殿内母子二人,心底一片沉重悲凉。

    他用一个活生生的女婴,圆了这场疯狂的幻梦。

    可他不知道,这一时的遮掩,究竟会埋下怎样无穷无尽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