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此山中

作品:《[红楼]草木有本心

    此方仙府不分昼夜,远远望去,锦鲤池的尽头显露着苍白雾霭。鱼儿自远方油到阶前,见这二人都没有喂食的打算,便将尾巴一摔,顷刻间便坠入低端。

    许靖川没料到逐月竟跟姜先生有旧,听那话里的意思,却仿佛还有仇怨。他自个是受姜先生教导,此时不好明着偏袒,声音却立时缓和下来。

    “我并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只是没料想竟还有这段尘缘。”

    人家开口责难,许靖川便叫不出亲昵的称呼。他本就与逐月不很熟悉,摸不准脾气,这会对方冷脸,他也只得将疑虑收拢,正色道:“只因我素来单知夫人照顾,骤然听闻你与姜先生有旧,这才惊诧,绝没有什么轻慢。”

    他态度好,又惯会装乖。逐月斜拉着眼睛瞅半晌,面上确实比方才好看些。许靖川松一口气,更赶忙将笑脸捧起来。逐月盯着,不自觉嘴角牵扬,朝许靖川扭过脸。

    却是这下叫许靖川看清他的眉眼,除却先前埋伏那狐狸妖怪的旧伤,在他侧脸垂发底下,脸颊侧缘,却生着一道红褐色的瘢痕,仿佛将他的脸皮从骨头上剥下来。

    见许靖川移开眼睛,逐月也回过神来。他又侧过身,狠狠抓几下那边的头发,又瓮声瓮气道:“你别当我挑拨离间,我是看夫人喜欢你,才想叫你警醒些。”

    许靖川晓得逐月顶在意脸上的伤害,于是不错眼地望着平静无波的锦鲤池,看着里面的几尾鱼静止当中,隔了几息才低声道:“我与姜先生却也熟悉些,只是不知旧日前情,却也不好轻易向哪边偏袒。”

    “人之常情,倒也不必很挂怀。”逐月斜瞥着他,冷声道:“你与他相熟,想来也知道些他的才略。如此人才不走科举,反而作了东宫的幕僚,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

    这话倒问在许靖川的心坎,他也曾几次向姜先生打探,却都被三言两语挡回来。如今被逐月戳中心事,许靖川面上镇定,却也一时难轻易撇到一边。

    见他这般,逐月僵冷的嘴角抽搐几下。正要再说什么,池子里的鱼却受了惊扰,攒动着尾巴钻到荷花下面。

    “稀罕,稀罕,你俩怎一并在这?”逐风的影子从水池边缘长出来,一扭脸,正主已经站在身后面。他怀里抱着一个红布包裹的方正物,见许靖川和逐月二人朝他手上望,便笑嘻嘻地举起来晃动。

    “你知道你拿得什么么?”逐月呛咳一声,许靖川下意识看去,正好撞见他眼中闪瞬即逝的笑容。

    “不知道,夫人方才叫我把这个送到她房里,我就去拿了。”逐风把手放下来,理亏似的挠挠头:“这里面有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这样乱摇,可别弄坏了。”

    “瞎操心。”逐风嘟囔一声,又乐呵呵地笑着。

    许靖川见逐风没有要走到意思,便也不好在这当口追问什么。眼见着逐月越过他朝后面去,有心想拦,却又被逐风叫住。

    “唉?夫人和林姑娘都出来了,你还不过去么?”

    “这就去——风大哥,我帮你拿着吧。”

    “不用,不用,哪里能叫客人劳动。”逐风推脱着,且空出一只手,拽着许靖川便朝里去。

    许靖川也不挣拧,跟随着进到屋亭。只是临了朝逐月离去的方向一撇,层层回廊与帘幕堆叠,哪里还有半个身影?

    夫人这处府邸不讲求风水陈设,此处楼台,换一边便可见湖泊。幻化出的山水与锦鲤池相隔,再往里看,又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方才夫人领黛玉进去加衣,许靖川便并未走远。穿过一段白玉石阶,这会折返也不遥远。

    “我还当你丢了。”

    夫人也换一身衣裳,孔雀蓝的长裙委地,边缘生着一圈金色的眼。这会斜歪在榻上,眼见着许靖川进来,又瞧见逐风在门口探头探脑,遂笑道:“叫你送去我房里,你怎么在这边犯懒?”

    “哪儿的话,这不是得先好生把客人送回来。”逐风笑嘻嘻的,呲溜一声,隐在半遮半掩的门帘后面。

    “不长进。”夫人笑骂一声,又哼着曲子整理披在黛玉身上的衣衫。这衣裳虽被她作法变作与黛玉合身,可样式色彩,却都是夫人惯好的样态。

    然黛玉本就是天然一副纯巧姿态,被那华彩拥簇,更如一方美玉呈云霞,橙红粉紫,灵秀可爱。

    许靖川进来,极自觉地挨到黛玉身边。夫人眼瞧着,略笑一声,只当没看见。

    黛玉却被这一声笑得有些不自在,歪身靠在夫人身上,嗔怪道:“还说领我俩出来玩,这会一看,还不是在府里面

    ?”

    “我的府邸和外面那些能一样嘛!”夫人嘿嘿笑,细听又有点不忿。对着黛玉挤眉弄眼一阵,遂懒洋洋道:“得啦,我晓得你们两个人小心思重,轻易不搭理我这边。这会带出来,不也是想叫你们得个省心的地方聊闲天?”

    “这却是常惦念夫人的好意,只这话说来,却好像我二人日理万机,叫夫人这会话里带酸。”

    “酸什么酸。”夫人嗤笑一声,倚仗自身身量,又反过来往黛玉身上歪:“夫人我今天就教你个真理明言——这实话说多了,可是招人嫌。”

    黛玉与许靖川本就坐在一边,夫人倒来,他两个却作了一对愚公来搬山。

    夫人跟他们笑闹一阵,自个坐起来。行动间又多说几句调侃。可话到后来,却又怜惜起来。

    “我的话,你俩还是记得些。也别老惦记什么欠人情的话,万一真被人欺负了就跟我说,别觉得为难。”

    她一面说着,手便在黛玉颊上流连。黛玉只笑,捏着拳头在夫人肩上轻轻捶,并未多言。

    “唉,省省吧。我瞧着,你就像你爹——老顽固教出个小顽固……”夫人嘟囔,黛玉却纳罕。

    “夫人怎么知道我爹?”

    “我——当然是推敲出来。”夫人骤然绽出一个笑脸,又捏捏黛玉的脸颊:“你这小顽固精灵古怪,人都说子肖父,合该只有这样的爹能养出来。”

    她这转变突然,黛玉自然觉得奇怪。可还不等她多思量,又听夫人笑道:“只是这般也好,你在那府里孤单伶仃的,也不好跟别家似的朝外谋算。就是不知另外客居的那家怎么忽然出息,竟是给自个寻摸到靠山。”

    黛玉闻言一怔,却知道夫人说的是薛家那边。可是她素来与薛蟠没甚牵扯,他在外面的生意怎样,轻易也传不到姑娘们这边。

    只听着府里下人说,顶大、顶好、顶有成算。

    “你俩还不知道呐?”夫人见黛玉和许靖川都怔愣,却是拊掌大笑起来。

    可笑得够了,两个小的还眼巴巴望着这边。夫人轻咳几声,眉眼弯弯:“我还盼着你们跟我解解这背后的成算,谁知道……唉,也罢。”

    “薛家那个倒是一股莽劲儿,借着他舅舅家的势,却是搭上五皇子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