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二姑娘
作品:《[红楼]草木有本心》 司棋靠着门帘站,天边拖拽来一匹马样的云,马脖子上还挂着笼头,身上披鞍。
竟是在天上也不自在!
远望去,一行飞鸟作了花穗子。离地太远,叽叽喳喳的声音便听不真切。可再凝神,那声音又从眼前的地缝里钻出来。
“司棋姐姐,司棋姐姐,你听我说啊。”莲花儿撅着嘴,竖起手,叫司棋看到她手心里的一盏羹:“我跟厨房里问了,说我们姑娘昨儿说嗓子不舒服,叫额外炖个枸杞银耳羹喝——偏她们一个个都说忙着,竟拿这个敷衍咱们。”
司棋就着她手上一望,见着里面羹汤金黄。枸杞银耳一个不见,也不知是哪位主子有兴致,这才舍下她们姑娘一盏羹汤。
见司棋皱眉,莲花儿正预备再说道说道。打定主意叫司棋带道,也叫厨房里的那些人晓得她莲花儿也不是好欺负的料。
偏就在此时,房里传来几声轻响。司棋连忙撒手这边,跟莲花儿道:“得了,这碗便宜你了。等过会子再去一次,这一碗就别端到姑娘眼前了。”
话毕,她也不管莲花儿怎样。自己扭身进了房里,只留莲花儿在外面跺脚。
房里像个久不用的油罐子,经新启的太阳一照,该新的地方青灰,该旧的地方又滋油发亮。司棋喉咙里‘呵’出一口气,抱起迎春今儿要穿的衣裳,闷着头,一股脑就到了床边。
卷上窗帘,入眼先是一团白猫——说来也是顶顶的奇怪,这霁童原先是个四不像,而今越是长大,却越是个猫咪样态。
只是较寻常猫宽胖些,一只蹄子顶人家俩,一双耳朵赛人家仨。翠绿的眼睛幽邃邃地望来,有时可爱,有时又叫人觉得烦乱。
若是平常,司棋少不得要在这白云样的皮毛上抚弄几下。可现今她心里存着火气,因此视而不见,只把怀里的衣裳搭在凳子背上。
迎春也将一切看在眼里面,她虽是个不爱争强的性子,却也不真根一段枯木一般,只将世事都撇在一旁。这会见司棋竟连霁童都不搭理,自个起身,却是叹道:“我方与你说过,别在林妹妹那边作脸色。你这会是记下,却怎么又朝着霁童发了?”
“我——”司棋在迎春身边也许久,姑娘怯懦,她们这些人便少不得要多争抢。这会听得迎春的话,司棋心中却也是满副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滚一圈,又强压到紧底下,再不冒尖。
“姑娘,我就是气不忿。人人那边都得的东西,怎么就咱们这儿……”
“那你冲林妹妹做什么恼?”迎春摇摇头,随和着起身,霁童便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
“都说是林姑娘经眼看过——”
“你认得林妹妹的日子也不短,平日那些人说她好弄个小性,可素日里哪短过礼数?”见司棋抿嘴不吭声,迎春又道:“虽说都是林妹妹经眼过,可一路上送来,有个什么没留神的,却也省得。前头那般待客,想来林妹妹心里也困惑,往后快不要这般了。”
“那咱们便算了?空收个脏的坏的,用不能用,丢不能丢?”司棋很不死心,气鼓鼓将霁童一把捞进怀中:“咱们就去找找是哪几个送的,怎么就这般不留心呢!且这般,这般也不辜负林姑娘的心意不是么!”
司棋向来回护迎春,先前对着黛玉生恼,却也是为着她家姑娘与林姑娘亲近,却疑心竟被林姑娘怠慢了。这会晓得是自己气性上头,心思想左,登时便将方才的气焰收束。
可她也不愿就这样叫那些不上心的自在乐呵,暗道说不准便是看轻她们姑娘,这才一路上不加用心,竟致使东西脏污。
迎春听得她的话,略迟疑一刻,终是摇头:“罢了,这会就算了。回头将那些布料裁剪裁剪,把能用的剔出来吧。至于旁的就还搁在库里头。”
见司棋张口欲语,迎春忙道:“且这许久的日子都过去,再要问询,那些人也定是不认的。万一又吵闹起来,惊扰老太太不说,林妹妹心中说不得也要难过。”
她不肯张罗,司棋便也不好由着自个。闷声闷气应下,为迎春梳头更衣,只好叫这起子事如石头一般堵在心口。
天边的云马千里奔袭,鬃毛沾灰。嘴里泛着灰沫子,一股股地倾泻至地,又变作空中飞舞的粉灰。
许靖川坐在黛玉对面,对林妹妹叫他相帮满心喜悦。只是临到头来,却还有点子疑惑凝在舌尖。
“林妹妹,你怎么竟不告诉这府上的二姑娘呢?若是你俩联手,双双设计,不也能叫那位二姑娘多挣个名声?”许靖川只觉宁打金钟一次,莫打破钟千声。非是要一鼓作气,争出头脸,才好叫身边人不敢轻动干戈。
这会黛玉却不声张什么,反而投鼠忌器般自家做主。许靖川不解其意,便张着两眼,清等着黛玉解惑。
他两眼眨巴着,黛玉失笑,只道:“我二姐姐生性出尘,不爱牵扯进这些纠葛。我虽存了为我二人出气的念想,可若是将二姐姐强行架上去,不也
是只为着我自家兴致,却不顾二姐姐怎样?”
听她解释,许靖川却似还有话讲。他思量半晌,又叹道:“林妹妹,我晓得你心性好。可那薛府的敢盯上这位二姑娘,就是瞧准了她心性和缓,不与人争强。咱们这会作了请君入瓮的设计,虽可惩治薛家的仆婢,落在旁人眼里,只怕还不觉怎样。”
黛玉也知道程九说得在理,薛家来此日短,荣国府的仆婢却服侍更长。可她并不觉得迎春气弱不争,只不忿道:“我却觉得二姐姐的性情顶顶好,便是柔缓些又怎样?该责罚的是那些视弱便行强的歹人,却怎么能责怪二姐姐的性子,还要她逞强?”
许靖川自晓得黛玉的不忿不是冲他,可听到黛玉这番话,一时却也静在当场。他从来便觉得非要生出一口獠牙,才能叫人高看一眼,却不知这世上便是柔软皮毛,也有人觉得处处好。
思量得多了,却竟有些心伤。暗道他若不是生在宫廷,却也作了这荣国府的子侄,这会时常与林妹妹一道,还不知他的性情又会怎样。
这念头在心里兜一圈,许靖川想到那位宝二爷,一时又呼出一口气,觉得现在就很好。至少林妹妹遇得什么,他能在旁边帮一帮。
黛玉还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只见得程九脸上的神情忽闪忽闪,一时纳罕。
许靖川知她要问,却也不好直白告诉林妹妹,说他在心里嘀咕她表亲,于是连忙道:“今儿我来,却是叫你打个哑迷,对这事竟没一点成算——那薛府的几个今次得手,怎么又会轻易又来?”
“再过不久,易姐姐便要为着中秋再入寺中。我虽不敢说好其中有我,可那些人只怕也盯着呢。”提及心事,黛玉便也不再捉着程九不松:“我已经叫院里人悄悄说道,她们见我得意,心中一准难受。”
黛玉说到这里,却也着实不快活。她虽与宝钗算不得骨帖骨的亲近,可平日玩在一处,却也没想到她家里人竟有这般想头。黛玉连石头都能看出优扬的性情来夸奖,便是如今,却也不愿思量宝钗掺和其中,存心叫她在姊妹们那边失了妥当。
便先试一试,使个请君入瓮的法子,捉贼捉脏。若是宝姐姐不知,只将这几个心大的惩治了,却也很恰当……
许靖川见黛玉面上怏怏,急欲出言安抚。可便在此时,黛玉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按在唇上,示意程九去听外面的声响。
叮铃铃——
却竟是早先的铜铃声又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