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055

作品:《春山遇匪

    夜是罩在黑纱里的一滩软水,黑归黑,却有汩汩的动静从拔步床四面围拢而来,酥麻地漫上遇恩的肢骸,钻到心里集结成一片摸不着的痒。

    她假意去看帐顶,撇嘴挑剔,“银红颜色太过招摇,又描金绣花的,不是给刺客细作引路么?真是够笨的。”

    说话时眼珠子左转一下右转一下,摆明在岔开话题。

    若在平时,她要敷衍也就敷衍过去了,今时不同往日,李浚修以身犯险搅得她一池春水起波澜,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他腰肢一塌,满含期待的神色一并沉下去,退回角落缩着肩膀抱着双腿,脑袋不妨磕在床架子“当”的一声闷响。

    朝遇恩委屈一嗔,垂目盯着衾被上的芙蓉花,指尖抚在丝线,好像在理顺扎在心里的一根根愁绪。

    他的叹息声轻到几乎听不清,却叫遇恩心头莫名躁动,好像她辜负了他,背着他在外有了小老婆似的。

    不然他干嘛摆出一副正头太太的无奈脸色。

    她当即迎过去,把尚存淤青的脸凑到他眼皮子底下,“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好歹让我与你在一处吧。”

    话未说完脸颊先红一层,跟着垂眼看被面那朵芙蓉花,“不过是情急之下哄鄢崇的鬼话,当不得真。”

    就听啜泣声噼里啪啦砸来,再抬眸,李浚修双目猩红,兔子似的抖着两片唇。

    “若我偏要你当真呢?”

    遇恩牙关喀拉喀拉打架,“这这这不好吧,我我我家还有事忙,不好被美色耽搁,得得……”

    没“得”出个结论,李浚修的大手不知几时已绕到她脑后去了,用力一扣,将她脑袋兜揽到他面前。

    她平素身手敏捷,凭是武学高手轻易近不得身,却在此刻成了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两手撑在身前,眼睛圆溜溜瞪着,威武是威武,却是乖巧的。

    李浚修被那副模样逗得想笑,却没笑,发了狠一口咬在她的唇。

    事出突然,遇恩忘记闭眼。

    偏李浚修也睁着眼,大约怕她害臊,挪开了下嘴的位置,从容在她脖颈吐息。

    “别想丢下我一个人跑,生死都在一处,可是你说的。”

    窗外莎啦啦一阵花摇叶动,惊雷两声,顷刻暴雨倾盆而下,三子和老四的嬉笑声被暴雨声息淹没。

    所幸嗫嚅的声息也被淹没。

    遇恩的手腕被压在被面,两掌交叠,共同按下一个浅浅的软坑。

    她忽觉被镇压在不算深的陷阱当中,仰着脖子拼命躲,奈何落点比雨点密集,逃也无处可去,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大当家,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外院已落钥,咱们今夜得暂歇在此了。”

    遇恩正要扭头说话,却被封了口。

    李浚修唇边泄出一点坏笑,偏要在此时此刻发出声响,粘稠而放肆。他要她避无可避,他要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

    迫使她窘迫,再亲自解除她的窘迫。

    他终于明白,他不过是这世上俗中又俗的一个男人,对美人并没有不带欲念的欣赏。

    从身到心彻底被她弄脏了。

    一面可耻,一面兴奋。

    那厢三子问话无人答,只好走近,“今晚在耳房将就,明儿雨停再走。正好带老四一起回山寨。”

    他的黑靴立在榻围前,遇恩瞧见,像是被人撞破不见天光的丑事,红晕满布的脸涨得发紫。

    她拼命捶打李浚修胸膛,刻意避开他的伤口。

    他不觉痛,知道这份心思代表什么。

    到底不忍她难堪,极尽缠绵抽身,仰靠在床,一手慵懒搭在床沿,饶有兴致盯着她,衔住自己的唇回味。

    遇恩慌不择路,踢开纱帐正要下床,怕被三子发现面色反常,声线端得郑重,“明日回山寨也是一样,横竖老五……”

    李浚修朝她轻轻挑眉,无声威胁。

    遇恩生平最讨厌被人挟制,一时筋脉搭正,知道这小子憋着坏水在作弄她。

    尽管心脏咚咚乱跳,口中还残存他唇齿的蜜饯香甜,端足威严斜睨他。

    “横竖老五见过了,他如此温柔体贴的一个人,知道我们上京是为办要紧事,定不会怪我们不告而别。”

    却是怪哉,李浚修闻之没有半分挽留,反而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任由她上京闯荡的意思。

    报复他的趣味瞬间散了,遇恩心脏渐渐平复,一点不舍后知后觉流淌出来。

    若她走了,他三哥又来害他如何是好?他身娇体弱,又无可靠臂膀,唯有乖乖等死。

    羞于承认也必须承认,她心里有他的。

    遇恩掀开纱帘要走,余光里,李浚修的脸色冷了下去。

    她倏然回身,双手撑在床榻,鬼使神差探进半副身子,犹豫半晌,一口啄在他面颊。

    “等我回朗州,断不叫人欺负你。”

    李浚修抚着腮,心田如沐春风开出千朵万朵花,忍笑不发,怯怯的气音断断续续从檀红的唇流出。

    却是倔犟扭脸,“女人的嘴,骗人的鬼,我不要信。”

    遇恩只好软声去哄,“那你如何肯信?我身无长物,也没个信物给你。”

    “怎么没有?”李浚修倒要替她反驳,“你有个天底下最金贵的宝贝,素日藏着掖着,防着不给我知道,是把我当外人的缘故。”

    把遇恩说懵了,她穿的是粗布麻衣,身上银钱加起来不过几两散碎,何来金贵之物。

    她无奈叹笑,“说笑的吧,我哪来的宝贝。”

    “你的名字,”李浚修几步爬来跪坐在床,两手捧着她的脸,“让我在朗州等你,不得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那双眸子好似滚在莲叶上的水珠,澄明得容不下任何谎言,遇恩的脸被他捧得发烫,心也烫,险些就要合盘脱出。

    不好,给他知道一定掺和进来。别闹得苏家冤案没翻案,反把他搭进去,可不上算。

    思来想去,咬牙道:“我姓苏,别的,无可奉告。”

    怕他哭,把掌心比在他脸下接眼泪,“别哭,别气,别恨我。待家中事情了结,必回朗州找你,那时自会告诉你。”

    李浚修罕见的没哭,胸口震出一声苦笑,“成,知道姓氏也好。若我哪日死了,往碑上刻未亡人就刻王妃苏氏,总好过刻无名氏叫后人笑话。”

    几句话勾得遇恩愧疚不已,她真该死啊,一再辜负这么个大美人的心意。放眼天下,再找不着这样对她口味的人了。

    情动难抑,她有心宠他一回,学他的样子轻声反问:“那你可愿把你最金贵的宝贝给我?叫我上京路上有个念想。”

    李浚修不笑反嗔,翻她一记白眼,“我最金贵的宝贝是你,你都要走了,还来刺痛我。”

    说罢掀开被子侧身朝里而卧,肩膀细碎抖动,似乎很是伤怀。

    遇恩心肝脾肺软成一团,无法,一手搭住他肩膀道:“你的名字,我不想从旁人嘴里打听,就想听你自己说。”

    说着一顿,整个人贴到他身后,带去一阵暖热。

    “我的名字除了家人不曾告诉旁人,回头第一个告诉你。这会子你把名字给了我,咱们就如同交换庚帖一般,在月老那里挂上号牌,不叫他老人家剪断你我的红线,生死都是一对了。”

    李浚修恨啊,笨嘴拙舌的人一旦说起情话来真格叫人难以招架。

    遇恩是真心的,不存在任何油滑打趣的嫌疑。

    他没骨气地就想转身,死死贴在她怀中,高声自报姓名。连夜让王府准备三媒六聘,大摆宴席昭告天下。可想到每次都是他主动,简直有碍男人的体面,便堵气道:“我姓李,别的,无可奉告。”

    当今皇上姓李,他可不就姓李。

    遇恩料想此番伤他太深,一时半会求不到原谅了。嘱咐他好生休养,觉是废话,索性起身离开。

    三子抱臂倚在碧纱橱,不知等了多久,眉目不耐,“老五真够缠人的,简直耽误大当家快意恩仇,男人别选太俊美的,绊在这安乐窝,倒把心志磨平了。”

    遇恩不置可否,拖着脚步来至外间,老四已吃得肚皮浑圆,笑呵呵捏起袖口就要擦嘴,遇恩忙摸出绢帕给他擦。

    “往后可得讲究起来,咱们是要回王府的。”

    “回王府做什么?”老四不解,擦完嘴递回帕子,“大当家真要给老五做王妃?”

    边说便皱眉,斯斯文文的眉眼,孩子似的憎恶,“你是老大,瑞王是老五,你俩成亲大当家降好多辈分!”

    痛心疾首的情状,逗得遇恩和三子捧腹。

    纱帐里隐约有气声荡出,贼偷宝物似的,笑也不敢笑出声。

    隔日雨停,遇恩辞别王府众人,赵妈妈追到角门送了好些礼物,夸她识大体,肯离开王爷。

    她懒得辩驳,把礼物全典成银子,带着小弟回到伏虎山。

    许久不回,上山小径杂草丛生,好在二子安然无恙等在忠义堂,遇恩大松一口气。

    见到三人全须全尾归来,二子提来一个漆红的三层攒盒放在八仙桌。

    “不知谁送到妙棋家,嘱咐一定交给大当家。”

    遇恩掀开盒盖,第一层摆着八样精致点心。

    再掀一层,牛皮纸抱着一套藕荷色寝衣,一套竹叶青的圆领袍。

    又掀一层,锦缎裹着一尺来长的细长之物,揭开方知是一柄嵌红宝石的匕首。

    匕首底下是一个信封,打开是十张银票,每张都是万两。

    遇恩翻来找去,只言片语都没找到。以他的脾性,该唠唠叨叨埋怨她一通,或用画,或用字。

    半个字没有,这不是存心让她一辈子无法释怀么!

    一旁的二子和三子已惊得失语,翻来覆去数那些个银票,忘了笑。

    遇恩知道是谁送的,木怔怔朝门外层峦叠嶂的青山眺望,唇齿不禁溜出傻瓜二字。

    说好给一万两,竟给十万两,只怕他的家底都在这儿了。

    负心薄幸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不再是仗义侠女。污蔑人家撒谎,欠人家一箭之恩不报,欠人家一份情愫不回应,背地里骂过人家千百回。

    她从小被父母家人宝贝着长大,素来舍不得怪罪自己。可自从遇上李浚修,她起了微妙变化。期待与他肌肤相亲,甚至生出折磨他的歹毒念想。

    她为这份变化羞耻,却在内心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渴望这份变化的到来。

    半晌,猛拍桌案,“都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