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040

作品:《春山遇匪

    遇恩不知男女之事,虽说收了个李老五做通房,除了支使他扫洗做饭采猪草,床笫上从来不让他伺候。

    她不知道真做通房要做哪些事。

    “妈妈,通房是什么?”

    赵妈妈掩唇噗嗤一笑,抬眸见她呆愣愣,忙收了笑意,朝左右几个丫头道,“你们先下去,这里有我。”

    待人都散了,端了根四足圆凳落座床边,“通房,就是给爷们通晓人事的女人,在位份上不如姨娘,却也比丫头好些。”

    “那不就是小老婆!”

    宁远侯府虽上上下下有几百口人,主子的人口却简单,她爹没有姨娘、侍妾,她大哥没有通房,一家子都是清清爽爽的。

    遇恩曾听闻亲戚里有纳妾的,仗着有老爷的宠爱,成天和太太打擂台。也有太太为了显示自己贤良,买丫头给老爷做小的,美其名曰开枝散叶。但在遇恩眼中,妻妾越多越是麻烦,除了男人得便宜,女人明争暗斗不比上阵杀敌简单。

    如今她竟做了人家的小老婆,简直是奇耻大辱。遇恩一口恶气吞不下去,把腮帮子吹起来,嫉恶如仇的稚气。

    赵妈妈斜瞟她,“女人谁愿意做小,还不都是没法子的事。你是奴婢,王爷是主子,要你都不必打商量,说到底这是咱们女人的命。”

    她拉起遇恩的手背拍拍,摸到一层又一层的茧,比王府最下等的婆子还不如,定吃过许多苦。

    “给王爷做通房,不说别的,吃穿用度比富贵人家的正头太太也不差哪里,省去你辛苦做活计。好在我们爷不是不讲理的人,虽在清洁之事上刁钻了些,心倒是善的。再说句不好听的,若你家有烦难,仗着王爷的势早早便能解决。”

    遇恩忙抽开手,好像赵妈妈是瑞王请来的说客,只为将她说动。

    她家的事捅了天,瑞王一没有把柄落她手上,二不见得多喜欢她,无非是图她样貌新鲜,犯不着为她去找不自在。自家的事,到底还是自家去平,指望别人,永远不可能。

    遇恩警觉睐目,“王爷若般般好,如何到这年纪还没娶妻?我可是听说他这人小气、记仇、说话刻薄不留情面,常罚下人。”

    赵妈妈面色一窘,讪然笑笑,“总归是底下人做得不好,才会发脾气,像你这般伶俐可爱的,王爷喜欢还来不及,定舍不得罚。”

    那和摇尾乞怜的猫儿狗儿有何区别?

    往后日子的好坏全然看瑞王脸色,不如一刀宰了她来得痛快。

    赵妈妈到底是瑞王的人,遇恩不欲和她多说,身上的痛一阵紧着一阵,不知是风寒的缘故,还是睡了这床的缘故,亦或是当了瑞王通房的缘故。

    “倘若和男人睡过觉,身上可有哪里会烂掉?”遇恩真诚发问。

    赵妈妈为这单刀直入的话语一噎,继而又笑。

    难怪瑞王见她几面就喜欢,心思越深的人越喜欢和直来直往的人打交道。她找来避火图,将男女之事细细同遇恩讲了。

    遇恩听着听着,燥血在五内调皮乱窜,循着赵妈妈的话语,脑海中一点点补全那些画面,全是李浚修的模样、形状。

    后知后觉,那日他赤`条条的拥抱,是为成全那事。

    “呸!不要脸!”

    赵妈妈眉心暗结,认为她在咒瑞王,忙道:“人长大了必然经历这些,倒不必说得如此难听。”

    顾不得身上的痛,遇恩翻身掀开床褥查找,找不到落红,心下一松,倏然又紧,瑞王爱洁净,做过那档子事必然要叫人换褥子。

    她凝神感知每一寸肌肤,判官式的给所有疼痛归因,一切妥当,唯有唇齿异常,隐约记得有一条柔软的什么闯进来过,待要分辩,头痛欲裂。

    她死活不肯再歇在雕花床,搬到最外的暖榻去歇了。

    怀着个天真的盘算,待见到瑞王,将着毒床的事情同他交易,算还了他从张简手中救下她的人情,往后两不相欠。

    庭院深深,层叠院门外,园子里夏景繁盛,风吹茉莉柔柔的香,一浪一浪拍在府医脸上竟似耳光。

    李浚修坐在八角亭中的石凳,端茶浅呷,“你如今越发会当差了,治风寒加五味子、白芍,是嫌她病得不够重?”

    风寒之症需要发汗解表,五味子、白芍都是管收敛的,汗水发不出,寒气散不去,这才一直高热不退。

    府医抬袖抹汗,抹去的不如发出来的快,领口衣料全汗湿了,“张管家交代姑娘发了咳疾,开些敛肺止咳的药缓和,小的不知是风寒。”

    李浚修落下茶盏,“叫账房结了你的月钱,不必来了。”

    这府医是张简的小舅子,从前说是朗州城内有名的郎中,一看竟是哄鬼。李浚修兀地后怕,他的汤药一向由府医料理,这些年虽无大病,总觉得身体绵软,提不起精神,恐怕与这府医脱不开干系。

    他略使眼色,薛进明白是要好生盘问,拎着那府医的后脖颈衣料去了。

    张简迎来,笑出一脸崎岖的褶,“爷,门上的人要不也换了去。您回来这么大的事竟无一人来禀,偷懒的东西趁早打发了,再买好的进来伺候。”

    李浚修不置可否,将话头一转,“信王那头最近有何动静?”

    见他茶盏空了,张简上前为他倒茶,“信王近来不知怎的,也不叫那暗卫联络,也没旁的动作,不知是我让他们起了疑,还是最近按兵不动。”

    薛进早把这些日子他在王府的作为禀明,李浚修知道这人是留不得了。仅存一丝的旧情化解不了他的杀念。

    “叫你传的消息传了没有?”

    “都按您的意思办了,把瑞王薨逝的消息悄悄传了出去。只不过您突然出现,满府那么多人瞧见了,后面不好圆呐。”

    李浚修懒倦抬眸,噙着淡淡的笑,“原就是谣言,真真假假谁说得清,达到目的就成。”

    “什么目的?”

    张简问完忽觉不妥,低眉顺眼立在一旁。

    李浚修斜去眼风,冷淡道:“横竖你今天就知道了。”

    一面说一面往亭子外走。

    张简跟在他半步后,一时跳在左一时跳在右,说了许多邀功的话,不管是不是他的功劳,通通往身上揽。

    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僻静的月亮门,这方是客室,久不住人加之疏于打理,杂草丛生,苔藓纵横。

    张简尴尬陪笑,“王爷明察秋毫,这地方不洁净,等会就叫扫洗婆子清理。”

    话才落地,人也跟着落地,薛进一棒子将他敲晕,拖进了王府地牢。

    到朗州第二年的上元节,李浚修赏灯时遇刺,暗卫抓住

    刺客,不好送到衙门,便在这方偏僻院落下方开挖密室,专作讯问之用。

    一盆凉水浇下,张简指尖动了动,缓慢睁开眼。

    满室幽暗,唯靠桌上一盏青灯照亮,将李浚修和他身后一群黑衣人的影子拉成骇然形状。

    李浚修沉着脸,他今日穿着一身苍色圆领袍,金线镶滚云纹,烛下观之如同狂蟒鳞片,森冷的威严气度。

    “信王什么时候再动手?”

    张简正欲开口,薛进的刀已比到他腰眼。他刹那收敛谄媚姿态,缓出长长一口气。

    “爷既已决定杀我,何苦再问?想必我家中妻小亦难逃此劫,如是,我不会说一个字。”

    李浚修抖开折扇,扇不尽满室沉闷的空气,张简这人平素装出逢迎姿态,却在提到信王时端得严肃,可见是真心,倒不算背主。

    “你的贱命我不稀罕,你家人的命我也不会拿。白白杀那么多人做什么,我又不像三哥似的,想当皇帝,不惜踩在兄弟尸首上登基。”

    薛进一脚踹在张简的腿弯,张简勉强跪地,眼神难得凌厉。

    薛进错了错后槽牙,“张大管家,那陈放和谢游死了,家中妻小却活得好好的,你可知为何?”

    “为何?”

    “他们临死前幡然悔悟,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王爷感念他们身不由己,保住家小不说另赏了纹银。你家中几十口人,前日才添了孙子,正是其乐融融。日后你主子继承大统,未必有我们爷这般好心,肯念旧情为你安置家人。守着秘密去死全了一片忠心,却坑死家小,你自己掂量。”

    薛进说话的语调很平,却惊得张简眸中的光一颤一颤。

    信王权势颇胜,张简说到底只是一个管家,连直接与他对话的资格都没有,每次来信下命令都由中间人转交。这一瞬张简笃信,信王是不会为他保住家小的。

    “你们想问什么?”

    闻言薛进略一抬眉,收了刀,转到他身前,“上回刺杀王爷不成,信王必然再次动手,你把知道的计划一一说来,杀不杀你,由王爷裁夺。”

    张简疯狂吞咽口水,抬眸看瑞王,却不敢看他的眼。

    想必谢游和陈放也经历过这般痛苦挣扎,一边是忠于主子的信义,一边是俗世生活的情义。瑞王脾性虽然古怪,待下人却很是大方,若非有信王在先,倒是很好的主子。

    可他们这伙人最初就是买来成全信王霸业的,只能说机缘错了什么都是错的。

    他垂下脑袋,盯着脚尖,“信王的人马将分两路,一路趁乱混入王府行刺王爷,另一路扫荡伏虎山,将那群贼匪一网打尽,届时将行刺罪名归到山贼头上,再让衙门剿匪。”

    这计划不新鲜,他三哥想来也没什么长进。而当伏虎山几个字落入李浚修耳朵,牵动他心间一颤。

    “信王如何知道府上有个苏娘,还要诬陷她杀我?”

    “此事信王不知,全是我的主意,随意找个下人顶罪。若钦差到朗州调查,做成家奴和山贼里应外合,更可信些。”

    他冷眼看了半晌,张简这副视死如归的面貌陌生得令他心寒。构成他世界的一切人事物几乎全是假的,唯有伏虎山那群人是真的。

    “何时动手?”

    “就在王爷生辰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