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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春山遇匪

    挑选王妃例来是皇家要事,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为避免结党,特在皇子婚事上不做家世苛求,上至达官显贵下至黎民百姓,凡是正经人家的姑娘皆可纳采。

    然而历经三代皇朝下来,庶民实际上已不可做王妃,仍是在权贵之间联姻。

    赵妈妈不由心惊,“爷是动真格还是……”

    李浚修偏过脑袋,眸底猩红怒气翻涌,无声注视着她。

    赵妈妈狠咽两下喉咙,便不再言语了。

    瑞王自小便是乖巧性子,从不忤逆皇上皇后,生了病受了伤,被其他皇子欺负,也只会躲在床里悄悄哭,没有半分出格言行让人置喙。

    平地惊雷,头一遭反叛便如此决然。

    遇恩在她眼皮子底下失踪,她难辞其咎,出门安排小厮、婆子、丫头,各自往王府各处查找去了。

    一时人散去,厅上空荡荡,衰蝉如嘶,声声泣血,回荡在偌大厅堂,连带李浚修的心也空。

    以遇恩的性子绝不做小,大约已经出府了。

    夕阳给湖蓝纱袍染上金红的颜色,乍一看似金线织就。情爱不似衣袍,有时越华美越脱离本真,倒不如粗糙淳朴的好。

    李浚修叫来薛进,一个劲地揉额角,“往伏虎山,沿路找找苏姑娘。”

    薛进领命,脚步挪动却没离开,折返回来道:“瞧着爷在王府精神头不似在山里,回来一日总有半日头疼。苏姑娘那边卑职竭尽全力去找,请爷保重身体。”

    李浚修停了手,倦怠挑眉,“你的话真是越发多了。”

    薛进咬住后面的话不语,径直去办差了。

    一直坐到日落月升,遇恩都没回来。李浚修不叫下人点灯,就这么呆坐在大厅。看月亮缓慢下沉,再看太阳东升,他红肿的眼疲惫到了极致,适才有了零星睡意。

    要说埋怨,他唯独埋怨自己。

    早该同遇恩坦白,因怕被她拒绝,一层一层堆叠他金尊玉贵的筹码,甚至不惜哄骗她到王府困住。卑劣无法让他占有她,只能将她推得更远。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垂眸苦笑,“跑哪里去了?若听见我的心便给点回应。”

    “阿秋——”

    遇恩打了大大的喷嚏,却是在昨天午间。

    瑞王的书房轻易不让人打扫,已积攒了薄薄的灰,最新的痕迹还是她前些日子翻窗进来找匕首拖出的印记。刚转过那六折的山水屏风,止不住地打喷嚏。

    打发走丫鬟,这才得空往书房翻找,一面翻一面埋怨,“唧唧歪歪说这许多,嘴巴不渴么?”

    自然说的是院中的一等大丫头,因受了瑞王嘱咐,一上午跑进跑出五六回,不是问她身子是否爽利,有没有哪里不自在,就是问她想吃点什么,用点什么。

    遇恩好几次想进书房翻找,都被她搅黄了。还好急中生智说她要歇息,适才将那丫头挡在门外。

    可这瑞王未免太奇怪,人家的多宝阁、博古架不是放珍宝古玩就是放名家墨宝,他倒好,放的全是自己捏的陶土,自己画的书画,虽造诣不俗,也太自大了些。

    唯独第三层有个笔洗,是汝窑的。遇恩探手进去,空无一物。转着身子在这书房搜来找去,压根没发现什么匕首。

    她叉腰喘气,暗把李老五三个字放嘴里嚼了嚼,恨不得嚼烂了吐掉。

    这小子该不会又戏耍了她?虽不知将她骗到瑞王府是何居心,不必多想必定藏有祸心。

    事不宜迟,溜之大吉。

    她褪去钗环,脱去华服,换上进府时穿的苎麻衣裳,只用一张竹青巾子裹着发髻。

    轻轻开门,见那丫头正坐在房檐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蜻蜓点水似的。

    展目望去,场院白白一片,给暖烘烘的日头一晒,连猫儿都盹着了。

    遇恩轻手轻脚出了门,乔装成厨房里的杂役丫头,一径往门上去。

    进入王府这些日子,她与二子鲜少碰头,也不知他在门上当差顺不顺利。

    来至大门,遇恩恭敬朝小厮福身,“敢问王小二今天当值么?”

    小厮正打瞌睡,眉心一皱掀开一条眼缝,没看见人就看见一身粗糙衣赏,很快合上眼,“张大管家让他跟着管事的往庄子上去了,过几日就是王爷二十岁千秋,庄子备好了野味,他们去挑选。”

    说着愤然往旁一啐,“呸,小小年纪偷奸耍滑,当值的苦差事丢给我们,他倒好,初来乍到就往庄子上收野味收皮子,回头转手一卖,少说赚一二十两。”

    遇恩长长“哦”了一声,对小厮赚钱的门路不敢兴趣,追问道:“是哪日去的?我是她家里人,家中有事要催他回去呢。”

    小厮翻翻眼皮,给日光一晃,什么也没瞧清,只知道是个村姑,当她是外头来的人,没好气道:“走三日了,若找人往庄子找,别杵在这挡路,我们府上大门不让闲杂人等聚集。”

    见他误会,遇恩知道多问必然生疑。二子上次见面曾说,要去找孟天义追问劫杀李浚修的雇凶者,不知他查得如何。

    遇恩小心试探道:“赶车的那个孟天义小哥晓不晓得,他欠了我家银子没还,我进城一趟不容易,还想问他还钱呢。”

    那小厮瞌睡底下噗嗤一笑,拖着懒洋洋的声音,“那糟老头子早死没影了,你若要债,别来咱们瑞王府,得去阎王殿。”

    “死了?”

    “可不是。同他堂弟在家中豪饮,两人生生在家醉死了。也不向府上管事告假,喝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这么大的天气,邻居找到时都臭了。”

    遇恩心下一跳,孟三爷说过要往其他州县躲难,断然不可能回朗州。更别提孟天义坑了他,孟三爷断然不会与他在家饮酒作乐。

    他俩双双死在家中,更像是遭人灭口。

    夏风热浪似的拍来,遇恩脊背上的热汗一收,竟有两分寒意。

    伏虎山一群人和孟家兄弟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张简雇了他们杀人,如今上家都死了,伏虎山一众小弟也不安全。

    遇恩决定先往庄子找二子,再往伏虎山通知众人离开。

    “苏娘!”

    刚走出两步,好死不死被个女人叫住了。

    遇恩回身,看见是那日从角门引她进府的婆子,姓乔。那乔妈妈今日换了身家常的衣裙,左手挎个包袱,右手提个食盒,正往外走。

    遇恩堆起笑脸,“妈妈哪里去?”

    乔妈妈笑笑,将食盒朝上提了提,“今儿我休息,赶巧是我娘的七十岁冥寿,往城外祭拜。你往哪去?”

    遇恩余光扫见小厮已醒,正盯着她俩的背影

    不知在琢磨什么,忙亲昵地挽住乔妈妈胳膊,“我也往城外去,家中弟弟不省心,娘叫我回家管管。”

    两人并肩走,婆子窥她面色不佳,把纨扇摇得更勤,“怎么这会子出门,毒日头一晒,你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该中暑了。”

    遇恩反打趣,“妈妈都走得,我又不是娇小姐,哪里就走不得。”

    乔妈妈摇头叹气,“谁愿意大中午的出门,还不是为张大管家一句话,我们忙了几天几夜没忙完,一直做到今天中午才办妥,这才中午出门。”

    “什么事?”

    “噢,说王爷生辰宴宾客众多,不必费事一个一个对名帖,只需要把桌子、凳子、碗盘碟子备够数就好。就为那些物件,我们清理来清理去,还有宾客回礼,琐碎的事情一多,可不就忙到这会子了。”

    遇恩这几日是听见说瑞王要过生辰,想着与她无关没往心里去。突然变成瑞王的通房,隐隐中似乎有条细细绳索牵起彼此,出于和人聊天的礼貌,她顺着话题道:“王爷每年生辰都这样隆重么?”

    乔妈妈神色一暗,“隆重自然是隆重,朗州官场上的大人物都会来。然而我们王爷不受宠,宫中从未给过赏赐,就是一句话半句话的关怀都没有。那年,王爷满十六,没收到宫中贺礼,闷在屋子里谁也不见,把知州、同知一干大人晾着,趴在床上哭。”

    “十六了还哭啊?”遇恩脱口而出,自知说错话,咬了咬舌头,“我知错了,妈妈千万别往外说,更别告诉王爷。”

    乔妈妈瞧她满脸天真,也就不与她计较,难得有个人一起出城可以闲聊,一边打扇子一边道:

    “王爷就是那样的性情,好的时候爽朗地喂喂鱼观观鸟,难过时什么话都不肯说,独自吧嗒吧嗒掉眼泪。哎呀,女人看不得那委屈巴巴模样,会心疼。”

    遇恩心说瑞王当真比李浚修还娇,李浚修是骄矜了些,却没有动不动就哭。不由得想起他上次哭——

    不妙,遇恩脸臊得通红,忙道:“那今年的生辰宴有何特别呢?”

    乔妈妈洋洋笑起来,扇子打得更快了,凑近脑袋,带着说人闲话的兴奋,“说是要公开一件大事,王爷要娶王妃了,给我们底下人都发银子同庆,生辰宴办得好了还有赏。”

    遇恩心窍转几转,给瑞王盼了死刑。

    一面勾搭她这个丫头收为通房,另一面还要和世家贵女结亲。可怜那位小姐,恐怕还不知他成亲前就收了通房胡闹。

    要不说做男人好呢,什么好事都占了。

    乔妈妈满脸振奋,声音铜钱似的当啷当啷朝外蹦,“有个王妃自然是好事,多一个主子日后办好差事多一份赏。且不说咱们王爷是性情中人,你给他送点小礼,他就给你还大礼。”

    提起瑞王的亲事,遇恩不知怎的心头烦闷。原本想托婆子告诉瑞王别睡那张毒床,想想把话咽了回去,他是死是活,横竖不与她相干。

    两人一路谈谈讲讲,出了王府前门大街,转到一条窄巷。

    刚到巷口,遇恩听见婆子轻呼一声,循声望去,人已倒地。

    她警觉地摸摸腰间,软剑忘了带,一定是那夜换到王爷寝室去睡,被赵妈妈当作无关物件扔了。

    正想着,脑后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朝前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