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夫人做的第十三顿
作品:《夫人做饭好难吃啊》 朱玉狂奔到葡萄面前,一把拉过她的手,将一枚沉甸甸的银子塞到她掌心,说:“走!随我去前厅,替我将一个盘子打碎。”然后转身冲去前厅。
扶着门框,朱玉气喘吁吁地看着那片洁白的背,又看看端坐一旁的裴照,她松了口气,说:
“吓死我了。”
好在两人都还衣衫齐整。
不知是厅中燃了熏香,还是青莲身上自带香气,整个屋子都散发着一股暧昧的香气,加上日色西沉,点了暖黄的灯烛,竟衬得青莲周身像蒙了层柔光,好似自带女主光环。
案上的点心摆得零散,可落在两人身侧,反倒成了点缀,像幅活色生香的神仙眷侣图。
青莲惊讶地看着冲进来的朱玉:“出什么事儿了吗?”
她记得拂雪楼初见时,朱玉穿着男装,夜色昏暗,她瞧不清样貌,只记得身形单薄小巧,肤色极白,今日凑近了看,才发觉人比想象中更清秀灵动。
特别是那小表情。
裴大公子开玩笑说,要赏窗前那几株花,她当场惊得张大了嘴,那嘴巴大的,都能塞下两个鸡蛋,转瞬间又羞红了脸,一溜烟跑了。
这会儿又毫无仪态地冲进来,摆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她的夫君,裴大公子也有意思,一直望着门口出神,见她闯进来,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露出一丝喜悦,又若无其事地坐下,目光偏去别处。
朱玉对她说说:“你既是贵客,我自然要亲自招待,这些点心,姑娘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照随口接了话。
“没问你。”朱玉打断他。
青莲笑着说:“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你就多吃些,”朱玉说着,转向身后跟来的葡萄,拼命朝她递眼色,“葡萄,将我亲手做的那盘松花春梨,端给姑娘尝尝。”
葡萄看看朱玉,又看了看裴照,最后看了看温温柔柔的青莲,她认命地上前,将那盘春梨端起来,朝青莲递过去:“姑娘,请用。”然后将手一松。
“啪!”
瓷盘瞬间落地,摔了个稀巴烂。
“啊!”朱玉立刻叫了起来,她伸出手,指着青莲,语气又惊又怒,“你不接就罢了,怎么还摔我的点心!”
青莲慌忙站起身,满脸无措:“姐姐误会了,葡萄姑娘离我着实远了些,我怎么都没想到,隔这么远,就要伸手接了呀。”
她说着,伸直手臂比了比,那距离,隔了有两个裴照这么远。
朱玉的手僵在半空:“……”
怪她,太着急了,没看清实际情况,一股脑将提前背好的台词喊了出来,她红着脸,将手收回来,瞥了一眼葡萄,葡萄也尴尬地瞥了她一眼。
裴照将主仆俩的眉来眼去尽收眼底,见葡萄腰上多出来的钱袋,心底暗自失笑。
他瞧出来了,朱玉这是不痛快。
是……吃醋了?
裴照刚想出声安慰朱玉,让青莲回去,这件事到此为止,朱玉又板起脸,指向葡萄厉声质问:“你这贱婢,故意在贵客面前扫我的脸是不是?来人,拉下去打五十大板!”
“夫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你就是!”
裴照急道:“阿玉……”
“你别说话。”朱玉打断他,转过头去紧张地盯着青莲。
作为女主,通常有这几个特征:容貌绝色、心地善良、众人相护、逢凶化吉、作对者必遭反噬,等等等等,方才一路跑过来,她已经在心里拟好了三个试探法子。
这,便是第一计。
粗使丫鬟打碎物件,真女主必求情,假女主必刁难。
青莲听了,却是松了口气,坐回原位,抬手拍了拍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当真是吓死我了!”说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朱玉,“姐姐秉公处置便好。”
朱玉狐疑地看着她:
“那……那我真打她板子了?”
青莲笑眯眯地:
“嗯嗯。”
朱玉当即放下心来,摆了摆手笑道:“罢了罢了,我开玩笑的,一个盘子而已,无碍。”
笑看丫鬟被打,这绝不是女主。
青莲也跟着笑,忽然又掩住唇,指着地上的碎瓷轻呼:“哎呀——我才看清,那盘沿上竟落了只好大的苍蝇!想来是葡萄姑娘瞧见了,一时失手才摔了盘子?幸好摔了,不然吃下去可怎么好,多谢葡萄姑娘。”
朱玉的笑容凝在脸上。
一句话,不仅解了围,还让她成了坏人。
坏了,这是女主!
她讷讷地问:“那这些点心,你还要吃么?”
“既是姐姐亲手做的,我当然要吃。”青莲将筷子伸向春山一样的定胜糕。
朱玉将她的筷子截住,夹了个黑乎乎的樱桃煎:“妹妹吃这个。”
那颗是葡萄和她说话的时候,不留神煎煳的,葡萄说扔掉,她说留着,万一有用,没想到,果真派上用场了。
这,便是第二计。
真女主绝不会明着嫌弃别人的好意,说她做饭难吃。
青莲谢过,夹起那枚樱桃煎,小口送入口中,闭着眼细细品了品,说:“外甜内酸,回甘悠长,很是特别。”
朱玉大吃一惊,连忙又夹了一个放到她碗里:“方才那个糊了,你尝这个。”
这枚樱桃煎,更是难吃,是葡萄洗果子时挑出来的坏果,肉都发棉了,要扔掉,还是她说留着,万一有用,葡萄才扔回锅中。
青莲依是笑意盈盈地吃了,说:“清脆甜蜜,鲜嫩多汁。”
朱玉:“……”
吃完樱桃煎,青莲又主动挑了一只歪七扭八的大馒头,那是众人学着朱玉捏的,三两面粉,放了五两的水,蒸出来水汪汪、软塌塌的,手指掐上全是印子。
青莲像是饿了三天一样,将一整个馒头全都吃了,吃完馒头,又接连挑了卖相难看的木香花饼、椿芽酥盒、桃露玉冻。
吃得她脸都红了,微微出汗,看起来更加娇柔客人了,她对朱玉说:
“真好吃!”
又转眸看向裴照,眼含笑意:“大公子好福气,有这样手巧的夫人。”
朱玉脸色发白地看着她说:
“你撒谎。”
青莲一脸诧异:
“我没有撒谎。”
朱玉就指着那些点心说:“明明容大娘做的杏酥烙,张叔做的定胜糕,葡萄采竹做的酥炸牡丹更好吃,可你偏偏挑了这些最难吃的。”
“是么?”青莲惊讶地看向裴照,掩嘴一笑,“方才姐姐不在时,我看大公子专拣这几盘吃,我还以为这些滋味最好呢。”
裴照听了这话,轻咳了一声:“我近来胃口不好,太甜的觉着腻,才挑了几样看起来不甜的。”
“怎么会这样,”朱玉绝望地看着青莲,在心里一条条数着她的优点:好看,温柔,善良,不嫌弃难吃的点心。
再看裴照,从前让他吃两口自己做的饭比登天还难,如今为了陪她,竟安安静静坐了半晌,跟着吃那些难吃的点心。
不愧是女主,游刃有余。
不愧是男配,标准舔狗。
青莲瞧着朱玉气鼓鼓的样子,心里约莫猜到了几分,她放下筷子,柔柔上前一步,握住朱玉的手:
“既然现在的花还开的不够好,听说,裴府因为有姐姐的巧手布置,景致格外别致……不知姐姐可否赏脸,带青莲四处走走、看一看呢?”
“你想去哪?”
“听说府上湖边的景致最好。”
朱玉眼睛“唰”地一亮:
“湖?”
你说巧不巧,前些日子,裴叶忽然叫人来府上挖个湖,青莲就说要去赏湖,朱玉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冲冲走在前面带路。
只要使出第三计,她便能明确,青莲到底是不是女主。
走了两步,朱玉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凑到青莲耳边低声说了句悄悄话,青莲听完,忍不住掩嘴笑了一声,说:“好,我在这里等姐姐。”
“她跟你说什么了?”
裴照忍不住问。
“姐姐说,这是秘密。”
很快,朱玉小跑着回来了,说:
“我们走吧!”
青莲盈盈起身:“好。”
朱玉走在前面,不断地回头,看看青莲,又看看追出来的裴照,她对自己说:
“朱玉,你现在摊上大事儿了,这青莲长得跟天仙似的,谁见了不迷糊?你上辈子什么明星红毯没见过,结果在青楼见了人家一面,就念念不忘,还让人打听她穿什么、用什么香膏——你那是好奇吗?你那是嫉妒!是对天命女主的本能忌惮!她要真是女主,你离领盒饭就不远了!”
她来到那个小湖边,朱玉还在继续对自己说:
“僻静无人的小湖,跟在不远处的男人,如此标配的女主落水,被英雄救美的场景。朱玉,你记住,一会儿,你就想尽办法,狠狠挑衅她,恶毒女配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若她真是女主,你就要抓紧时间,好好做饭,在所有人爱上她之前,把剩下的九十八分完成了就行,别放弃,你还有活命的机会,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等等,什么!我还有九十八分没完成?靠!”朱玉狠狠地骂起来,“我辛辛苦苦了这么久,天天做饭,竟然才完成了两分?”
这么想着,朱玉转过身来,小声说了句“得罪了。”便伸手抱住青莲,一起栽进了湖里。
若裴照先救青莲,那她一定是女主。
朱玉死死抱着青莲,看着对方脸上又惊又怕的神情,索性闭上了眼。
只听扑通一声,果然有人也跟着跃入水中。
青莲在她怀里挣了几下,便挣脱开了。朱玉始终闭着眼——她怕一睁眼,就看见裴照抱着青莲的画面。
书里,女主名义上,确实是裴照的妻。
不知道过了多久,湖水的冷意慢慢将她包围,朱玉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果真是这样,天命难违,女配再怎么蹦跶,也争不过女主的光环,裴照终究是先奔向了她。冷水呛进喉咙,朱玉的心揪成一团。
绝望像水一样包围着她。
“阿玉!”
“阿玉,醒醒!”
熟悉的声音穿破水声传来。
朱玉睁开眼。
裴照正挥着手臂朝她游过来,朱玉能轻易地看到他脸上担忧的表情。
她连忙扭头去看,青莲竟然还在湖里!裴照没有先救青莲!朱玉惊喜地看着一点一点朝她靠近的裴照,扑腾着水喊道:
“我在这!”
裴照游得极快,到了跟前便伸手紧紧揽住了她的腰,混乱间,朱玉的唇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垂,带着点温热的触感,转瞬又被冰冷的湖水吞没。
水波柔软地裹住两人,隔绝住周围的声响,裴照咽了咽口水,他看到朱玉的呼吸正变成细碎的气泡,一点一点往上飘,昏蒙的水光里,朱玉缓缓睁开眼。
“阿玉。”他声音发哑,低低喊了一声。
“你信我吗?”朱玉虚弱地说,“我们是一起不小心滑进了这湖里。”
“我信。”
话音刚落,朱玉像一株求生的蔓一样缠了上去……
*
虽然朱玉不知道青莲是怎么被救上来的,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因为青莲并不是女主。
等众人赶来,扶着裴照和青莲走远了
,朱玉才拍拍哭得稀里哗啦的葡萄,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没事,叫你那声贱婢,是我不对,我再补偿你十两。”
葡萄仍是哭,根本没听见有银子,她说:“我不信,您真的没事儿吗?”
朱玉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啦!”
上辈子办过游泳卡,且为了不浪费,每周都准时去游泳的人,能有什么事儿。
换过干衣裳,朱玉回到正厅,刘大夫正收拾药箱要告辞。她连忙上前问:“大夫,他们怎么样,要不要紧!”
问完,又捧起青莲的手:
“妹妹!怪姐姐不好,脚滑,把你也拉下了湖,要是你有事,我也不愿活了。”
刘大夫连忙躬身回答:“万幸并无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受了些惊吓,好生将养着,发发汗便好了。”
“没染上风寒?”
“没有。”
“那可说不定,风寒容易滞后,指不定回头就发作了。”
“夫人说的是,老朽随身带了治风寒的药方,回头煎了喝便是。”
朱玉听了,却忽然瞪大眼睛,说道:“呀!怎么会这么巧,我正好熬了一锅老姜鸡肉粥!听说这粥对初起的风寒最是对症。”
她转过身,看着裴照:“太巧了,葡萄,去小厨房把粥端上来,给夫君和青莲姑娘各盛一碗。”
葡萄:“……”
夫人何时还做了老姜鸡肉粥啊!
朱玉又指着裴照说:“呀!大夫你看!我夫君的脸这就烧起来了,我就说吧,这风寒,是会滞后的。”
刘大夫看向裴照,果见他脸颊通红,连耳尖、脖颈、胸膛都泛着红,连忙点头:“还好夫人也略通医术,粥里多放些生姜,可驱寒。”
朱玉笑:“听您的!”
葡萄已经数不清楚,这是她第几次叹着气去端吃的了。
刘大夫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凑近一闻,不由迟疑:“这姜放得未免太多了些……好像还带着点鸡肉的腥气……”
朱玉大狠狠剜了刘大夫一眼。
这粥,是她趁着大家做点心的时候,在一旁的小厨房做的。
本来是做了个水煮鸡,以备不时之需,万一裴照和贵客要在府上用饭呢?她便可以直接端上去。
可没想到是青莲,还说要去赏湖,她就找了个“上茅厕”的借口,迅速溜回小厨房,将米饭加了水,做成稀饭,水煮鸡撕成条扔进去一起熬。
万一。
她是说万一,万一落水了,染了风寒,不就可以顺便吃她这碗老姜鸡肉粥了?
打定主意后,她便开始切姜,从前用姜,都只是掰断一小节,随便切切,扔到油锅里煸香,这回要做驱寒的老姜鸡肉粥,姜就要整块整块地用了。
可姜块歪歪扭扭像仙人掌似的,切规整实在费劲,不知不觉就切了五六块整姜,想着不能浪费,煮粥时便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料酒也倒多了,本来是去腥提鲜的,可腌制时间太短,酒精没挥发干净,闻着便有些刺鼻,还带着点生腥气。
哦对,盐也放早了,水分一收就咸了——那会儿她光顾着看大厨们做点心,忘了。
刘大夫对上朱玉眼神,立马清了清嗓子:“姜越多,越适合祛风寒,夫人心思巧慧,这粥,对症!”
朱玉这才脸上笑开了花,她麻利从葡萄手中接过食盒,各盛一碗,放到青莲和裴照面前。
青莲看着那粥,汤色浑浊发黄,很稠,看着像加了水的米饭,厚厚的姜块浮在表面,辛辣的姜气混着点说不清的腥,她迟疑了一下,扭头看向裴照。
朱玉正在给他一勺一勺地喂粥,每一勺都凑到唇边,无比轻柔、怜爱地吹了又吹,才递到他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啊——”
裴照看似不悦,却还是咽下,察觉到青莲的视线,他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吃下去。
青莲:“……”
先前,他答应要替她打一个紫檀梳妆盒,她才答应,无论他的夫人做的点心有多难吃,都会笑着吃完。
可这鸡肉粥,是另外的价钱啊!
罢了……青莲挤出笑容,端起碗小口抿了一口,瞬间,辛辣的姜味直冲头顶,呛得她喉咙火辣辣的,捂着胸口咳个不停,拼命忍着也还是咳出了泪花。
看得刘大夫一惊:“青莲姑娘这症状,看起来,不像得了风寒,倒像是得了肺痨啊!”
朱玉在旁边一脸关切:“慢点喝!别急呀,喝完这碗还有呢!”
裴照听着,点点头说:“好。”然后张开嘴,乖巧吞下朱玉喂来的鸡肉粥。
青莲:“……”
她平日最爱玩水,今日被这位奇怪的姑娘抱着跳下水,她自己扑腾两下就游上岸了。
怎么会得风寒啊!
再说那裴照,那是得了风寒吗?她看,是在水下抱了他的夫人,又听夫人夫君夫君的叫,内心欢悦吧!
可她是真笑不出来了。
青莲搁下碗,决心要走:“大公子,大夫人,奴家今日本是来赏花的,反倒弄成了落汤鸡,不知可否让奴家带一样小礼物回去,也算宽慰宽慰?”
朱玉说:“什么礼物?”
“我平日也没别的爱好,不知府上有没有什么好茶?我想带一罐回去尝尝。”
“当然可以。”朱玉爽快地点头,反正她不是女主,而且,自己今天还将人家推下湖,想到这里,指着茶罐挨个介绍,“这是龙井,鲜爽回甘,这是君山银针,清香淡雅,还有这些,这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妹妹想要哪个?”
青莲伸手指向其中一罐:“我想要这个。”
“好!送你了!”
青莲看着变了脸色的裴照,笑着将那罐茶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