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韭菜花

作品:《夫人做饭好难吃啊

    朱玉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头疼,脖子疼,腰疼,连脚腕都疼,她在洞穴里贴着裴照僵坐了两天,又冷又饿,还说着话就晕了过去,可现在,身上却暖乎乎,毛茸茸的。

    有点奇怪。

    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很刺眼。

    头顶是一格一格拼起来的木天花板,刻着花纹,亮堂堂的,她转动眼珠子往旁边看,雕花杉木窗,干净楮皮纸,楠木小矮几,上面有铜制瓷瓶,插了一枝奇特的枝干。

    这是裴府。

    她得救了!

    朱玉猛地睁开眼,长呼一口气,她调整呼吸,在心里问自己:

    1+1等于几?

    等于2。

    好,智力正常。

    再想想一些现代词汇。

    米其林、黑珍珠、黑白大厨、百厨大战、主理人、预制菜、料理包、分子料理、空气炸锅、微波炉、冰箱……

    过五关,斩肉酱。

    拌饭总比困难多。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好,记忆正常。

    还有那些现代美食学问。

    物无不堪吃,唯在火候,善均五味。

    三分技术,七分火候。

    中国烹饪技法的演进历程,大致分为烧、煮、蒸、炸、炒,由于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厨子们不断创新,又有了许多烹调方法,溜、干煸、烩、扒、焗、拔丝、冻、炝、白煮等。

    她曾参与过《超简单做饭秘诀》《每天一个小原理,厨艺大涨》《厨房小白必学做饭小技巧》《重启人生从自己做饭开始》等专题编写,熟读《厨艺的常识》《一学就会的五百道家常菜》《玩转厨房》等书籍,对家常菜谱了如指掌,脑子里的菜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比如韭菜花,北方习惯先腌后磨,带着汁儿,涮羊肉的时候蘸着吃。南方喜欢搭七分三瘦梅花肉,肉快煎成油渣,韭菜花扔进去随便炒一炒,撒盐、红线椒、蒜末,不同于韭菜,很容易就炒得甜甜的,香香的,脆生生的,要是不嫌麻烦,拿来包饺子或者做成韭菜花虾饼,更是好吃。

    古代的菜谱她也会。

    比如东坡肉是五花肉切方块,锅底刷油,码上香葱和姜片,加黄酒、生抽、冰糖小火慢炖至酥烂入味。

    松鼠鳜鱼是番茄酱、猪肉汤、绵白糖、玫瑰醋、盐和水淀粉调成糖醋汁,鳜鱼剞花刀,炸至金黄翘尾,浇汁,形似松鼠、外酥里嫩。

    佛跳墙是鲍鱼、海参、金华火腿、烧鸭腿、猪爪鱼翅等,加冬菇、笋高汤文火,煨制数小时,收汁,汇聚一坛。

    还有诸多下厨小技巧,煎炒肉前,薄油润锅,不容易粘锅。

    去腥要漂洗、焯水,腌肉要放葱姜,或者洋葱胡萝卜香菜,炒菜放料酒、清水或高汤,除了能赋予酒或汤的滋味,还能让锅里的调味料和温度分布更加均匀。而酒又比水更香,下了锅,比热容更小,不会让锅一下冷太多。

    朱玉在心里欢呼道:现代记忆完好无损!

    包括她的任务是给裴照做一百顿鸡饭,如今堪堪攒了五分,还剩九十五分,也没忘。

    不过,虽说脑子没坏,记忆没丢,知识没忘,就是这身体跟散了架似的,别说坐起来,想翻个身都使不上劲。

    朱玉试探着喊:“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喊:“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

    这死寂一般的安静,让她不由想起洞穴里的那些细节——她被推下悬崖,裴照扑身救她,两人被困山洞,她又冷又怕,鼻子里全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为了让两人撑下去,她用嘴“炒”了些菜,说着说着就昏了过去。

    如今,她躺在这里,周围却一个人都没有。

    不会是攻略对象死了吧!

    朱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要是死了,她可怎么办!朱玉放声喊道:“有!人!在!吗!”

    这简直比她死了还要可怕!

    就听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那女子眉眼弯弯,脸颊带了些婴儿肥,穿着一身深紫色细布襦裙,不是葡萄是谁!

    葡萄将托盘放到矮几上,一转头见朱玉睁着眼,很是惊喜:“夫人醒了?”

    “快告诉我,我哪里受了伤?情况严重吗?为什么我不能动。”朱玉问。

    毕竟电影电视剧里,配角们往往大难不死后再醒来,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或者毁容、失声、少耳朵、少眼睛珠子。

    葡萄蹲下身:“夫人不必担心,您哪里都没有受伤。浑身酸痛是因为您太瘦了,身上没几两肉,容易颠伤骨头,您动不了,是躺了一天一夜,身子僵了,喝些粥缓一缓,活动活动,就没事儿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是二公子找到了您。”

    “哦……”

    葡萄将她扶起来:“容大娘熬了参苓粥,配了三只蛋,还有一碟凉拌桑枝芽。”

    朱玉就扭头去看方才葡萄放到矮几上的东西。

    白瓷盖碗里的粥熬得乳白稠厚,米油浮在面上,还飘着袅袅的白烟,葡萄舀起来一勺,又倾倒回碗里,黏糊得几乎全挂在勺底,当真是粒粒开花,稠滑起胶,细密香绵。

    她最爱吃黏糊糊的稠粥了!

    旁边青瓷碟里,桑枝芽又绿又脆,嫩得能掐出水来,淋了香油,撒了细的盐花和白芝麻,看着就清爽利口。

    三个溏心蛋剥得光溜溜,盛在小银碟里,莹白滑嫩,一点破损都没有。

    旁边还有一只空碟,朱玉问:“那个空碟子是什么?我怎么闻着有股黑乎乎的酱汁味儿?”

    葡萄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原本容大娘要给您做霉豆腐的,可大公子交代的时候,话还没说完,就昏了过去,容大娘没听明白,只好试着做了一遍,感觉味道怪怪的,还散发出奇怪的臭味,我早前端来时,怕您反胃恶心,就倒掉了……夫人,您怎么哭了?”

    原来……他还记得她说的臭豆腐,他……还活着。

    这话一出,朱玉已是泪流满面。

    葡萄看着朱玉落泪的模样,也跟着红了眼眶,为两人的遭遇和大公子的勇敢而感动。

    不会武功,却以身挡刀,抱着夫人跑了几条街,又孤身闯山,以命换命,甚至跳崖相救……现在身上,是一块好的皮肉都没有,换了哪个女子不感动?

    “将我扶起来。”朱玉抹了抹眼泪说。

    葡萄知道,这是夫人急着要去看大公子了,她连忙将朱玉扶。

    朱玉借着葡萄的力坐起来,低头去看自己,肚子没事儿,腰没事儿,腿没事儿,脚没事儿,身上一处也没有缠绷带。

    最重要的是,她将两只手举到自己面前,虽然手掌,手指头没什么血色,但十根手指完完整整,能弯能曲,还能接过葡萄递来的水碗。

    葡萄动情地用帕子去擦朱玉又像玉盘珠子一样掉下来的眼泪,她刚想开口劝:您现在身子虚弱,晚一点再去看大公子吧!就听朱玉欣喜地说:

    “太好了,我的手还在,我还可以做饭!”

    葡萄:“……”</

    p>错付了。

    大公子这次,是错付了。

    喝着粥,朱玉渐渐清醒了过来,她看着葡萄,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放下碗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感觉房间有些不一样了?”

    葡萄这才笑着说:“您能看出来不一样,证明您脑子还好好的,大公子担心以后再出这样的险事,索性将您的床和东西全搬过来了,在里边靠着窗的位置,隔出半间屋,一五一十照着您原来的布置,您如今,在大公子的卧房里。”

    她指了指身后那侧:“大公子怕您不方便,特意用这阁架隔开了,他在外头那半边,您在里头这半边。”

    “啊?”朱玉一口粥刚要咽下去,差点就要喷出来,“我和裴照住到一处了?”

    葡萄点点头。

    朱玉扭头一看:“我去!好大一个架子。”

    方才她醒来的时候,意识混乱,只顾着打量天花板和右手边的窗户矮几,压根没往门的方向转头。

    那架子齐顶高,从她躺着的角度望过去,只当是一堵壁墙,浑然不觉是个隔断。

    此刻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架子和墙之间留了一道窄缝,葡萄方才便是从那缝里穿过来的。

    再细看那大架子,黑漆断纹,上柜下橱,设了底座,放满了东西,底下是很多箱子,最大的,是镶银片的黑漆箱,两尺多,上有奇巧精美的铰钉锁钥,还有一些绘有方胜、璎珞等饰品图样的小箱。

    葡萄走过去,指着那些格子给朱玉看:“这上层的柜子,放着您的凉席、绒单、青纱床帐和换季衣裳,中层是薰笼、香筒、衣架、盥洗之具、香药和玩器,右侧是您攒的话本子、闲书,和一盏新的羊皮灯。”

    她一层一层往下数:“这一格,是您的蜜饯盒子,已经给您装满了,有樱桃煎、蜜金橘、糖霜玉蜂儿、药木瓜、蜜沙果,这一格,是零嘴盒子,椒盐松子、香炒银杏、盐笋干、脆姜芽,这一格,是茶盒茶盏,大公子说您不爱喝纯茶,就备了荔枝膏、姜蜜水和茉莉花茶,底下这层,是您的妆奁,和您屋里的东西,先前看着是又多又杂,不过整理起来,一层柜子和底下这些箱子,就全装完了。”

    葡萄越说,朱玉的脸越红。

    有一种小时候妈妈整理房间,将凌乱物品一一归置整齐,还要当着自己的面鞭尸的窘迫感。

    也好在她的东西够多,几乎将阁架塞的满满当当,相当于是用一个置物架隔成了两间房。

    不然……也太暧昧了。

    “对了,最右边这一小格是大公子的东西。”葡萄补充道。

    朱玉小声地问:“那、那他现在,在对面吗?”

    “在,大公子喝了安神的汤药,这会儿歇下了,阿英每隔三个时辰,会准时把大公子叫醒了喂药、换伤药。”

    “哦……”朱玉喝完那些粥,又在葡萄的帮助下,稍微活动了下身子,重新躺回床上,她虚弱道:“我困了,想再睡一会儿。”

    葡萄应声退下,一关上门,朱玉就弹起来,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确认葡萄走远了,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到木架前,探出个头。

    裴照仰面躺着,身上缠满了白布条。

    她看着裴照,喃喃自语:好可怜,额头缠了布条,肩缠了布条,胳膊缠了布条,胸膛缠了布条,腰、腿全缠了布条……

    朱玉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鼻子酸,眼眶热,脊骨发软。

    直到她看到裴照那漂亮的,薄薄的嘴巴,她才高兴的叫起来:

    “天助我也!这人浑身上下都伤了,就嘴巴没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