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鸳鸯

作品:《翡翠笼》

    “郑元斯留不得。”霍璟城没同丁繁缕说太细,只神色凝重道出了结论。

    丁繁缕虽不了解个中细节,但也猜得出大概,郑元斯若是反太子一党的人,留他的命回京的话,怕是太子这一年在江南的付出和治理都化为云烟了。

    “可他是朝廷命官,就算抓到了他的把柄也该像李掣那样押送回京,由陛下裁决治罪。没有圣旨,即便是太子也不能就地论斩。”丁繁缕灵光一现,“你莫非要……”

    她急忙止住话,望向霍璟城的眼睛,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不由得脊背一凉。

    霍璟城不愿和她讲太多,一则是怕把她牵扯进来,二则就是不想她听到这些事后整日为他担惊受怕。

    可丁繁缕越是知道的少,心里就越是没底。

    “你想怎么做?”

    霍璟城如实说:“须得先把赋税有关的事给解决了,揪出他作假的罪证,再想个法子让他暴毙。”

    丁繁缕听完气息一屏,眉眼显出几分忧虑。要无声无息杀了他并不难,难的是怎样才能从他口中逼出实情。

    “这就难了。既是无凭无据,那就不能像审犯人那样用刑逼供。”她缓口气,脑袋认真思索对策,“最好摸清他的软肋,一举打在七寸上才行。”

    “我也是这样想的,人人都有弱点,我预备先跟他几日。”

    “我同你一起……”

    “不可。”霍璟城直接断了她的心思,“你药都没停呢,又开始想着出门了,你去了反而叫我分心,快安心待在宅子里吧。”

    丁繁缕一方面担心霍璟城,一方面又怕自己跟过去了真的拖累他,两相权宜之下,只好作罢。

    霍璟城不敢耽搁,翌日天不亮便去了郑元斯的住处蹲守。

    那郑元斯年纪三十有余,进士出身,为人机敏善辩,心思活络,霍璟城与他交集不多,只记得是个惯会演戏、到处哭穷的主儿。

    虽说户部主事不是什么大官,但毕竟是接触天下财赋密档的要职,信息权重极大,不仅在在流外吏之中的地位和俸禄是一等的,就连在侍郎跟前都是红人。

    按理说围着油锅不吃也腥,这样的人怎么会穷呢。

    霍璟城早在常州时就曾跟踪过郑元斯,没费什么力气就发现了其中关窍。

    郑元斯好酒。

    而且不是一般的好,他很讲究喝酒的场所,一壶美酒须得至雅阁,坐高座,闻佳曲,赏美人,方能喝得尽兴。

    当日在常州,霍璟城就是抓了他这个弱点,趁他在酒楼喝得酩酊大醉,在返还家中的途中借机惊了他的马,这才让他伤了数日。

    也正是那时,他发现郑元斯喝醉后并非真如眼睛所见那般烂醉如泥,他能骑马,还能在察觉异动后大声呼叫城防。所谓醉酒,不过是内里醉三分,面上醉九分。

    若不是对他的酒量辨别有无,霍璟城也不会在躲城防时从阁楼上跌下去。

    有了前车之鉴,他这次决定暂时不轻举妄动,需先摸清郑元斯在平江常去何处喝酒后,再做打算。

    霍璟城在暗处从凌晨蹲守到天大亮,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做起了暗卫的行当。他剁了剁泛酸的脚,就是不知道杨柏在后门处可否有什么收获。

    戴面具太过招摇,暗卫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引人注目,所以他今日并未蒙面,衣着也十分朴素,一背身就能轻松融入人群中。

    就在霍璟城等得百无聊赖时,不远处的院门终于被小厮打开。

    须臾后,郑元斯衣冠整齐地从中踏出,随口和小厮交代了两句,便独自出了门。

    霍璟城跟出了经验,瞧他走路时步子急切的劲儿,就知道这厮必定是去酒楼。

    他等郑元斯走得稍远后,趁周遭没人注意,用袖箭将隔壁茶社三楼的灯笼给射了下来。

    这是他同杨柏定下的信号,灯笼一落,便是蹲到了人。

    不多时,杨柏从后门处绕了过来:“公子,那郑酒鬼出门了?”

    “少废话,快跟上。”

    这会儿人已经走远了,霍璟城担心跟丢,连忙带着杨柏追了上去。

    一路跟了几条街,终于瞧见郑元斯在前头一家二层楼前驻了足,片刻后,一位鬓边簪着珠翠小钗,脸上施脂抹粉的妇人堆着笑脸迎了过去。

    霍璟城二人远远就看见那妇人挥了挥手中的浅色罗帕,半拉半迎地引着郑元斯进了楼。

    杨柏眸光呆滞地望着不远处的青漆高楼,舌头都打了结:“这……这是妓馆吧?这家伙来这喝酒?咱们还要跟进去吗?”

    霍璟城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心中暗骂这郑元斯可真会选地方。

    “进,就算他进了阎罗殿,也得跟进去。”

    杨柏不敢多说,硬着头皮跟上霍璟城。

    这妓馆和京中的南楼可大不相同,南楼那是粉墙鸳瓦,朱户兽环的文人权贵宴集之地。至于这地方……杨柏瞄了一眼牌匾上的鸳鸯楼三个字,这地方一看就是艳俗之地。

    待二人走近,方才那位妇人又从大门走了出来,显然是这家妓馆的鸨母,许是见他们二人衣着淳朴,便不似方才待郑元斯那般热情,而是立在廊下环着手臂细细打量他们。

    见他们没有要走的意思,那鸨母便执着罗帕开口:“二位小郎君可要进去歇脚消遣一番?”

    “正有此意。”霍璟城脚步未停,踏上石阶往里走。

    那鸨母忽地伸手拦住,笑着提醒:“楼内待客需酒资,不知二位可带够钱了?”

    霍璟城朝杨柏示意了下,杨柏当即从衣襟内掏出荷包丢过去:“给我们个宽敞的雅座,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

    鸨母掂了掂份量,霎时双目放光,脸上绽放出笑脸:“二位小郎君快快请进!咱们这儿的娘子既会弹筝又会唱曲儿,这就请上来陪二位说话!”

    二人被鸨母带着进了一楼一处靠边雅座,招呼保儿上好酒好菜,又另叫了几位姑娘来陪。

    霍璟城目光在四周环视一圈,却并未寻见郑元斯的身影,他借势拍桌,对着鸨母是问:“这就是你们这里上好的雅座?我看未必吧,方才我见我们前头还有位客人,怎么不见他在这里?你可是瞧

    着我们兄弟不如他穿得好,觉得我们付不起钱?”

    杨柏一看霍璟城演起来了,立马接戏,摆出一副鲁莽的姿态也跟着拍桌:“就是啊老板娘,我们可不差钱,你莫要区别待客,我们也要去上好的雅座!”

    鸨母当他们是没见过世面的草包,一个劲儿地笑:“哎呦,二位可冤枉我了!可不是我不带你们去,人家是来找相好的,自是在二楼香阁歇息啦,稍后等两位跟姑娘们喝尽兴了,也可进姑娘们的香阁一醉方休!”

    杨柏不懂装懂,大手一挥:“既如此,那就快把美人美酒都送上来!”

    “这就来!”鸨母笑着拿罗帕拂了下杨柏的脸,扭腰走了。

    杨柏被帕子上浓重的脂粉香呛得鼻子直痒,他拿手背用力蹭了蹭,别扭透顶地问:“公子,咱们真要在这儿会倡女啊?不好吧?”

    霍璟城也被这里的熏香呛得难受,他隐隐皱了下眉:“再等等,我想那郑元斯用不了太久,办完事就会出来了,到时候上去把他那相好绑了问话。”

    “是。”

    片刻后,鸨母送来四位姑娘佐酒,那些姑娘们一听是生客原还不想来,过来一看霍璟城的模样,个个儿都将什么生客寒客的抛诸脑后了,一股脑都围了上来。

    保儿来给他们端上好酒好菜,挨霍璟城最近的姑娘轻轻凑上前,动作柔媚地为他斟上酒,接着双手捧起酒杯,伴着银镯的碰撞轻响缓缓将瓷杯送到霍璟城嘴边,嘴角含笑,柔若无骨:“官人远道而来,妾敬一盏。”

    霍璟城为了不让人起疑心,只得顺势抿下了那杯酒。

    一旁保儿上完了菜,眼尖瞧见楼里的鸨母从楼上下来,忙过去传话:“妈妈,四时蜜果铺来人给钰儿姑娘送新制的金丝党梅。”

    鸨母听完不耐烦地翻了一眼:“她还真是嘴挑,楼内什么厨子没有还非要出去订果子吃。”

    保儿赔笑:“钰儿说这家果子铺手艺好,我瞧那铺子来的人拿了不少过来,我给妈妈也留一份,您尝了若是喜欢,我天天去铺子买好的送您。”

    “就你懂事。”鸨母翘着兰花指捏了捏保儿的脸蛋,“罢了罢了,谁叫她能给我赚钱呢,如今又搭上了京里来的贵人,挑嘴就挑嘴吧。她正接客呢,你去把果子接下先送她丫鬟那儿去吧。”

    “是,小的这就去办。”

    保儿受了吩咐,拿上银钱去接果子。

    平日里都是秦封一个人来鸳鸯楼送货,今日东西多,秦荨苒见他一人提着有些费力,便一起跟了过来。

    保儿在一旁点货,秦封却留意到秦荨苒的目光一直落向店内的某一处。

    “你瞧什么呢?”

    秦荨苒打从进门就瞥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起初还以为是认错了人,瞧着瞧着,眼神渐渐由惊转愤。

    虽说这个方向看不到霍璟城的脸,但秦荨苒认得出他的背影,而且坐他对面的人正是那晚放她离开的东华门的侍卫杨柏。

    她没有认错,那个在倡女间饮酒作乐的人千真万确就是霍璟城。

    “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