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天下臣

    “嗯。”温兰叶承认了,坦白讲,“我有我的原因,现在不能让你找到他,所以你只能走这一条路。”

    蔺长昭听完没什么感觉。

    但非常疑惑,如果他一开始的安排是这样,那刺杀那事怎么算?

    温兰叶没有提起这个,但蔺长昭确认他就是专门做给自己看的,为的就是让自己知道他的一些规划,但到目前为止,好像毫无预兆,蔺长鹤真的会来做戏假刺杀吗?

    “很抱歉,我是真的没打算把你牵扯进来……”温兰叶踌躇了一会儿,“但现在该知道的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同样知道了……所以……”

    秦墨序这里听一句那里听两句,听到他这句疑似动手前兆的话有些心惊胆战:“你要灭口!?我知道的也不少……难道我也……”

    蔺长昭扭头看他,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

    温兰叶的唇瓣合上了,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不敢抬头去看蔺长昭的表情,害怕她的反应会伤到自己,自己做的事确实有些不可饶恕了。

    “所以我想问问你待此事结束后,你是否愿意加入我……们?”温兰叶是有一点私心在的。

    秦墨序下意识顺着问话转看蔺长昭,发现她还是面无表情,随后冷淡说出的话又让他心脏骤停。

    “加入你们扳倒太子还是杀皇帝?”

    温兰叶顿住了。

    秦墨序见他没反驳,又原形毕现:“不是你们能不能干点脑袋能好好待在脖子上的事儿!?这两个选项有哪个不是项上人头瞬息落地的吗?!”

    蔺长昭知道的不算多,温兰叶也没有多诚实,做盟友的最忌不信任互相猜忌,但温兰叶最擅长的就是揣测人心,蔺长昭最擅长的是不信任温兰叶。

    这种结盟摧毁起来都不需要别人挑拨,但凡有人做出一个不寻常的举动,他们自己就可以先行内讧。

    温兰叶终于搭理了一回秦墨序,他静静道:“你帮我做事的时候项上人头就摇摇欲坠了,还没习惯么?”

    秦墨序气了个仰倒,指着温兰叶半天说不出来话,转而去求助蔺长昭,发现蔺长昭这个冷漠的女人一丁点儿帮他说话的意思都没有,两边受气,权衡之下只能闷头趴在桌上。

    胳膊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生气地瞪着面前茶壶,活像茶壶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秦墨序不再说话找气受,一双耳朵照样竖起光明正大听他们的谈话。

    但两边都不开口。

    温兰叶择轻避重,盯着自己的指尖动弹两下,开口道:“五品以下官员只初一和十五上朝,你最好选人多的时候行事,也就是十五,这几天你可以带秦墨序回顾爷爷那儿了解一下‘君恩’……至于我之前说的那件事,你就当没听过……”

    温兰叶的话音逐渐低落。

    蔺长昭从刚才起就发现了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看我?”

    没想好怎么说,温兰叶住嘴了。

    也没有追究的意思,蔺长昭只是恰巧一提,她本来要问的也不止这个,只是先前不太好意思戳穿询问,但到了这时候,温兰叶发出结盟邀请又转头当没提过,举动也愈发诡异。

    她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打算带我走这条路,又为何定下刺杀?”

    很显然,刺杀是另外一条路,她想不出温兰叶在这条路上会用刺杀带给她什么,可他不是放弃了么?

    面对她的疑问,温兰叶此前大抵已经想好了措辞,直说:“刺杀为的不是你,我是为了测试其它……”

    “那‘顺道给我透一条线索’是什么意思?”蔺长昭脑中有无数个疑问。

    温兰叶歪了歪头,思索道:“应该是字面意思,我通过刺杀验证一些事情,随后通过这件事给你一条线索。”

    蔺长昭:“……”

    至今不知道心眼多的人一句话里到底有几个意思。

    秦墨序听着听着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跟这两人混会很危险……他偷偷摸摸觑了一眼蔺长昭,先前没觉得,但今天尤其觉得蔺长昭身上的压迫感很强烈。

    问多了都不好意思再开口问温兰叶到底要验证什么事……

    蔺长昭深吸了一口气,信息差就是烦。

    “所以现在,这件事算是了结了对吧?”蔺长昭如是问,既然温兰叶都收回了结盟的话,那蔺长昭也就不需要再考虑那么多了,之后便可与温兰叶回到从前老死不相往来的相处模式了。

    温兰叶不情不愿地点头,要开口说些什么,心里觉得不对劲又压下了。

    秦墨序摸了摸脸,脑子缓慢转了个弯,不可思议道:“我自由了吗?”

    温兰叶不知为何一看他就有股气,强忍着又点了点头。

    “那……可以回去了?”蔺长昭伸手碰了碰面前的茶杯杯壁,感觉温度合适,便拿起来一口喝完里面的甘草水,放下后站起来看着一动不动的俩人,面露疑惑,“怎么?”

    稳稳坐着的两个人一个觉得自己好邋遢不想出去丢人现眼,另一个不想那么快和蔺长昭分开但又找不出合适的理由了,俩人对视一眼。

    秦墨序:“我在这里有些资料要整理一下,明日再走。”

    听他这么一说,温兰叶瞬间轻快了,站起身来,眼睛亮闪闪的看蔺长昭:“那我们走吧?”

    蔺长昭:“?”

    她低头:“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秦墨序拨浪鼓摇头:“不用不用!”

    视线狐疑地扫过秦墨序,落在温兰叶身上,刚才还心虚不敢看自己的人现下正用惹人怜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被看得有点发毛。

    死八百年都不一定能见到温兰叶这种眼神。

    蔺长昭浑身颤了一下,唇齿间轻咋一声,忍受不住,带头走到门前以此逃避温兰叶的视线:“走吧走吧,走走走。”

    手搭上门框时心里还想着温兰叶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今日这种感觉还被加深了,令人浑身不适。

    随后她察觉到了不对,门外有呼吸声,不止一人。

    她没回头,手背在身后比了个手势,没管身后两人的动静,她转手握上刀柄,刚有咔哒出鞘的声音响起,门外几人先行有了动作,只见寒光一闪,门窗破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刀刃砍破木门劈头而下,蔺长昭侧身躲过,拔刀自下而上挑了回去,她手上力道不小,门外的人也没料到她使这种招数,一时没防住撤了回去。

    破窗进来的有一个,蔺长昭快速扫了一眼屋内情况,只见秦墨序抄着沸水就往黑衣人身上泼,而温兰叶……

    温兰叶不知道从哪儿摸了把斧头。

    ……这不是假刺杀么,蔺长昭走神想,你们这么一套搞下去不死也半残了吧?

    蔺长昭收回心神,一脚踹开大门,迎面而来又是一刀,蔺长昭提刀而上。

    和她对打的这人和屋里躺着的那个都穿着一身黑,面上蒙了布,蔺长昭只能看见他右额角上有红色的花纹,对了几招发现招式有些熟悉。

    再去看这人眉眼,天尊,这是她哥!

    蔺长昭惊得一个失手,没挡住蔺长鹤劈下来的力道,刀刃压上了肩膀,强烈的疼痛激得蔺长昭一个暴起,将人逼退几步。

    蔺长鹤稳住身形,往屋内瞥去一眼,转头又朝蔺长昭杀来。

    蔺长昭要气死了。

    差一点就破口大骂说‘你要刺杀的不是温兰叶吗!光砍我干什么!砍我就算了,你还砍这么认真!干什么你要谋杀亲妹啊!’,她没顾得上去看自己的伤口,被打得也动了真格。

    蔺长昭这边兄妹互殴打得激烈,秦墨序和温兰叶这边也不遑多让,这人非常有职业精神,被沸水泼了之后还能强忍着痛提剑上来抓人。

    只不过他的招式走样,反应迟缓,躲起他的剑来比较容易。

    温兰叶看出这人是朝着自己来的,利落爽快地将斧子转让给了秦墨序,躲避的时候引导秦墨序绕后,看着那一把斧头举过黑衣人头顶,将将要砍下时,他放下了心,转头去看门外。

    视线凝结在蔺长鹤的额头上,表情严肃起来。

    身前的黑衣人被斧头劈中,发出闷哼,周身散发出血气,他身上受的伤太多,撑不住,反身将秦墨序甩开后从怀里掏出一包粉末,趁温兰叶不注意一包粉末撒在他脸上。

    把温兰叶的呛咳声甩在身后,转头出了屋,扯下面巾,苍白的脸上一双阴鸷的眼格外令人瞩目,他抬手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将蔺长鹤唤来,不过片刻,那二人身影消失在林中。

    蔺长昭回到破烂的门框处时,就听到秦墨序的崩溃之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别死啊!”秦墨序用一个很别扭很勉强的姿势拖抱住温兰叶,还要腾出一只手去抓温兰叶的手腕摸脉,一抬头看见蔺长昭时更崩溃了,“昭啊你怎么受伤了啊啊啊啊啊!!”

    蔺长昭听着脑仁疼,走过去一只手捂住秦墨序的嘴,又把他抱着温兰叶的手扒拉开,没了支撑,温兰叶哐当一下砸在木地板上,脑袋在上面磕了一下,这种程度本人都还毫无意识。

    松开秦墨序的手,蔺长昭蹲下身来把温兰叶摆正,喘了口气问:“怎么了这是……”

    秦墨序是真有点崩溃了,他慌忙从身上掏出几瓶药,又掏出银针,忙得恨不得自己长了八只手,勉强冷静下来和蔺长昭说:“地上这几瓶药先喂给他,一瓶喂两颗。”

    话语间他已经扒开了

    温兰叶的衣服,眨眼扎了几根针在他胸膛上。

    不愧是师徒,这时候看起来有几分顾爷爷的影子了,蔺长昭听从他的话捡起地上的瓷瓶,到温兰叶头部托起他的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掰开他的嘴就往下喂,看起来像是要谋杀他。

    这诡异的姿势牵扯到伤口,蔺长昭看见自己的血一路下滑滴到温兰叶眉心,又顺着他面颊滑至耳后,见了这血才反应过来肩膀一阵一阵的疼,她屏着气喂完药,缓出呼吸,跪坐在温兰叶头顶用膝盖抵着他的头,让头身形成一个角度好吞下药丸。

    “什么毒?”蔺长昭用手指捻起地上一层白色的粉末,没有心神去思考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里有多少个问题。

    “承仙散。”室内一片狼藉,秦墨序顶着一头冷汗扎完针,又去到药柜前翻翻找找。

    蔺长昭没听过这个名字,又懒得问这毒是什么作用,当下最关心的还是温兰叶的命,她目光随着秦墨序动来动去,趁闲问:“还有救吗?”

    “没有什么毒是吃下去立刻致命的,承仙散也只是稍微狠厉一点的毒药,他吸入不多,暂且死不了。”秦墨序情绪比一开始稳定多了,“只是他身上的毒太多,承仙散引动了他身上的另外几种毒,刺激太大让他被疼晕过去,我不清楚他身上的毒怎么解,只能暂时给他喂镇痛的药,然后尽快把承仙解了。”

    蔺长昭听得肩膀痛。

    叽里呱啦一阵讲,蔺长昭挑了几个重点,随后通通略过,她帮不到秦墨序,低头看了一眼温兰叶,在他喉间摸了摸,确认他有吞咽动作之后起身在屋里找了包扎用的东西,给自己处理了一下。

    唉。

    实在忍不住想叹气,遇到温兰叶就跟瘟神上身了一样,哪儿哪儿都不顺。

    蔺长昭回去捡了扔在门口的刀,放在桌上,又回到温兰叶身旁坐着。

    秦墨序已经在熬药了,蔺长昭看着药壶,嘴角一抽,忽然问:“你刚才泼的是沸水吧?”

    “嗯……”秦墨序也想起来什么,表情抽搐着,想笑又强压下去,很诡异,“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烫出泡了……”

    “……嘶。”蔺长昭庆幸了一下进来的不是蔺长鹤,不然她哥就遭老罪了。

    之前喂下去的镇痛药丸起了效,温兰叶眼睛刚睁开,也不知道看没看清旁边的人是谁,他就抓上了自己旁边的衣摆。

    蔺长昭探头看了一眼,将衣摆从他指缝间抽出,招呼秦墨序:“醒了,来看看。”

    秦墨序离开炉子过来捞起温兰叶的手腕,闭目凝息,认真感受。

    “……好复杂。”秦墨序脸上的表情失踪了,“还是得先处理承仙散,承仙散处理完之后才能压制他身上原本的毒。”

    秦墨序回到炉子边掌控火候,温兰叶手指动了动,又要抬起来去抓蔺长昭的衣摆,蔺长昭睨了一眼,单指摁住他的腕骨给压回去了。

    她没好气道:“想干嘛?”

    温兰叶挣动了一下手,身上没力气,他半阖下眼,声音低不可闻地说了几个字。

    蔺长昭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微动,声音是一点没听清,蔺长昭附身凑近:“你说什么?”

    温兰叶攒了些劲,听起来还是非常艰难:“……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生气。”

    “嗯,你说。”蔺长昭不保证自己不会生气。

    “你哥可能失忆了……”温兰叶中途喘了口气儿,脑中混沌,“……刚才来的是太子。”

    ……?

    “你别急……”温兰叶撑起身用另一只手拉住她,抬头时和蔺长昭的脸凑得很近,他惊了一下,又砸回地板上,温兰叶闷咳几声,“秦墨序会解,蔺长鹤从前中过这招。”

    蔺长昭俯身盯着他,独自消化几息之后直起了腰背。

    她现在的思绪跟病中的温兰叶不相上下的乱,像是谁把她脑仁打碎重组了。

    没想出个结果出来,温兰叶又自力更生非常努力地抓住了她搭在膝盖边的手,他抓着两根手指轻轻摇了两下,蔺长昭的视线又投向他。

    温兰叶这次的声音不用她俯身去听了。

    “……我再跟你说件事儿你别讨厌我。”温兰叶可怜道。

    蔺长昭有一种预感,接下来他的话肯定不是她乐意听的,若是哪天从这个嘴里冒出来她乐意听的,要么是温兰叶被鬼上身了,要么是温兰叶要坑她。

    她不声不响,如同雕像一般眼也不眨盯着温兰叶。

    温兰叶觉得自己肯定疯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在这么一个凌乱的场景,自己这么不堪的形象,甚至还有外人在场。

    他带着压抑的哭腔,和蔺长昭说:“蔺长昭……我好像……我好像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