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天下臣

    只见温兰叶径自向上提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脚步不停往灶房里靠来。

    蔺长昭视线在他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停了片刻,和她以为的不同,她想着温兰叶看着一副快病死的模样,身体也薄薄一片,身上约莫也是极细弱的。

    谁曾想这半截小臂乍一看过去竟然线条还挺流畅,并有些许肌肉覆盖其上。

    这一出神的功夫她还顺带感叹了一下温兰叶拿到信件之后还挺乖的,不对……这本来对他也没有坏处,不同意的才是傻子。

    哎,只能期盼温兰叶能用这封信件钓出来鱼,小鱼小虾她也不嫌弃的。

    如果温兰叶不用,那她再想想别的招。

    蔺长昭简直满腹愁思,温兰叶举着手过来,视线左右环望:“……在这儿把?”

    “啊。”蔺长昭转头去看顾爷爷。

    这下轮到顾爷爷不配合了,大秋天的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个小蒲扇,握着扇柄往外驱赶他们:“去去去,真当老爷子闲得慌呐?忙着看火候呢,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温兰叶内心生出些惊愕,手上已经老老实实地将袖子放下了,沉默地立在那儿,想着在他进来之前这老爷子好像还没这么暴躁。

    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蔺长昭在顾爷爷耐心消失殆尽前像抓小鸡仔似的抓着温兰叶跑了。

    走前回头,温兰叶看见顾老爷子从灶台后烧火的小凳子上起身,拿过一个木夹,走到一个小炉子前,开盖从里夹出一个什么东西。

    蔺长昭掰过他的头:“小孩儿别看。”

    “我比你年长……”温兰叶没看清夹了什么,中间的那一个物体实在太小了,加上距离和光线,成功模糊了温兰叶的视线,但灶房里的东西他都知道,所以真情实感地疑惑,“煮个饭有什么不能看的?”

    思考了半晌的措辞,蔺长昭真觉得自己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使劲学了几年,就科考的时候记的最多最清晰,当官之后就全抛之脑后了。

    出去都不敢说自己是进士及第,生怕误人前途。

    于是她用最清晰了当的话为他介绍:“那是太子。”

    温兰叶表情空白了。

    “啊?”温兰叶恍恍惚惚,“我们等会儿吃他吗?”

    “吃太子的尸肉?”蔺长昭观他表情,温兰叶现在的状态可真是百年不得一见,她憋着笑,“你口味挺特殊啊……”

    温兰叶想了想,算了,他不敢想。

    “那这是,为什么?”温兰叶的胃开始绞动翻腾,令他有点反胃,“所以是煮完尸体再煮……”

    “啊不是!”蔺长昭也被他说得人有些发麻,“只是一种验尸的手段,我不能把太子的尸体偷出来让爷爷完整验一遍,所以企图用别的方式得到一点信息。”

    温兰叶直勾勾盯着她。

    蔺长昭被他看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心虚,只有一点点。

    “啊……那是太子的肉?”温兰叶看上去接受良好。

    “也有可能是胃和肠子?或者骨头?”蔺长昭装回来的那一堆肉里其实还包含了别的内脏,反正干都干了,那不直接全部切个遍?所以还有心肺什么的……但她停嘴了,光天化日地聊这些属实太变态。

    温兰叶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捂住胃部,有气无力地问:“你是去……剖尸的?”

    话一问出口温兰叶就倒抽一口气,蔺长昭无端感受到胃里凉凉的,反应过来她也跟着下意识抽了口气。

    她迟疑一会儿:“我昨日说得不够明显吗?”

    温兰叶神情变了又变。

    昨日蔺长昭开玩笑说是去虐尸……这程度应该也算?毕竟从某种意义上太子已经被碎尸万段、千疮百孔了。

    “嗯,明显。”他道。

    蔺长昭动了动鼻端,嗅到一股米香,转身进屋收拾桌上的东西。

    温兰叶已经形成习惯了,下意识跟在蔺长昭身后,看她手指触碰到信件的时候心略微提了一下,随后皱起眉,蔺长昭说防他也在防,但挺多时候也不在意他离开她的视线之后做什么。

    这种情况非常多,就像故意在放水。

    果然,蔺长昭连检查都无,直愣愣地原路塞回袋子里。

    压根不带怀疑一下他会偷敕令信?

    温兰叶偏头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蔺长昭。

    被他看着的人恍若未觉,蔺长昭将袋子搁在靠墙的椅子上,转手一拍温兰叶:“米粥煮好了,先喝点垫着。”

    收回手,陡然灵光一闪,蔺长昭也想出来了第三种可能。

    太子作为储君,当前唯一留京的皇子,即将接掌大权,他是否可以动用皇帝的私令?就算明面上不行,若是偷用呢?

    皇帝年迈,身子骨愈发不行,近一月里有半数时间是太子代理朝政,他机会可谓非常之多,但他这么做是为什么?

    他是个聪明人,因为聪明所以一直没有惹火上身,只要安稳等着,他能名正言顺登上皇位,各路藩王也拿他没办法,消息本就迟滞,如果再起兵夺位那便是谋反。

    他这么做唯一的可能便是试探,他的身边或许真的有属于皇帝的人,那么他伪造敕令就是想试探身边的人……

    然后没试探成功被人给杀了。

    对,一定是这样。

    搞内斗把自己弄死了,怪不得没留下个什么人救他命。

    她不爽地啧了一声。

    一旁的温兰叶半垂下眸子,都有些奇怪了:“又平白无故地生什么气……我方才也没惹你啊。”

    “没什么。”蔺长昭看他又极其不顺眼起来,语气暴躁。

    温兰叶这次是真的无辜,他连着小心翼翼看了蔺长昭好几眼,问:“那米粥还喝吗?”

    “算了,等会儿吧。”蔺长昭一屁股坐在木制的长凳上,“免得又进去看到什么肠子骨头的。”

    温兰叶:“……”

    你们爷孙俩的变脸是祖传的吗?

    忽感胃疼……

    蔺长昭撑着头,余光看到一道身影从门外而来,伴随着一阵香气。她转头看去,顾爷爷端着盘子进来。

    温兰叶又自觉地上去接过来,盘子里装了两碗白粥,

    以及一小碟子腌菜碎。

    顾爷爷溜达似的走到一边坐下:“腾出锅来蒸了些昨日上街买的馒头,还得等一会儿,先跟我说说这个尸体……”

    温兰叶:“……”

    他刚将东西放上桌,还没来得及坐下,此刻正在沉思,不如端着碗出去吃,他不怕死人,只是真的不太习惯听一些肠子啊胃啊骨头啊的东西下饭……

    自我挣扎后,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气势坐下。

    蔺长昭无语地投过去一眼,抬手给自己粥里加了腌菜,随后将碟子推向温兰叶,过后就不再管他。

    “我只知道死者服用过五绝散,但死后并未出现五绝散的症状,怀疑在五绝散之前他服用过另一种毒。”蔺长昭说出自己所知道的。

    顾爷爷咂嘴:“这样……”

    “那瓶水里确实有五绝散的存在,除此之外没验出什么……我说你怎么把这么简单的东西交给我验呢。”他撑着墙起身,惆怅地呼出一口气,“我再去研究研究,这种特殊情况就算见到尸体本身,也很难验出什么,别抱太大期望。”

    走到门前,顾爷爷回身:“这案子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啊爷爷!蔺长昭在心里哭丧着吼。

    她悲道:“关乎小昭性命啊爷爷,查不出我就头颅倒地了。”

    “爷爷努努力。”顾爷爷摇摇头,“放心吧小昭。”

    在蔺长昭和温兰叶二人放下心,觉得顾爷爷可靠时,他又慢慢悠悠补上一句:“爷爷会常去坟头为你拔草的。”

    蔺长昭:“……”

    温兰叶:“……”

    顾爷爷走时步速极快,一晃眼就没了踪迹。

    温兰叶用木勺从碗里舀了一勺粥吃着,以掩饰沉默。

    “……不然我跑路吧。”蔺长昭脖颈僵硬地转正,又想到旁边这个人的作用就是看着她防止畏罪潜逃,手蠢蠢欲动。

    腌菜是顾爷爷自己做的,搁置的时间应该有些久,咸味儿特重,和白粥混合在一起,味道被稀散之后正正好。

    温兰叶又吃了一口,思考着蔺长昭的话,想起蔺长鹤,不自觉地没过脑脱口而出一句:“回去啃爹娘吗?”

    寂静。

    蔺长昭一口气没上来,顺着温兰叶的思路试想了一下,那她大约会和爹娘一起饿死在路边,知道她的俸禄都去哪儿了吗?都寄去给他俩了。

    ……背后是吞金兽,但三两银子多少也是钱,蔺长昭吃喝住行都靠大理寺,勉强还能混下去,身上没有钱算不得什么,吞金兽要是被养死了那就全玩儿完了。

    蔺长昭重重呼吸一下,不对啊,她跑了就是逃犯,国境内会下通缉啊,连路边饿死都是奢望,走出去两步就被拿下。

    算了,她忍。

    温兰叶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视线转过去,不经意般将话接下去:“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们家里情况如何,不过能供你兄妹二人上丹阳学宫,想来也不是一般境遇。”

    蔺长昭端起碗,含着碗沿猛吸一口。

    告诉你那才是真完蛋了,蔺长昭冷静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