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你别死

作品:《前男友长尾巴了》

    胡侃侃放开手,“话不能这么说,就算咱俩一辈子都不见面了,我也希望你能好好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陈纵太阳穴跳了两下,“胡侃侃,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胡侃侃敷衍地挠挠陈纵的下巴,“你辞职后到底干什么去了,能跟反叛军撞上?”

    陈纵眯了眯眼,尾巴舒展地摇起来,“本来是想学你撂下辞呈就回国的,结果有个朋友拉我合伙开公司,那家伙嘴真的太厉害了,一顿饭就把我忽悠过去了。”

    这倒是胡侃侃没预料到的,“怎么,你也摇身一变成矿老板了?”

    “矿权哪有那么好拿?有钱不算还得有背景,否则在昆瓦尔那种地方当华人矿主,完全是嫌命长。”

    “那你们干什么的?”

    陈纵把下巴放在胡侃侃手心,“我们就是一个小的矿业贸易公司,业务比较杂,收矿找矿都干。”

    胡侃侃:“哦,就是那种搞个固定收购点,从‘散户’手里收矿,经过检测再倒手卖给大公司?”

    “不错,知道得挺多,早知道当时拉你入伙了。”

    “那怎么会遇上民间武装?你们收矿点被偷袭了?”

    “那倒不是,收矿业务算是相对稳定的,能维持公司的现金流,时间长了那些私人矿工、小矿主还有当地的合作社也都熟了,后面我就不怎么管这一块了。”

    “那你干什么?当甩手掌柜?”

    “我找矿。”陈纵纠正道。

    那一年他基本没怎么待在办公室,天天开着个破皮卡在深山老林里跑,跟当地村长、酋长、各种小矿主打交道。

    “有时候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矿点,就转手介绍给海外投资人,也算是赚个信息差吧。”

    这种矿权贸易才是他们公司盈利的大头,中介收益往往超乎想象,但好的矿权也是可遇不可求,典型的“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业务。

    陈纵枕着胡侃侃的手,眼都快闭上了,“这几年铜价一直在涨,钴价触底后也开始反弹,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中间还被KOMILU短暂地返聘回去,帮忙谈曼诺隆锂矿。”

    胡侃侃还没辞职时,KOMILU的领导就在为锂矿矿权薅头发了,郑主任带着总经理几次出差谈判,为此,胡侃侃曾在深夜接到过郑主任甩来的十一项工作备忘录,和一句潦草的:侃侃,在我出差期间,替我做好以下工作跟进。

    听着陈纵的叙述,胡侃侃梦回那个扎耳挠腮的失眠夜晚。

    “现在新能源市场那么大,辛州矿业总算把这个超级锂矿收入版图了。”胡侃侃拖着陈纵的脑袋,趁机捏他脸。

    陈纵眉峰动了动,没睁眼,“后续的麻烦事还多着,昆瓦尔政府想多分蛋糕,把特许权使用费抬了快十个点,美国的资本也在介入,还有前任矿主那个澳大利亚公司,也在走国际仲裁,想拿回矿权。”

    前有狼后有虎,可抢到手的矿权哪有不开的道理?辛州矿业已经砸下十几亿美元投资建厂。

    “如果你没辞职,说不定会被调到曼诺隆项目去。”胡侃侃对陈纵的能力还是比较认可的,“搞点社区建设,捐赠,职业培训什么的,企业社会责任,你的老本行。”

    “好用也不能往死里用啊。”陈纵掀开一只眼看她,“曼诺隆锂矿就是个绿地项目,什么都得从零开始,初期是最累的,那地方在昆瓦尔都算落后,缺水缺电,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不过这刚好撞上了中国擅长的领域,谁不想在一片坐拥世界级矿山的土地上,急头白脸地大搞一顿基建呢?

    所谓先苦后甜,股权结构“根正苗红”的辛州矿业,显然非常拥护这条老一辈的死理。

    “那就从零开始呗,又不是没经验。”胡侃侃道:“修路,我在KOMILU的时候公司就搞矿区外部公路改道,水电,公司天天又挖水井又修变电站,至于周边社区的配套建设,你都能给公司单独出一本岗位指南了,再复制一个KOMILU出来也是指日可待。”

    更别提子公司辛州建设就杵在昆瓦尔,年产能几十万吨的石灰水泥,嗷嗷待哺地等着接订单,用不完总不能拌饭吃吧?

    陈纵:“我离开昆瓦尔的时候,去曼诺隆看了一眼,水电站落成了,关键路段的河道治理完工了,跟社区合作的菜地也种上玉米了。”

    胡侃侃:“又种玉米,这不是KOMILU跟邻村的农业帮扶计划吗?”

    陈纵:“效果好,就作为践行社区责任的标准化操作,被批量复制给其他项目咯。”

    果然,中国人走到哪里最放不下的都是种地,就算到别人家里做生意,都要操心一下人家的粮食够不够吃。

    “我记得当时郑主任和总经理去谈矿权,公司承诺为了曼诺隆项目,会在当地建几百公里的公路直通港口。”胡侃侃脑子里闪过当年翻译过的各种签字纪要。

    这种“资源换基建”的模式在昆瓦尔算是很常见了,当年两大建筑央企在昆瓦尔砸下几十亿美元搞基建,置换几大高品位铜钴矿的采矿权,合资持股才有了后来的宏岩矿业——也就是韩秋和宋大神的老东家。

    “记性不错啊。”陈纵笑笑,“四百公里,据说路已经修了三分之一了,接下来还有水电站扩建,码头改造……”

    目测曼诺隆锂业和她在昆瓦尔的姐妹公司们,未来还有很多副本要打,胡侃侃光是想想就隐隐有了一点PTSD。

    这些单位宏大的基建项目,听起来气势磅礴,可落地的过程是由无数鸡毛蒜皮,讨价还价支撑起来的,有人挡在前面一次次应付来自各方的扯皮,后面的大型器械才能不停工地平稳运行。

    不过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陈纵离开曼诺隆项目的营地时,也开玩笑说未来这里肯定会迎来各种各样的检查和访问,一批批人手心向上地要钱。

    郑主任打趣说那就返聘他回来做外联工作。

    陈纵摇摇头,说不了,自己要回国了。

    “为什么忽然想回国?”胡侃侃问道,“因为遭遇了武装袭击,惜命了,准备金盆洗手?”

    “一方面吧。”陈纵并不否认。

    他顿了顿,想再补充些什么,可张开嘴又停住,沉默许久,改了语气,俗气道:“钱够花了。”

    是啊,钱赚不完,可人得有个收手的时候,总觉得危险一直离自己很远,其实只是因为运气好,而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天。

    胡侃侃隔着衣服摸了摸陈纵背后那道疤,笑笑:“虽然有点迟了,但是……”

    “欢迎你回来。”

    陈纵一愣,尾巴翘了翘,轻哼了一声。

    他觉得胡侃侃这人真是太狡猾,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坐后排,让他看不见,摸不着,如果不是隔着椅背,他现在一定钻进她怀里。

    两人的汽车卧谈确实耽误了些时间,回到酒店时球球已经瘫在床上了,顺手给胡侃侃指了下床头柜上堆着的零食,让她饿了随便拿。

    “这么多巧克力?”

    球球打了个哈欠,说回来的时候陪女主姐去了趟便利店,“我看见有新口味就想买来尝尝,结果结账的时候我姐慷慨地帮我一起付了,男主哥在旁边还挺惊讶。”

    “果然还得是女人大方。”

    球球说着说着睡着了,胡侃侃放轻动作洗漱完,也上了床。

    这晚她做了个梦,梦里是阔别已久的昆瓦尔,阳光爆裂,土地鲜红,绿树蓝天的高饱和色彩让人眼晕。

    可转眼,夜幕拥挤而来,一切又都变得灰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铁锈味,远方两辆车追逐行驶,后车车斗里的大兵砰砰扣动机枪,子弹击中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磨擦声。

    前车被逼停,大兵跳下车斗蜂拥而上,陈纵踹开车门,跟几个悍匪近身肉搏,他徒手拔了对面的枪,那人反身抽出匕首,五指攥紧,狠狠下落。

    胡侃侃瞳孔骤缩,戾声大喊,嗓音几乎劈裂,可都抵不过刀锋破空那一瞬的刺耳风声,尖刃擦着骨头划

    穿了陈纵的后背,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胡侃侃疾奔上前,目眦尽裂。

    可她还是晚了一秒,车斗里站起一个大兵,抬起枪口,调整准镜,猛扣扳机,“砰”得一声,子弹当着她的面,直直射穿了陈纵的心脏。

    “陈纵——!”

    视野尽头的人脱力般倒在野草杂乱的红土地上,胡侃侃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陈纵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废纸,他就像电视剧里那些最俗套的生死离别剧情一样,费力地,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最后摸一摸胡侃侃的脸。

    可那沾满鲜血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便无力地落了下去。

    胡侃侃下意识抓住那只手,放在自己心跳的地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你别死”。

    实际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泪无知无觉地一颗颗砸在陈纵脸上。

    她是想说些什么的,除了你别死,还想说些其他的。

    可话到嘴边都变成了悲鸣,她继承了人类演化千万年的语言能力,这一刻却都退败给了最原始激烈的情绪倾轧。

    陈纵动了动唇,艰难拼出一点点笑意,下一秒,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颤颤巍巍地从他身后钻出,温柔地抬起来,带着几分安抚,擦了擦胡侃侃的眼泪。

    陈纵眼神慢慢失焦,蒙尘一般不复明亮,但他还是嗫嚅着,留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口型:

    别哭。

    胡侃侃失声嚎啕,溃不成军,那条尾巴似乎不想她面对这生离死别的时刻,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眼。

    黑暗侵袭。

    胡侃侃忽然恢复了一些思考。

    这个时候的陈纵,怎么会被她看到尾巴呢?

    不是他回国后,她的幻视症才复发的吗?

    不对,陈纵在昆瓦尔遇袭的时候,她人明明还在国内。

    她根本都不在他身边,怎会看到这一切呢?

    这是个梦!

    一瞬间,缠绕着她的窒息感倏忽松开,绝望拍打着心房,留下后怕的震颤,刚才被拧扯得七零八落的心脏,在这一刻,如时间倒流一般,重新拼了回来。

    胡侃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满脸泪痕,破涕为笑。

    她想起之前在网络上刷到过的“清醒梦”词条,有人为了获得这种识别梦境并控制梦境的能力,还会专门设定专门的闹钟去训练自己,让自己维持在半睡不醒的状态,从而在梦中“为所欲为”。

    她从未亲身体验过,看帖的时候也只感叹人脑的神奇,没想到今天这个大起大落的噩梦,居然误打误撞给了她一次机会。

    但她不想留在这里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已经迫不及待见到那个活碰乱跳的陈纵了。

    胡侃侃真切感受着自己的意识逐级清醒,头顶的星空,脚下的红土,都如怀里血液的温度一般,迅速褪色抽离——

    她的时间不多了。

    在梦境即将坍缩,现实锚定奇点的最后时刻,胡侃侃放开了陈纵的手,猛地揪起他的衣领,凶狠地,用力地,吻上了他的唇。

    你看,童话不全是骗人的,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吻或许真的管用,可以让人死而复生,甚至去到一个还未完结的新时空。

    胡侃侃睁开眼。

    窗外天光大亮。

    球球还在赖床,她却已经等不及了,穿衣洗漱后拿了包就噔噔噔跑下楼,远远看见酒店门口停着陈纵的车,他刚买完早餐,袋子放在车前盖上,正低头翻找些什么。

    胡侃侃的情绪还陷在刚才那场失而复得的梦中,她飞奔过去,一个起跳扑上陈纵的后背,八爪鱼一样把人抱住。

    陈纵被吓了一跳,瞬间意识到身后的人是胡侃侃,伸手牢牢托住她的两条腿。

    “怎么了这是?”

    胡侃侃没说话,只是揽着陈纵的脖子,手臂内侧贴着他锁骨上方,感受到颈动脉有力的搏动。

    意味着血液循环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