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逐神(二)

作品:《隐鹿溺雪

    话毕,陆修同样瞬移消失,下一刻直接挡在了魔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元虎刚想紧随而至,曈厌鞭身一挥,将他堵在半途中,两人缠斗不休,招招狠厉,一时间元虎没能脱身。

    常千壶右手缠着布条,与剑柄绞绑在一起,鲜红的血液将整条白布染红。他神色凌厉,双手紧握剑柄,陡然挥向对面的曈森。

    金肃宵跪坐地上,喘着粗气,面色惨白,断肢流出的血液淌了一地,才渐渐有愈合的趋势。

    陆修挡了几个回合,已经隐隐抗衡不住。他手中飞快掐诀,符篆漫天飞舞,在空中炸开,爆裂声不绝于耳。

    魔首神情漠然,像是没了耐心,浩如烟海的黑气和悍烈的威压铺天盖地,猝然汇成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蜧向他扑来。

    元虎回首,叫道:“陆修!”

    他这一分神,让曈厌得了可趁之机,刺骨寒光一闪,森冷的骨鞭狠狠抽在肩头。元虎立刻被那股巨力推飞出去。

    曈厌紧随而至,如同元虎当初在驻地那天杀他一般迅疾,只是这次他没能一鞭子要了元虎的命。

    一道黑影顿时出现,夹在他们之间,一剑化解了曈厌的攻势,那人带着黑色帷帽,有一瞬间让曈厌以为是巫羲,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人似乎比他还高一些,身形是男子特有的魁梧。

    来人剑法更利落,功力也比元虎更强,他强势逼退曈厌后,转身去拉元虎,动作一气呵成。元虎感到一抹熟悉感,心底涌起喜悦,下意识地喊道:“师——”

    那人抬手,指尖轻点嘴唇,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与此同时,那条庞然大物轻易破开重重符篆与结界,毫无阻碍地撞在陆修的最后一道屏障上。

    滔天威势,陆修不是对手,内脏仿佛被绞烂,他喉中一甜,猛然吐出一口血,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从空中掉落。黑蜧舞动身躯,紧随其后。

    就在黑蜧张开巨嘴即将吞掉陆修时,空中骤然发出一道刺目蓝光,那道光往黑蜧的头颅一扫,黑蜧立刻哀嚎着往后退,尾巴激烈地胡乱摆动,碾塌了城门和房屋,四周灰尘滚滚。

    众人再次睁眼时,黑蜧正愤怒地吞食地上的尸体,它脑袋上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右边眼眶内空空如也,乌黑的血液顺着伤口往下,大颗大颗血珠砸在地上。

    陆修则躺在一柄泛着莹蓝光泽的巨剑上,比起刚才的凶险绝境,现在已经算是安然无恙。

    巨剑飞至元虎身边,那头戴帷帽的人伸手将昏迷的陆修扶下来,让他倚一旁。

    那巨剑立刻掉转飞回,在黑蜧继续撕咬下一个仙门弟子的尸体时一剑砍下了它的头颅。硕大的身躯和脑袋轰然倒地,片刻后又化为黑色尘烟随风而散。

    众人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回过神后纷纷望向那柄剑,这柄剑他们见过——以滔天威势击碎魔首布下结界的就是它。

    那样滔天的境界,他们即便耗尽此生修习功法都望尘莫及。除了九天之上的神明,他们不知道还有谁有这样的神通。

    他们凝神静气,看着剑身急速变回正常大小,仿佛受到召唤般嗡鸣片刻,随即飞向高处,回到主人手里。

    那人一身白衣,眉眼间冷淡疏离,容貌俊美无双,身长玉立,周身一派强大凛冽的气场,像极了九天之上的无垢神明。他垂着眸,面无表情地握住了剑柄,目光掠过众人,在常千壶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淡淡地收回视线。

    常千壶望着他,喃喃道:“祈笙……”

    元虎叹道:“听说他很强,但没想到他这么强,在没见识到他的实力之前,我以为师尊和师兄是最厉害的。”

    “……”扶月弦面无表情道,“闭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比较这些。”

    元虎讪讪。

    也只有在师尊和师兄面前,他才会露出率真无邪的一面。

    远处的曈森扫了四周,皱着眉道:“巫羲呢?”

    曈厌静了一瞬,须臾后瞥了眼跪坐地上的金肃宵,随口胡诌道:“谁知道,应该是躲起来了吧,不能复活的魔都怕死。”

    半空中的魔首神色冷冷,一直作壁上观,只有在闻祈笙砍掉黑蜧头颅的时候神情才有所变化,他蹙着眉峰,表情古怪地打量了闻祈笙须臾,似乎是在思索和回忆,片刻后微微勾唇,挑了一下眉,似乎是看他在这里非常惊讶,“没想到跟上得挺快,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不过料想他也不会死得这么轻易。

    闻祈笙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魔首转过身,他转身的刹那,身形一晃,瞬移消失,方向直往城外。

    “他要出城!”元虎高声喝道。

    闻祈笙早已提剑跟上。

    曈森追上堵他,招招狠厉。就耽搁这么一小会的功夫,魔首距离城外已经一步之遥。

    闻祈笙冷着脸,长剑周身蓝光流转,劈向曈森,剑刃相撞的瞬间,力量骤然爆发,磅礴气浪和余波席卷溢出,曈森手中的剑立刻崩裂,他面如菜色,这时才真正感受到此人的可怖。

    他终究抵不过那股威势,几乎是两剑相触的瞬间,他便直挺挺地被那股力量掀飞,毫无还手之力。

    曈厌刚想去接,扶月弦看出他的意图,身形一动,挡在曈厌前方。

    于是曈森狠狠地撞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被人凿碎成粉,手中的剑彻底碎成几段。

    曈森的阻拦还是起了作用。

    魔首畅通无阻地出了城,纵使仙门百家在城外布下了密密麻麻的阵法也无法阻挡只能无力地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瞬间消失在尽头。

    元虎心中陡然酸涩,来之前做了重重准备还是功亏一篑。他寄希望于几百里外镇守驻地的仙门弟子,但那里女弟子居多,恐怕也无能为力。

    他目光扫过打斗中的仙门弟子和邪魔,捏紧了拳头。

    逃了又怎样,杀了整座城的邪魔,这一趟不算白来!

    这时,繁欢城蓦地一震,大地开始猛烈地震颤,所有人身形摇晃,跟着一起颠簸。

    地表骤然崩裂,出现一道道狭长的裂缝,仿佛底下有着什么庞然大物要破土而出。

    “这是怎么了?!下面怎么裂开了——”

    “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吗?!”

    “邪魔在搞什么鬼!!!”

    常千壶皱着眉,冷汗直冒,神情还算镇定,他抬眸看了一眼高处的闻祈笙,见他蹙着眉,简单地扫了眼底下的状况,随后收回视线望向远处。常千壶悬着的心安定下来,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他高声说道:“莫慌!都镇定些!”

    众人终于安静一些,有个胆子大些的弟子俯身凑近那缝隙,却见底下似乎淌着忽明忽暗的光,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猛跳不停,他也看不真切。

    他眨眼的刹那,刺目炽芒猝然从地表的缝隙迸发,金色强光冲破裂隙向外一射,一道道光柱直冲云天,交织成网,汇聚成一个巨大且温暖的光球。

    光球流转片刻,陡然在空中炸开,一道道金色细线如同夜空中的流星般猝然划过,像一场绚烂且浪漫的流星雨,给人们带来期许与希望。无数细线如有实质般一寸寸钉进土里,形成一道巨大的禁制网,将整个繁欢城笼罩于其中。

    众邪魔受到禁制网的影响,魔气开始不受控制,识海翻涌,四处乱撞地往城外跑。

    刚踏

    出城门一步,一根泛着金光的细线立刻钉进邪魔的身躯,蓦地将他扯了回来。

    众邪魔都惊呆了。

    有些邪魔不信邪,拔腿径直飞奔,一鼓作气地冲出城外,瞬间冲出十几丈远。金色细线紧随而至,狠狠钉进邪魔的身躯,强行将他拽回城内。

    早已经逃出城外几百丈远的邪魔也并没有因此逃过一劫,皆被细线一一拽回。

    被强行拽回的邪魔一脸懵。

    天杀的!见鬼了?

    众仙门百家面色惊诧地望着这一幕——这是什么招数?

    常千壶整颗心霎时落下,又猛地提起,瞪圆了眼睛盯着远处的黑点。

    远处,一个身影正急速靠近繁欢城,愈来愈近,细看之下,便可以发现他的心口亦被钉了一根金色细线。

    “魔头来了!”有人惊呼。

    众人纷纷看向立于高处的人。

    闻祈笙神色淡漠,正看着飞速靠近的邪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魔首的急速靠近似乎触发了禁制网的隐藏机制,大地再次猛地一震,底下骤然冲出一道道金色光柱,直达禁制网。

    每道光柱冲出的位置不一,看着零零散散没有规律。

    ——只有闻祈笙知道,这几百道光柱的布局与繁欢城所有供奉堇雪神明的庙宇的分布如出一辙。

    魔首的脸阴沉得可怕,他凌厉的目光立刻盯着曈厌,眼底怒不可遏。

    只见曈厌的身上发出细弱的微光,禁制下所有邪魔都进入狂躁不稳定的状态,只有他从始至终安然无恙。

    下一刻,强悍的威压忽地压在曈厌身上,曈厌双膝闷声跪地,他神色痛苦地弯着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摁着腹部,五脏六腑俱传来撕心裂肺的痛。

    曈森脑袋冒着冷汗,近乎一瘸一拐地走到曈厌身前,神情坚定,目光直视魔首,对他说道:“城主,不是他。”

    魔首冷眼看他,威压并没有因为曈森的话而减少半分,须臾后他嘴里蹦出两个字:“蠢货。”

    此时底下有人厉声喝道:“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邪魔!”

    众人闻声望去,黑压压的邪魔遍布城外,漫天黑影翻涌,迅疾地往这边奔来。

    整个天下的邪魔,都在这里了。

    苏醒过来的陆修见此情景,几乎是脱口而出:“快退!往后撤!!”

    “后退!”常千壶亦是同时厉声喝道。

    众仙门弟子纷纷退往城中,数不尽的邪魔纷纷被细线拽进城内。

    “——他娘的这是什么玩意?!这是曈鸢大人关照的欢迎仪式吗?”

    “之前没说过有这安排啊。”

    “去你爹的狗安排,老子头要痛死了!”

    邪魔的血溅了元虎半张脸,他抬手狠狠擦掉眼皮上的鲜血,望着城内的邪魔愈来愈多。他们往后退,现在几乎是被所有邪魔包围,刚才那一退简直是在自投罗网。

    可是不退……还能怎么样?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陆修——”他高声喝道,直接喊破了音,“计划有变,现在就喊支援!”

    陆修手指翻飞,一道灵符陡然冲向天穹,在尽头炸开。

    曈厌身上的威压散了。

    与此同时,天际金光闪烁,仿佛一轮旭日正急速射向这里,刺目炽芒照彻天地,那支金光凛冽的羽箭势如破竹,裹挟着万道金光,扫退了城内漫天飞舞、几乎遮天蔽日的魔气。

    鎏金箭矢势不可挡,魔气应声崩碎炸开,那箭一路贯穿魔潮,硬生生劈出一条通路。光浪层层迸发,尘土翻涌,向四下席卷。

    尘埃落定之际,众人才发觉——天,原来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