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难忘之人

作品:《欺我怜我

    奉违臻的袍摆扫过贺曦映扶撑着地面的手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跟咱家走一趟吧,是老太妃要见你。”

    紫香殿的大门再次打开时,傍晚空气中的安宁气息让贺曦映感觉陌生且恍惚。

    醉梅忙跑来搀扶住贺曦映,对她额头上的伤势感到担心却并不意外,张了张嘴后意识到前头带路的奉违臻,便不好多问什么,只是用帕子擦去流下的血。

    宫苑的红砖绿瓦层层叠叠,穿过几道拱门后便见到老太妃所居的祥宁殿。

    平复人心境的檀香从殿内传出,墙头的桑树叶投下影影绰绰的光影,挠动着贺曦映尚未舒缓下来的内心。

    她无法知晓老太妃为何要见她,更不知道这对她接下来要执行的任务是利是弊。

    贺曦映松开被醉梅搀扶着的手,一鼓作气地一大步迈过祥宁殿的门槛,待通报过婢子后坐在偏殿等候。

    偏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贺曦映看不太懂内容,但从字句大意猜测是某部佛经的片段。殿内并无多余的饰物,都是简单朴素的用物。

    老太妃孟氏是先帝的妃嫔,也是摄政王休逾微的生母。在今上登基后,她便被尊为太妃,居住在祥宁殿。

    她常年吃斋念佛,便是由于当年休逾微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使她希望能以自己的诚心为休逾微积累功德,护佑他能健康长寿。

    或许真的是她的虔诚感动了上苍,本来被太医断言难以活过弱冠之年的休逾微如今都已奔向而立。

    反倒是那位话头不准的太医,还未来得及抱上孙子便早早过世了。

    孟太妃并没有让贺曦映等太久。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太妃就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到了主殿,贺曦映也被侍女带到主殿下方的位置上。

    孟太妃的眼神似乎不太好,低垂着眼皮,双目有些无神。她一身灰色素衣,头上只有一支简朴的桃木簪子。

    她的声音带有岁月沉淀后的寂然:“你是宁央的孙女?”

    贺宁央是她的祖父,或许和孟太妃年轻时是旧识?

    贺曦映回应道:“回太妃娘娘,臣女贺曦映,感谢您还挂念着祖父。”

    孟太妃沉默半晌,双眼望着透光的窗户,似乎是回想起什么往事。

    贺曦映等待着她再次开口。

    “我听你祖父说起过,你写得一手好字。贺姑娘能否帮哀家誊抄一份佛经呢?”

    贺曦映苦笑一下。

    当年世人都知贺阁老的孙女小小年纪写得一手好字,字形张扬恣肆,颇具风骨。

    而师父挑松她手筋后,她再也不能写出一个端正的字,这世上也再找不到当年在仰都无忧无虑的她。

    “回太妃娘娘,臣女距上回写字已有近十年。如今臣女连许多字都不识得,更不必说写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哀家听逾微说,你有给他写诗?”

    贺曦映的脸“噌”的红了。

    为何休逾微那混帐要和太妃娘娘说这些?

    “那,那是由臣女的婢女代笔的。也算不得什么诗,只是在想念殿下时,随意写的。”

    太妃身旁的老嬷嬷俯身同她耳语几句后,太妃又问:“你的额角似乎有伤,是怎么回事?”

    “这是,臣女太过思念殿下,走路时撞了廊柱,磕碰到的。”

    理由十分牵强,但太妃居然很快便接受了:“你还是同儿时一样爱缠着逾微。当年你拿毛笔在逾微的新衣上作画,事后你祖父可罚你抄了许多书。逾微没有替你求情,你还恼了他好一阵子。”

    这么久远的事情,贺曦映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没想到太妃依旧记得,还能描绘地历历在目。

    “时过境迁,民女不是当初那个调皮的小孩了,劳太妃娘娘记得清晰。”

    “是啊,时过境迁了。如今逾微成了我们棠锦国的摄政王,而你……在当下奢求以往,何不是逆势而为,劳人伤己呢。”

    贺曦映心下一凉。

    绕了一大圈,原来孟太妃今日找她来的目的,既不是真的让她抄佛经,也不是同她叙旧。

    孟太妃是提点她,如今她与休逾微之间云泥之别,莫要再存有攀龙附凤的心思。

    “逾微这孩子八字弱,而你这些年又沾染过多世俗红尘之气,对他多有妨害。如若你真的对他有心,便遣你的婢女替你抄十卷佛经,你再亲自将佛经呈送到广缘寺的门正大师处吧。”

    纵然心中翻滚着千百般不服气与辩驳之词,贺曦映望着孟太妃平静如佛般的神色,终究是将所有话吞咽下肚,咬着下唇应了声“是”。

    出了祥宁殿,殿外的桑树下还立着奉违臻的身影。

    药膏已经无法遮掩他脸上的些许细褶,褶子下笼罩着阴影,让他的面孔显得有些骇人。

    “恭喜贺姑娘啊,明日就能见到你这些年心心念念的郎晏止了。”

    如此阴阳怪气的语调,想必她与老太妃的对话,他趴在门外悄悄听到不少。

    贺曦映心头发紧,阴沉的心情忽然闪过一道雀跃的彩霞,而后又被沉重的心事坠下:“门正大师,是郎晏止?”

    她念出“郎晏止”三个字时的声音轻轻的,带有某种凝重的神色,似乎生怕自己亵渎了他。

    “是呀。当年救你于濒死之时的恩人如今已是人人敬仰的门正大师,如若你还对他存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还是尽早掐灭吧。”

    奉违臻最擅长的从不是在□□上凌虐一个人,而是说最戳人心窝子的话。

    方才在祥宁殿内,孟太妃直言她与曾经有过交集的休逾微如今云泥之别,在贺曦映心中听到便过去了,无非是努力谋划如何才能更好地攀附上他。

    可郎晏止不一样,他在她心中便如不染尘埃的神祇一般,越是说到他的高洁崇正,就愈发让贺曦映意思到自己身如蝼蚁般若小被动。

    察觉到主子又因为郎晏止而心神不宁,醉梅悄悄拉住她的手,低声说:“主子,他当年确实救了您一命。但是,您也曾救过奴婢一命呀。”

    醉梅是当初奉违臻送年幼的贺曦映出城时,在城郊的一棵枯树下捡到的,彼时她奄奄一息,贺曦映便寻了她作伴一同下到江州,主仆二人一直相伴至今。

    醉梅没有突出的技能,唯有勤恳能干、能吃苦这点,令贺曦映愈发依赖她。

    正如此时,她在油灯下誊抄着佛经,让半宿起夜的贺曦映都心疼:“又没有人在背后拿鞭子抽着,何必如此着急?早些歇下罢。”

    但醉梅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奉大人白日里已经耳提面命,我们疏忽不得,还需要尽快完成本月目标为好。”

    看着白纸上工整的字迹,贺曦映属实不愿辜负醉梅的努力,且笑杏还在奉违臻手中,恐怕伤势严重:“明日我便去广缘寺找门正大师。你今夜受累了,明日好好休息,我独自去即可。”

    听到主子说要独自去见郎晏止,醉梅不无担忧:“主子……”

    “无妨。如今他过得很好,我也不会因为前尘往事打扰他的。”

    话虽然这么说,贺曦映还是因为郎晏止而整宿辗转反侧,一宿没能入眠,直直枯坐到了天亮。

    由于生辰宴上休逾微暧昧不明的态度,贺曦映觉得狗眼看人低的宫人未必能及时给她安排马车,于是她是在前一晚找温善理借的马车,未同她说是要去哪里,她便爽快地答应了。

    在颠簸的马车里,贺曦映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个十分不安稳的觉,还做了一场异常混乱的梦。

    梦里,郎晏止将佛像从佛龛中搬出,反而将身形小小的她锁入其中,像一个大人一般神情郑重地叮嘱她不要出声。

    她日里夜里隔着柜子的木板听着他诵经的声音,在暗涌无声中共同亵渎着神圣的神佛。

    直到那天,她于佛龛中听见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似无形的刺刀,斩断了她与郎晏止这道隐秘而又离经叛道的连接。

    “吁!”

    马车骤停的震荡将贺曦映从噩梦中惊醒,才发觉身上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车夫慌慌张张地掀开帘子:“贺姑娘,您没事吧?方才有辆马车急匆匆冲过去了,眼看就要与我们撞上,所以奴才紧

    急勒了马。”

    贺曦映揉了揉太阳穴:“无事。我方才正陷入噩梦醒不过来,亏得这一下让我醒转过来了。”

    另一边,方才疾驶过去的马车上,芒听慌忙夺过温善里手中的缰绳:“公主殿下,山路崎岖,可不敢开这种玩笑,方才真是吓死奴才了。”

    温善理做了个鬼脸:“你不是说你马车技术特别好吗?而且太子哥哥都没说什么,那就没危险,是吧?”

    说罢,温善理扭头看看车厢里坐着的休知骁,对方抱臂倚靠着车厢的后壁,一双长腿倒是显得宽敞的车厢有些狭窄。

    “你要见你的小情郎,为何要拉上我?”

    温善理的脸倏然红了:“不是小情郎,他是门正大师!这不是借你劫后余生需要祈福还愿的由头,好合乎其理地来一趟广缘寺嘛。不然皇后娘娘怎么能允许我出宫。”

    来到这个古代世界近两个月了,休知骁仍未习惯封建蛇虎森严的社会等级和社会对闺阁女子的约束与规训。

    好在他并未有推翻封建王朝、建立民主科学新秩序的宏图伟志,他只有一个目的。

    ——找回他的妻子,贺曦映。

    马车在广缘寺门口停下,休知骁下车后打量着这座古朴的寺庙,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这种熟悉感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他来到这个时代,相关的记忆纷至沓来,就好像他真的曾经在此处生活过一样。

    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在一个夏日里的深夜抱着一个发烧的小女孩跑来这里,而后把她留在此处,带走了始终跟着她的一只小豹猫。

    “太子哥哥?”

    温善理见到休知骁难得的走神,不禁好奇:“怎么了?”

    “无事。你可还记得年幼时我养的那只小豹猫?当初就是在这里捡到的。”

    本以为休知骁在思考什么政务上的麻烦事,没想到竟然是那只小猫,温善理顿时眉开眼笑:“当然记得!前几日我还同曦映聊到过呢。”

    曦映?

    温善理几日之间竟然同她如此熟络了。

    休知骁的探究的目光落在温善理身上,令她颇感疑惑。

    怎么感觉太子哥哥的神色有些忮忌的意味?

    但温善理无暇去想那么多,眼下她正急着去见门正大师。

    “我先换身衣服去见门正大师了,一个时辰后我回来找你。”

    一个时辰是颇长的时间,休知骁把广缘寺转了个遍后,深刻体会到没有手机和网络的两个小时是何等漫长。

    他凭着记忆走到寺庙为他常设的一间寮房中,坐在屏风后的桌案前铺陈纸笔。

    由于前段时间连绵的春雨,室内有些潮湿,所以他将门与窗户都大敞着,好让空气流动循环起来。

    寺里的钟刚刚敲响,散而慢的声音一声声荡向天空,荡到高处便化开了,化作嗡嗡的余响,贴着寺庙的瓦檐和树梢游走。

    这种悠淡的氛围涤荡驳杂的思绪,让人的身心回归最宁静、最本原之处。多少人在内心澄澈空灵时感悟到真谛和所求。

    回过神来,休知骁见面前的纸张上已经简笔勾勒出贺曦映的小像,透过纸面,像往日那般柔和地望向他。

    当初他浑身是伤地在赤条江畔醒来,依稀只记得落水前她将伤药递给他时的情景。这便让他肯定,她就是他踏破虚空也要找回的妻子。

    在她的生辰宴上,她隔着薄薄的衣料与他肌肤相贴,她的一颦一笑、样貌身形都与他的妻子一般无二。

    他熟悉妻子的每一副神态、身体的每一处细节,他绝无可能认错。

    休知骁闭上眼睛,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脑海中都是那日一袭绿衣的贺曦映,美目流转,巧笑倩兮,惹人怜爱。

    只要一见到她,他的心都要止住了。

    他在危险的东宫,权力的漩涡之中人心隔着肚皮,谁都可能害他。

    但休知骁知道,贺曦映绝对不会害他。

    贺曦映正才到广缘寺门口,她从马车上下来时,正思索着如何设计休知骁好能再拥有一次夺取他性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