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罢工

作品:《九零年代小厂妹

    这件事情遥远到连夏锦秋自己都快要忘记。

    此时,他看着妻子的泪水,无声地冷静了片刻,郑重说:“不可能,我妈和三姨离得遥远,当时家穷,几十年来从没走动,我妈既不识字又不会写信……何况就算会写,她也明白家丑不可外扬,自打咱们搬家到这,你看这事谁敢再提?”

    “那她为什么对海燕一点也不好?听见海燕受了那么多苦,你就一点也不心疼?”

    “我心疼,”夏锦秋深吸口气:“可孩子不受点苦怎么能锻炼出来呢?海燕从小会干家里的活,不代表她就会干厂子的活,她到了陌生的环境不刻苦怎么能行?她若练不出来将来怎么领导工人?怎么教工人?我表姐正是要提拔她才这样锻炼她。”

    王桂茹越是明知道海燕没有别的出路,目前只这一条路,就越是泣不成声:“你能不能让你表姐对海燕好一点?哪怕不优待她,起码也和别的工人一样,怎么能是人家开机器,她搬搬抗抗,出苦大力?这里面就咱海燕读过中专,她本来能当护士……”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夏锦秋转身朝村长家走回去,一路上心里窝火,他告诉王桂茹:“这事若被海玉海山摊上,我绝不去打这通电话的,偏偏是海燕,不去说话,倒像不心疼她,其实越心疼越得豁出去她,人不吃点苦怎么能锻炼出来?她还是咱家老大,她闯出去,将来弟弟妹妹有样学样,都能跟着闯出去,她闯不出去,万一变成老大难……”

    “海燕那么懂事,不是苦到一定份上不会跟咱们说的!你就去个电话,让你表姐知道海燕是父母很看重、很宝贝的孩子,不敢随便刻待她就好。”

    “我不是不宝贝她,是觉得去说这话,好像不放心把孩子交给人家似的,反倒不好。”

    但夏锦秋埋怨归埋怨,还是回到村长家,拨通了表姐工厂的电话。

    他客客气气问表姐,海燕在她那干得怎么样?求表姐多提点提点,王桂茹在旁边听见那边夸海燕干得好,心放下一半,又听夏锦秋反复拜托表姐多关照多包容,王桂茹的心又放下一半。

    随即,她本能地想起来那个关键又致命的问题,急忙告诉夏锦秋跟他表姐说,盯住海燕,别处对象,将来要处对象也求表姐给介绍合适的人,能帮她留在大城市最好,本意是怕海燕像自己年轻时那么傻,被人坑、被人骗。

    又哪里知道一样的话不一样的理解,听到人家耳里,倒闹了笑话。

    此时,在胡杰等人眼里,海燕根本是拿不出手的,给她介绍对象,她能配得起谁?再联想起海燕刚刚出去肯定给家打过电话,便怀疑她来了才干几天活,吃不了辛苦想借用厂子当跳板,攀高枝,这才有了那番冷嘲热讽。

    有些时候,言语伤人,不亚于刀枪棍棒。

    胡杰一番敲打害得海燕趴在电话亭上哭,报刊亭的老板不耐烦,问她到底还打不打电话了?

    海燕经过这通哭泣,也发泄出不少情绪,只说记错了号码,没有打通,要回了钱。

    她脸上挂着泪珠,慢慢的往回走,慢慢体会着孤独,痛苦,以及尊严被践踏的屈辱,又苦于自己没有别的出路,不知道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还能干点啥?

    失魂落魄的回到寝室时,海燕知道超时间了。本想洗一洗脸就回去车间干活,结果意外发现所有的人都在寝室,没有开工。

    她洗完脸进屋,本来七嘴八舌的人全都不说话了,一起看着她,气氛很是凝重。

    “怎么?今天下午不上班了?”海燕问。

    大家全都看着她,不说话。

    海燕心里又一次难过,这个厂子虽然看上去很多很多人,但大家都自然又自动的分划成一个一个的小团体,自从上次食堂里面闹开,两帮人互相就不说话了。

    现在她有疑问,也没人乐意回答。

    “反正我们不上班了,你爱上不上。”——现在有人回答了。

    海燕一听,就爬回上铺躺着去了,她很累很累,大家都不干活,应该就是放假了。

    可刚躺下不一会,工头刘师傅就来敲门,笑容满面的召唤大家:“美女们,走哇,去车间啊。”

    大家都不动。

    刘美玲站起来问他:“那群闹罢工的黑龙江人,你安抚好了吗?”

    海燕一听瞬间坐起,这才发现孙婷婷不在寝室,刘师傅说:“老板这就要开个会安抚他们呢,你们也得来呀,需要你们现身说法。”

    海燕急忙从上铺爬下来,听刘美玲又问:“我们今年回来的时候,说好了只干三个月,就把去年压的工钱和今年过来的来回路费都给我们,如果这次,那些新人还按不住,你们不会还扣着钱不给吧?”

    刘师傅:“这你放心绝对不会,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见得多了,老板从不食言。”

    “可是我们不放心,还是先小人后君子!”

    “是啊,我们从打回来,带了左一波右一波的新人,可是新人留不住我们有什么办法?已经从说好的干两三个月,拖延到了大半年,只要今天,能把扣押我们的工资都给我们,来回路费也报销,我们才愿意安抚新人,否则光涨了三十有什么用啊!”

    刘师傅笑了:“这你得跟老板谈,走吧,老板车间等着呢,有啥问题,放明面说。”

    海燕这才知道大家在闹罢工,随他们一起来到车间,发现二姑,罗敏君都在,黑龙江人以关美丽和纪坤为首,从所有工人中分出来单站一起。

    海燕急忙也跑到老乡这边站好。

    等刘师傅带着吉林四平这伙走过来时,二姑微笑着说:“现在人到齐了,我给大家讲讲,因为1-3月是中日出口的免税期,所以厂子开工就忙翻了天,直到现在连当初欠下的订单都还没有干完,也就没顾上跟大家好好说说,你们的工资本我刚看了一眼,最少的开了三十二块钱,最多了开了二百多不到三百块,那么一起干了这么多活,为啥差距这么大呢?我给大家讲讲。”

    二姑慢悠悠的诉说了夏锦秋讲给海燕的那套压工资体系,以及压他们的工资究竟什么时候能给——次年回来工作完三个月的时候,这三个月,一来是厂子最忙的时候需要成手帮忙干活,二来也需要成手带带新人,新旧交接,三个月后把所有压金连带来回路费一起报销,乐意接着干的老人也是按月开支,再没有押金一说,不乐意干就走的,她也会派司机给送到火车站,好好的来,好好的回。

    可惜这套说辞压不住罢工的工人,关美丽说:“你这厂子工作时间这么长,活这么累,吃的这么不好,就算不压工资,最多能开上二百块钱的也只有一个刘美玲,我们都问过公主岭的人了,他们干了半年也才开百八十块!还不如回老家当服务员去呢!服务员工资高伙食好,每个月还有两天休假,点也没你这长,何况离家近!想家了随时随地都能回家。”关美丽等人现在就要走,逼二姑把压的工资还给他们。

    有关美丽带头,周边的人也都跟着瞎嚷嚷,海燕一听就知道完蛋。

    首先闹这一出就没个重点,究竟是想接着干,但要求多给一些休息、适当涨点工资、适当改善伙食,还是说什么都不干了,就单纯的想要工钱?

    这表面看是一回事,处理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想接着干的,那些待遇问题都好商量,不想干了,就想要钱,说这一堆闹得难看,恐怕就不好要了。喊得再厉害,实际也处于弱势。

    刘美玲一看也急着想逼迫厂长把欠的工钱给了,可二姑只用一个眼神,就把她嘴里的话逼了回去。

    二姑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压的工钱不到时候绝不能给,凡是干不到年头就走的,全当培训费了,是去是留,大家自己想好。”

    二姑走了,刘师傅开始唱红脸,劝大家接着干,理由是出都出来了,现在就回

    家,拿这二三十块钱都不够路费,不丢人吗?出来一趟没挣到钱,不是屎壳郎赶上象拉稀,白来一趟吗?

    关美丽鼻子一歪:“你管谁叫屎壳郎?”

    刘师傅:“我就开个玩笑,打个比方,你们问问人家吉林四平这些人,去年是不是挺到九月份,后面就不忙不累了?是不是也能去海边玩了?还照了很多相片,相片里还有我呢!你们沉稳点,等成手了还怕钱少?干到年底多拿点钱回家,也不枉来一趟大连。”

    罗敏君也站出来,告诉大家:“伙食不好老板才知情况,已经在调查处理了,保证从今以后伙食会变好的。”

    大家犹犹豫豫,刘师傅故意大声的问四平那些人,去年年底究竟带回家去多少钱?

    刘美玲说:“我们当中,贪吃贪喝的带回一千,扣扣索索干活拼命的能带回去一千六七。”

    “那你们今年回来了,老板真的给你们开了压的工资,报销了来回路费吗?”纪坤问。

    刘美玲看了一眼海燕,刘师傅急忙说:“这我在厂子干了很多年我知道,是肯定能报销的!老板是个好人,天底下的工厂都是这样管理的,你们刚打工不知道情况而已。”

    刘美玲日夜担心这钱要不出来,趁机把心一横,说:“是啊,你们等着瞧,我们这就去跟老板商量商量,老板人好,我们的工钱肯定能要出来。”

    刘师傅一愣,眼看刘美玲这是要借题发挥,朝老板办公室去了。

    所有的新人都眼巴巴的瞅着,有刘美玲带头,四平人全去了办公室,很半天出来时,高兴的宣布说,老板把压的工资给了,还答应我们等干完厂子所有的订单,再把剩下的钱和来回路费一起给了。

    说完他们就出去存款去了。

    刘师傅极力劝大家继续干下去,像那群四平的老人一样,从下个月起,月月都能往家里邮钱,不要半途而废。

    这时候罗敏君过来,说:“原来做饭的阿姨被厂长叫过去训诫了,她为了自己多挣计件工资,抢着下车间干活,忽略了本职工作,没有给工人们好好做饭。每天她这样糊弄饭菜,让人一看以为是老板不舍得给工人吃,闹出这么多埋怨!老板也是忙得不察,现在才发现,已经派司机王师傅出去买肉,从今天开始就改善伙食。”

    可惜无论他们怎么调动情绪,这些新员工只要一想到,要在这样的环境里,昏天黑地的干到明年才有可能拿回被压欠的工资,都是提不起劲来,大家太累,太缺乏睡眠,也太想家了。

    罗敏君给了海燕一个眼神,示意她跟上,海燕便随后出了车间,再次来到了二姑的办公室里。

    这回二姑可笑不出来了,她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住海燕,问她:“今年的新工人们都是以谁为首?又是谁在背后煽动工人们罢工!”

    海燕愣住,说:“我不知道啊。”

    “我从打来了就是干活,机器轰隆隆的,跟他们又不一个寝室,也不一个车间,忙的没工夫说话。就连他们要罢工也没告诉我。”

    二姑震惊了,罗敏君说:“你们可是一个地方来的!他们要罢工你怎么会不知道?”

    二姑说:“是不是他们都知道你和我有亲?”

    “在家帮你招工的时候,我爸就跟他们的父母都交过底了。”

    二姑:“让你别暴露老板亲属的身份潜伏在工人当中,就是为了让你给二姑长长耳朵,长长眼睛的,这下可好,你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海燕:“可要不是冲着您和我家有这层关系,说破了天他们还不敢出来呢。表姑,无论他们是走是留,您都宽厚一些对他们好些,毕竟我们家在村子里还要生活呢。”

    表姑凌厉道:“他们有话私下里来说,什么不好商量?偏偏闹得全厂罢工明摆着拆我的台,我再客气往后还怎么管理工厂?”

    海燕害怕:“那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