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卸磨杀驴

作品:《九零年代小厂妹

    海燕无法给出答复,只推说需要跟家里商量,就也请假往家里打电话。

    夏锦秋绝不许她走!

    夏锦秋说:“多少外出打工的孩子,都是被这些不认不识的坑蒙拐骗,卖到穷山沟里,一辈子都回不来家!万一你跟他们一走,从此被人控制起来,杳无音信可怎么办?”

    “可是我难道就要一直在这个厂子干下去吗?这里真的好累!好苦!一个月才开一百来块钱,我真的会累死的!”

    “你只要累不死就得在那里好好待着!”夏锦秋斩钉截铁:“李薇薇回来说厂子这不好那不好,可再不好也不照样是人干的活?她干不了,有人干得了,只要你们坚持到年底带钱回来,村里人就都明白我不是骗子,半途而废回来的人,是自己吃不下苦没出息。海燕,你从小就比别人强,何况咱们还沾着亲,她将来还要提拔你,这个厂子谁走你都不能走……”

    海燕哭也没用,父亲语重心长继续讲:“她起码是你二表姑,绝对不会害你,而那些不知根底的打工人,你知道他们都安的什么心?说的话是真是假?万一把你骗走了,我去哪里寻找你?你就听我的,当爹的还能害自己的女儿吗?”

    海燕虽然痛苦,但是无法反驳,只能泪流满面地挂断电话。

    现在厂子里,不止四平的,就连公主岭的老人也纷纷出来联系了其他厂子的同乡,得到了只要过去就会被接收的承诺,他们也邀请海燕:

    “你跟我们一起走吧!那个厂子就在大连金州,是做面包蛋糕的工厂,平时牛奶鸡蛋随便吃,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不仅更大更好还不压工钱,每顿饭都有荤有素吃好几个菜,每个周末都有休息,而且离海特别近,每天晚上七点下班,想看海就去看海。”

    四平的说:“那太好了!我们去年在这干了一整年,就因为停电给了一天休,只看见过一次海,大海真美呀!我都没看够!等我们到了金州放下行李,先去看海,好好的玩一天,第二天再开始工作。”

    海燕听着更加羡慕不已,想起自己从来到现在,只是进厂的路上看过那一眼大海,说好了要照相片也没照,现在别人都能去好地方都能去玩了,只有自己还不能走。她就难过的流出眼泪,说:“我也想去,可是我爸不让我走。”

    “你爸为什么不让?”

    姐妹们都很震惊,因为她们爸妈只会为她找到更轻松也更好干的活而高兴,再不通情达理的父母,也不会因为孩子找到更好的工作数落孩子的。

    海燕无地自容,也不敢说出真话,只是说:“我、我没有钱,不舍得扔下工资就走。”

    姐妹们瞬间同情她:“跟我去年时候一样,被他的押金栓住了,可是你还没看明白吗?我们就是干到了现在也没有把工钱结利索的时候。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当时和新人一起走了,还能少赔一点,唉。”

    刘美玲回去就带着她的老乡们跟胡杰摊牌了,他们罢工,要求胡杰把工资给他们,路费报销,兑现承诺,他们已经比原定的日子又拖了一个多月了,绝对不能再拖下去。

    表姑叫来海燕,问他们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海燕想,这种环境下,这样的想法不很正常吗?

    可是她不敢说。

    只说了他们打了电话,知道别的厂子待遇更好的事情。期望表姑能给工人涨涨待遇。

    可是胡杰满眼不屑:“哼,这山望着那山高,亏我对他们这么好,真是打狗的包子有来无回!既然他们铁了心,今天就让他们滚。”

    胡杰出去和他们谈,找出各种理由进行惨无人道的克扣,什么伙食费住宿费磨工费,谁谁弄丢过一支镊子,谁谁装错过一箱货,谁谁一天上了五次厕所,都得赔钱!报销路费更是痴心妄想,最终一个人开了几十块钱,打发他们立即走,马上走,否则还得上交今晚的住宿费和吃饭费。

    海燕眼看二姑如此卸磨杀驴,把那些和她一样的穷苦人家小姑娘们欺负的哭哭啼啼,如坠冰窟。

    甚至他们走了之后,表姑和罗敏君兴高采烈,变脸如翻书,海燕不知道他们为何高兴?毕竟还有那么多货等着出,都已经没人干活了。

    敏君姐笑着说:“你就慢慢学着吧,其实呀,免税期已过去,咱们订出去的货早就交完了,这段时间干的都是存量活,为给下个免税期做准备,说着急交,也是说给他们听的,叫他们迫不得已非得走时,知道撂下了厂子的工事理亏,才有理由扣他们钱啊。”

    “哦。”海燕如梦初醒,这才看透,当初关美丽罢工提那四点,一是工作时间长,二是劳累,三是吃的不好,四是赚钱太少,表姑先给领头人李大娘提高了待遇,又当场解决了吃的不好这一个问题,可也仅仅只炖过那一回鸡骨架,买过那一块肉,后来荤油没了,菜又变得寡淡无味,甚至每个人不少盛一点都不够分,菜不得不又稀成了汤。

    李大娘不好意思提,想叫海燕告诉厂长该买肉了,海燕傻傻的还替厂子着想,说咱在老家也只秋后、和过年时候能吃点肉,也不是天天吃呀,荤油刚吃没,挺一挺再说吧。

    现在想想,另外三个问题明明才是核心关键,现在工作时间还是那么长,还是那么累,赚的还是那么少,表姑等于一步没退,只赏了几个鸡骨架子,给了些并不打算兑现的承诺,就把他们哄住了。

    利用这些人干了这么多活,到头不仅不会兑现承诺反还卸磨杀驴。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

    我怎么能因为她是亲戚就相信她是好人?

    现在看来,他跟周扒皮有什么两样?

    不仅欺负穷苦,还为了钱不择手段。

    海燕好庆幸四平和公主岭的姐妹们走了,因为真相正如预料中那样,他们干得越久,亏的就会越多。

    而她虽然不乐意留下又只能留下,但起码应该庆幸,表姑答应过爸爸到了年底不会克扣她的工钱。

    可光不克扣她的怎么能够?

    牟爱华,孙婷婷、刘彩红和李大娘,他们的工钱真能

    如数给他们吗?

    厂里如今只剩下黑龙江的这几人干活,海燕每当看见这几位老乡,心情就焦灼得不行,表姑卸磨杀驴肯定不是头一次,经验特别丰富,她在赶走刘美玲等人的时候做得干脆利落,不给一丁点和别的工人通气的时间,免得动摇军心。

    海燕默默的咽下一切,总有一种自己早早晚晚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生产牙签筷子的一车间机器被迫停工,牙签筷子转从牙签厂进货,所有工人都集中在二车间专门制作完封,所谓的完封,就是给牙签、筷子做一层纸袋包装,上面印花,出口日本。

    包装箱上全是日文里夹杂着中文,某某株式会社字样写正中间,边角落款一句“顺祝商祺”或“顺颂时祺,百事从欢。”

    没见过刘美玲等人走时的惨景,不知情的人还傻傻的很高兴,只有海燕心事重重。

    她深知这群人里没有了关美丽,再也没人挑头起义,剩下这几个都是老实肯干的,也都是擅长忍气吞声的,都是粘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海燕越来越沉默,只要想到等这样没日没夜的干活到最后,钱也不可能给齐,就觉得实在太对老乡们不起,又没法解决目前的困境,整个人一筹莫展。

    同时,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父亲多年前曾和二表姑共事,他究竟知不知道她是这样狠毒的人品?

    如果知道,又怎么狠心把我送来,还替她招工?如果不知道,我得马上告诉他,好让爸妈替我想想办法,关键时刻,请他们帮忙说情。

    海燕手上熟练的出活,脑子里都是这些事情,不敢这时候请假出去打电话和家里人商量,现在太敏感了,刚目睹了刘美玲等人离开,就出去打电话,明显是对二姑的做法有意见。

    她一边忍着,一边思考,又担心父亲即便相信她,也没有解决的办法,时常预感自己注定要对不起老乡们了,并为此难过不已。

    从此她回寝室是一个人,睡觉是一个人,去食堂是一个人,开机器也是一个人,姐妹们喊她搬回去她不搬,别人夜里吃零食,她也不吃,从早到晚光干活,不说话。

    隔几天刘师傅叫停机器,告诉她们,这批货够数了,换磨滚,做一下批,师傅给大家重新调色,工人们则拿着磨滚去卫生间,用鞋刷子狠狠的冲刷,将磨滚上的旧油墨都刷掉。

    海燕的双手变得像刘美玲的手那样,布满了木刺刮伤的小口和深入指缝肌理无法洗净的油墨,肉眼可见的粗糙了。

    终于有一天,海燕收到一封信,是她的身份证收到了!她立即取回寄存在罗敏君那里的钱,也有了理由请假出去邮局开户,将整数四百元寄回家里,零头存入了自己名下的存折里。

    办好这一切,海燕给家里打电话,嘱咐父母亲推上电闸,买台小电视机,免得将来再有什么新政策不知道,耽误了弟弟妹妹的前途。

    正是这通电话也让海燕得知,原来表姑前天刚刚给她村里去电,又一次委托父亲帮忙招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