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四十六章
作品:《她的泡沫[娱乐圈]》 一棺辞帝阙,万里返故乡。
紧接着朝堂戏的下一场便是沈孤鹤关外送别的戏,《鹤影孤诏》整个A组已经全部转场至距离影视城四十分钟车程的永城。
永城的夜比影视城更沉,沉得发黑。仿古的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石被寒气浸得发暗,墙根处生了一层白,像谁用白霜将城墙角又描了一遍。官道从城门口笔直地伸了出去,没入远方的黑暗之中。北风刮起,把落下的枯叶卷起,如探戈一般,又摔回土里。
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铺了开来,大灯立在城楼两侧,灯罩上蒙着柔光布,光压得很低,就像昏黄的月光。城墙上挂着的布幡被风一吹,翻出峥峥声响。场务们沿着轨道,一根一根往官道上铺,道具车轮子碾过冻硬的土,发出闷闷的咯吱声。有人扬声来了句,“这边再来个挡风板”,但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今天这天可真冷!”
“谁说不是呢!”
“一会儿是几点正式开拍来着?”
“这天太冷了,我也懒得拿手机看了,一会开拍肯定会喊咱们的。”
“那也是。”
“诶,你看那是不是许鹤?”
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窗户边的两个人不约而同都跺着脚,厚厚的羽绒服下包裹着一身白衣,此时二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不远处的房车上。
一个戏服外套着无袖黑色羽绒服的高挑身影从房车上走了下来。
“是他!”
“这么冷的天,这大明星是真不怕冻!不在房车上好好待着,非到外面吹着冷风。”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许鹤确实够敬业啊!昨天熬了个大夜,今下午又立马开工,晚上这眼瞅着又得熬着...”
候场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继续闲聊着,但是也没有错过继续捕捉一个带着灰色毛线帽身穿黑色长款羽绒服的身影。
“这大明星的助理也不好当,这么冷的天,还得陪着吹冷风。”
“确实。”
有点敷衍的回应在下一秒语调升高,“这助理有点眼生。”
二人之间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此时前方的片场还在铺设轨道、摆置道具,来回穿梭的工作人员都是一脸忙碌,而候场的其他群众演员也都在聚集扎堆聊天,此时,看到许鹤和这位女助理下车的应该只有他俩。
多年在各大片场混口饭吃的这二人对于圈内的有些事,格外敏感,其中的另一位已经立马拿起了手机,打开了摄像头。
而偷拍的这位,刚刚还在嚷嚷着太冷不愿拿出手机确认通告单。
“拍到了。”
两个脑袋同时凑到了手机屏幕之前,可惜,只拍到了背影。
“你这速度也太慢了,就这个背影啥也看不出来。”
“唉!还是慢了一步,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女的绝对不是许鹤的助理。”偷拍者信誓旦旦,手指还在放大着这张偷拍的照片。
“你怎么这么确定?人是大明星,助理多也正常。”另一个人接腔,他的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不是我说,你这个手机晚上拍照怎么这么拉,这张照片啥也不是!”
偷拍者将手机息屏,立刻放回口袋之中,那动作就好像怕人把他的手机抢过去了一样,仿佛刚刚偷拍的这张背影价值千金。
“你懂个屁,你没看到那女的眼神,那气场,绝对不可能是助理。”
“嘁,就你懂,你拍个背影能有啥用。”
“有没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候场的二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凛冽的寒风依旧呼啸着。
时间往前推两个小时。
大殿内的掌声刚落,余音还撞在蟠龙柱上打转。
“非常好,许鹤。”
监视器前,方槿的指尖点着回放键,眼神之中只余专注。许鹤俯身站在方槿的身侧,目光落在了监视器屏幕的那抹绯红的身影之上,微蹙的眉头,专注的神情依旧在确认着表演的完美。可他的身边却没有了那张灼热的面孔,她又回到了阴影之中。
“谢谢槿导。”
方槿点头,“时间紧,去改妆换衣服吧,我们马上转场永城。”
许鹤转身,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来来回回穿梭的工作人员,就像候鸟飞过山与海,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深深的一眼,落点在了阴影之中。
他们隔着半个片场,谁也没有走向谁。四周都是人,扛着收音杆的场务隔断了他们的对望。
再见面,已经是房车内。
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就远了。
许鹤打开车门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徐懿靠在窗边,头微微歪着,额头顶着窗户上的玻璃,眼眸完全垂下,她的脸像是比往常更白一些,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之中心头也压着万千心事。而她身上盖着的毛毯已经滑至膝盖处,半边已经跌落至脚边。
许鹤的脚步很轻,他先弯腰把滑落的毛毯提了起来,轻轻掖到徐懿的肩后。徐懿似乎有所察觉,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醒。
然后他转身看了一眼空调的温度,调整了一下风向后,又在饮水机处接了一杯热水,双手握住玻璃水杯的那一刻,许鹤倒吸了一口气,把水杯轻轻放下,捏了捏两侧的耳垂,在确认自己手掌温度不再冰冷之后,他走至徐懿的旁边坐了下来。
车子已经启动,许鹤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过了会儿,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这双交叉在两膝前的双手,有些微微的凉,但还好,还留些许暖意。
掌心与掌心的贴合,将这份温暖叠加,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肌肤相接的触感让他也不自觉的放松了肩膀,双眼自然阖上,仿佛闭上双眼后,时间便会流淌得慢一些。
徐懿动了动,依旧没有醒来,只是顺着这股暖意身体往旁边挪了挪,头一歪,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发丝蹭过他的脖颈,软软的,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许鹤的睫毛动了一下,依旧没动,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靠着。
两双十指相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即使彼此的掌心之间已经慢慢渗出了一层薄汗。
车厢内很静,只能偶尔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地掠过两人的脸,明灭不定。
四十分钟的车程,不算长,也不算短。
等到房车缓缓驶入永城边关处后停了下来,徐懿依旧没醒,许鹤睁开了眼睛,侧面看了看这颗倚靠在他肩头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低眉无声笑了出来。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十几分钟。
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喇叭响,许鹤感觉到身旁的她动了一下。
肩头一松,那份热也散了几分。
他侧目看着这个一点一点开始苏醒的女人,他看到她的睫毛轻轻抖了抖,目光之中还留着几分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徐懿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的刚开始,她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之中行走,她不知道终点在何处,只是知道自己要这样一直一个人走下去。
风沙卷起,她能感觉到她的双颊被细沙磨过,有些痛。而锋利的风,让她觉得有些发冷。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她的祈祷让上天怜悯于她。
她感觉风小了,荒野的风沙也消失了,天空之中也升起了太阳,暖意开始泛起。
以至于她觉得,热得她有些微微发汗了。
直至那声喇叭声响,一切的一切瞬时消失,她回到了现实。
此刻的她倚靠在许鹤的肩头,她的手被他握着。
“到了?”声音之中还带着慵懒的声调。
“嗯,到了。”许鹤松开了她的手,从桌子上的抽纸盒里抽出了两张纸巾,低头替她擦拭着掌心之中沁出来的薄汗,一边说:“饿不饿,车上有热粥。”
徐懿伸了个懒腰,就像小猫咪一样,懒洋洋的。
这是许鹤此时眼中的她。
徐懿摇了摇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说:“不想吃。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许鹤看了一眼窗外,风席卷而来,时不时传来呜呜低咽的声音。
他没说“太冷了别出去”,也没说“还是吃点东西吧”,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他起身走到衣帽架旁,拿下了一件超长的黑色羽绒服,又摘下来灰色的粗毛线帽和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走到了徐懿的身前,微微俯身,伸手将她拉了起身。
徐懿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抬手。”
徐懿听从命令,乖乖地抬起手来。许鹤把羽绒服抖开,先抓住徐懿的一只手将羽绒服套进去,然后又捉住她另一只手将羽绒服全部套好。
衣服很长,穿好后几乎快要垂至徐懿的脚踝之处。他蹲下身来,把拉链从膝盖处一路拉至领口。然后把帽子撑开,先是理了理她的碎发,让几缕碎发别至她的耳后,然后把毛线帽给她戴上,帽檐往下拉了拉,刚好能遮住她的眉骨,几乎盖住了她的半张脸。
最后拿起围巾,他往前一步,先从徐懿的颈后绕过,最后在她的胸前打了个结,然后掖进了羽绒服内。
一切做好后,他再次蹲下身来,将羽绒服两侧的防风扣扣好,并扯了扯衣角,确认不可能有冷风灌入之后,才站了起身。
可安心的表情还没维持过一秒,他又拍了一下脑门,懊恼说道:“车上没手套!”
徐懿像是被他这份突然而来的懊恼逗乐了,笑了出来,说:“没事。”
许鹤拉起徐懿的手,低下头,朝她的手心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掌心搓了搓她的手背,从虎口
到指尖,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手放口袋里别拿出来了。外面现在已经零下了,风大。“
徐懿抬眸看着她眼前的这个男人,说了声:“好。”
她忽然有些晃神,她想起了她小时候。
自从记事起,她便一直被教导要学会独立,这是爷爷对她的要求。
她学着一个人穿衣,一个人洗漱,最后这份学着变成了习惯。
而刚刚的那一幕,她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幼时,她眼前的这个男人替她补足了幼时情感上缺陷。
就像一份残缺不全的拼图,有人正在一点一点用心拼凑。
车门打开,寒气灌入,徐懿深深吸了口冷气,任由鼻腔内的寒风流窜。
她喜欢冬天。
在走下车门的那一刻,她朝前方望了一眼。
不远处的片场灯火通明,大灯架得很高,工作人员扛着设备来回穿梭,轨道车传来轰隆的响声,临时帐篷下聚着一群候场的演员,说着,笑着,人声混着风声,就像风铃一样,叮铃作响。
她忽然觉得,这一片荒郊野外的剧组,竟真的有一种万家灯火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仅是一种热闹,更是一种实。
是这世界上有人搭构了一个虚构的故事,但是却由这一个又一个真人儿落地为实。
这两天,她总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脱了线的风筝,漂浮在半空之中。
记忆是假的,支撑她的父母爱情是编造的,那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可此刻,她却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
就这么走下去吧。
看着他的背影。
许鹤走得很慢,像是留意她有没有跟上,寒风袭来,把他没有拉好的衣摆掀了起来,然后又落下,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走了一段,许鹤才开口,他的声音裹在风里,很低。
“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铺垫,也没有试探,就是如此直白的探究。
徐懿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像是替她回应了这个问题。她笑了,说:“是的。”
“因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徐懿仰起头来,她看着挂在高空中的半轮明月,当目光再次停留在这个背影的时候,她轻轻地呼了口气。
她还要继续一个人撑着吗?
不,此刻,她不想。
她想要分享她的脆弱,她不需要安抚,她会自己独自舔舐伤口,她会再次强大,一如既往。
但她想让他知道,她的脆弱。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我遇到了和沈孤鹤一样的困境。”
背影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瞬间一顿,很快,他的步履依旧。
没有询问是什么困境,也没有以关怀之名探寻她的痛苦,只是如询问一件普通的小事一样:“那你会和沈孤鹤一样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与困境同行。”
这个回答让徐懿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这个背影似是心灵感应一般,同步停了下来,转身。
徐懿看着月光下的许鹤,他的眼神之中有太多东西,包括力量。
“你不是沈孤鹤,你只是你,徐懿!”她的名字被再次呼喊出来的时候,徐懿感觉到了从心底泛开的震意。
她会拿沈孤鹤与自己对比,是因为她也默认了自己必须要跟沈孤鹤一样,在困境之中破局。
即使在这个过程之中,她会遍体鳞伤,她也必须接受。
这是她的命。
“谁说困境一定要破局,接受困境并不等同于对困境投降。既然曾经有这么一段错位给过你支撑,那又何必因为真相的到来而弃之如敝履?它本就是你的一部分。”
“而你,不是任何人,你是徐懿。”
他的眼神如此坚定,又如此温暖。
我的风筝降落了,它依旧握在我的手中。
这是出现在徐懿心中的那句话。
“主席,阿懿似乎查出来什么了。”
半山别墅里这个坐在书桌前面的老人似乎对这个陈述并不意外,“查到了哪一步?”
“她知道了并没有林芷君这个人,但是依旧没查到莫婉仪的任何信息。”
“好,必要时可以让她知道部分真相。”
“明白。”
“与李家那小子的那单绯闻,阿懿什么反应?”
“只是问了问何思远,其他没有什么动作。不过...”说话之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措辞,“主席您这么做,会不会太直接了,阿懿那边估计应该都猜到了这次狗仔队是您的手笔。”
“我徐启东一向打明牌,对阿懿我都是一样,这孩子大了,不听话了,我会让她知道踩了徐家红线的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