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四十四章
作品:《她的泡沫[娱乐圈]》 “好,咔。”
方槿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随即便是两声清脆的鼓掌声,终止了片场彻夜的静谧。
而片场其余工作人员的掌声紧跟着响起,不算热烈,但是却带着通宵后的疲惫和真心实意的赞许。再这抹晨光中,所有人都知道,刚刚那场戏,分量有多重。
许鹤从座椅上起身,微微躬身表示谢意,此时他的面上还存在着刚刚最后一镜的沉静,以及对于众人集体称赞的羞赧。
此时的他,是沈孤鹤,也是许鹤。两种人格在这同一具身体上得到了共存。
“槿导。”许鹤快步走至方槿的身边,此时的他并不是想得到方槿的反馈,而是急于回看刚刚那一镜的演绎。
同时,片场的场务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拍摄的道具,架了一夜的补光灯依次熄灭。天空之中晨曦的光芒也逐渐刺破云霄,金橘色的光线倾斜着洒了进来。
这是一个通宵的结束,也是新的一日的正式开始。
监视器前的许鹤,表情凝重,方才的那点羞赧已经褪得干净,只留下了演员对于镜头中演绎的较真。
监视器内,这个身着素白长袍的身影,在看到手中的那一封书信时眼尾轻挑的惊讶,然后到瞳孔收缩的质疑,再到真相落定的静默,最后所有情绪都沉了下去,归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层层递进,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眼神和微表情推动着剧情,这段演绎不可谓精彩,也不可谓细腻。
“许鹤,我想听听你对这段戏的看法。”方槿从监视器中转身看了过去,“比起你看剧本的时候,和你如今真正演绎出来后,你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刚刚的这出戏,是《鹤影孤诏》最为重要的一个剧情转折点,也是沈孤鹤这个人物由明转暗的一个重要节点。沈孤鹤十年寒窗苦读,一腔孤勇入仕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为了查清十年前“玉泉案”,为枉死的故人昭雪。可等到他终于跻身于权力中枢的那一刻,他却亲自确认了信仰的崩塌。
原来他一直视为恩师的左相俞清泽,清流之臣的核心,才是“玉泉案”真真正正的谋局之人。
信仰坍塌,莫过于此。
而这段戏对于许鹤最大的难点便是他无法感同身受。
是的,许鹤无法感同身受,因为他无法从自身的经历之中来模拟这种情感。即使被石小群背叛遭受了无尽的抹黑与造谣,许鹤也从未有过“精神支柱被连根拔起”的感受,对于许鹤而言,他并没有“精神支柱”,他也不需要这样一个“精神支柱”。
如果,真的要论及出一个“精神支柱”,那这个“精神支柱”,只能是他自己,不会是任何其他人。
从而他并不能从自我的经历之中来捕捉这种“你坚信了十几年的东西,突然有一天发现全部是假的”的崩塌感。
如果说,对于沈孤鹤而言,成为像俞清泽那样的清流臣子是他的道心,那么这一场戏,可谓是道心的完全破碎与崩塌。
可此时的沈孤鹤已过而立之年,他不会再像初入仕那般拥有敢于舍弃一切从头再来的勇气,他的身上同样背负着很多,他的抱负,他的家族、他的阶层,这一切都像缠绕的绳索将他束缚在原位。而与俞清泽权力范围的差距也让沈孤鹤意识到,他无法后退,只能继续往上攀爬,只有攀爬到权力的高峰,他才拥有重新定义规则的身份。
这一切的心路上的辗转与克制,均浓缩在了这一场短短几十秒的镜头里,这也是方槿询问许鹤真正拍完这场戏的感受的原因。因为在刚开拍时,方槿捕捉到了许鹤的陌生,对这一缕情绪的陌生。
“槿导,我想问,在您人生经历之中,有出现过跟沈孤鹤一样的瞬间吗?”
没有等待方槿的回答,许鹤继续说出他的答案,他的声音还带着未完全出戏的沙哑,“在刚看到剧本的时候,我其实对于这一段的把握是有一点发怵的,说实话,我并没有过这样的瞬间。但这一刻,我或许体会到了您之前说过的破碎感。”
看到方槿带着笑意的眼神,许鹤继续补充他的看法,“还记得您执导前的那一次剧本研讨会,您和王禹导演都指出了沈孤鹤这个人物的一个特质——‘破碎感’。而今天的这场戏,我认为是沈孤鹤他不是碎了之后就完了,而是碎完之后,他自己又把碎片一点一点捡了回来,重新又拼起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这也是沈孤鹤由明转暗的一个重要的背景,从这一刻开始沈孤鹤这个人物开始真正变沉了。”
“你说你没有经历过跟沈孤鹤一样的瞬间,但是这场戏你的情绪抓得很准。”方槿饶有兴趣地看着许鹤,“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找到这股劲儿的。”
许鹤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还落在眼前的监视器上,答道:“如果准确来说的话,可能是替代法。”
“我假设了一种情况来模拟这种情绪。”
“什么情况。”
“失去我最重要的人。”
“是谁?”
这个反问,让回答之人停顿了下来。
“我的父母。”
这个回答让方槿的表情有些意外,但她的意外很快便收了回去。
“我原以为你的答案不止于此。”方槿的话中有话。
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许鹤迟疑过,失去他最重要的人。
但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却没有信心。
失去。
要拥有过,才能失去。
而对于徐懿,他真的拥有过吗?
他无法回答。
许鹤的沉默让方槿先释放出了一个笑容来打破此时的冷场,对于许鹤和徐懿的这场恋爱,方槿自然知晓其中内情,但是如果要让方槿来评价这段感情是否可以继续走下去。
这个答案,方槿同样无法说出。
“你们两个最近吵架了吗?”
“为何这么说?”
“因为那单绯闻吗?”
“跟它没有关系。”
许鹤的回答很短,听不出情绪。
意识到自己或许窥探过多之后,方槿及时收回了话题,毕竟感情的命题仍然需要当事人自己解答。
“那今天先到这,通宵也辛苦了,赶快去休息吧,晚上我们再见。”
“好的,槿导再见。”
许鹤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从嘉轩手中接过手机,微信置顶栏上仍然没有新的信息。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去的这一瞬间,方槿拍下了监视器上那个破碎后重生的画面。
是沈孤鹤,还是许鹤。
徐懿看着手机上这张图片,监视器下的这双眼神
,破碎而又倔强。
而接下来的四个字,让徐懿回想起了自己初读《鹤影孤诏》剧本的那一幕。
道心破碎。
这场戏发生在《鹤影孤诏》中后期,此时的沈孤鹤已经官拜四品,跻身权力中枢,但是同样在这春风得意之刻,沈孤鹤入仕的初心却被现实碾碎。
当时在看到剧本的这一刻时,徐懿在想,这一幕,许鹤又会如此演绎。可如今,此时此刻,命运像是给她开了一个玩笑,她却成为了最能与沈孤鹤感同身受的剧外人。
这让她不由得笑了出声,笑命运的无情,也笑自己的脆弱。
但是,这张图片之中的你,究竟是许鹤,还是沈孤鹤。
你也有如此的时刻吗?
图片画面退出,回到了首页,她的手指往下翻了翻,那个还停留着“虚假传言,无需在意”八个字的对话栏显得格外孤楚。
原来这八个字,她还未发出。
可此刻,还有继续发出的必要了吗?
她终于还是点击了删除。
息屏,将手机握在手中,转身离去。
中环金融城东堃大厦78层执行董事办公室。
“笃”、“笃”
依旧是专属于张雯的克制敲门声。
“请进。”
张雯打开门的那一刻,出现在她眼前的依旧是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面孔,可这份冷静,却让她的心如针扎一样刺痛。
“阿懿,关于莫婉仪。”张雯深吸了一口气,将文件放到了桌面上,“还是没有查询到任何信息。”
“户籍、出入境、经纪公司的档案、当年的报纸杂志、甚至剧组留存的老照片,所有能挖的渠道都试过了。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所有的痕迹都被人为刻意抹掉了。”
徐懿的目光落在了文件上,但她没有伸手去翻,只是应了句:“知道了。”
“那...”
“帮我订最早一班飞杭城的飞机。”
“嗯?”
张雯以为徐懿会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但是徐懿的反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应该生气了。”
对话框的对白还停留在昨天,那单“人造”绯闻出现后,这个对话框便突然静了下来,徐懿知道,有人在等她一个解释。
可如今,她不想再通过社交软件来回答她的答案。
她想见他。
就如同曾经多次翻看他的采访视频一样。
此刻,她需要他。
这种结论的得出,让徐懿不由得反思她的这段情愫产生的源头。
她习惯了所有关系都标好价码,算计着得与失,也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价值交换。所以当她清楚的意识到此刻的她需要许鹤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原来她的爱,其实也是一种利用。
她在利用着许鹤对她的特殊性。
那这份翻涌在心的情愫,到底是心动,还是包裹着爱情外衣的情绪需求?
她不知道。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张雯的问题打断了她的自我反问,自嘲的笑还停留在嘴角,但是这个说出的答案却回答了她的反问。
“不知道,见到他再说。”
“好。我来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