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六县尽墨,朝堂无将
作品:《烬记山河》 肃关倾覆,西境百年天险彻底洞开,中原腹地再无屏障可依。
十色旗联军大胜之后并未休整,反倒推行最残酷的以战养战之策,铁蹄顺势东进。大军所过州县,官仓粮草、军械甲胄、府库银钱尽数搬运一空,可转运物资不留分毫;笨重屋舍、仓廪器械无法带走者,一概纵火焚尽,寸草不留。
联军用兵极为狡黠诡诈,从不耗费兵力硬抗雄城坚垒,专挑守备空虚、兵力薄弱的州县突袭破城。不过短短一月,西境三州六县接连陷落,尽数沦为异族铁蹄的猎场。
这支异族联军悍性天生,连战连捷从无疲态,习性凶残悖逆人族伦常。寻常粮草于他们仅作果腹俗食,人族稚童血肉,反被他们视作固本培元的无上补物,所到之处,幼童几无幸免。
六座沦陷城池,破城缘由各有不同。或投石轰墙、力战失守;或内奸通敌、夜启城门;或守军寡不敌众、全员殉国。可万千战况殊途同归,结局只有二字:屠城。
最先陷落的安平县,距肃关百里之遥,成了西境沦陷后的第一座人间炼狱。
城破当夜,兽人铁骑自北门涌入,不分老幼尊卑、贫弱贵贱,逢人便屠。柴房藏匿的百姓被拖拽斩杀,投井避祸的难民被捞出补刃,携稚子奔逃的阖家百姓尽数倒卧血泊。
一夜屠戮,整座县城生机断绝。街巷间只剩异族劫掠的喧嚣、濒死者微弱的残喘。青壮尽数屠尽,妇孺饱受折辱,年少女童被尽数活捉掳走,七岁以下孩童统一被异族圈养储饲,粮草牲畜洗劫无余。
三日之后,漫天烈火席卷全城,熊熊火光横贯东西两日两夜,将整座安平县城焚成焦黑废土。
安平之后,临水、河阳、白坡、青石诸县次第倾覆。一座座城池接连沦陷,宛若漫漫长夜里逐一熄灭的星火,黯淡寂灭,再无生机。
边关败报顺着官道层层东传,可乱世兵祸疾驰如风,传信驿卒的脚步,永远追不上异族铁蹄侵掠的速度。内陆州县尚在静待预警文书,杀伐刀锋已然压至城下,祸乱猝不及防。
侥幸逃生的难民,日后追忆这段炼狱岁月,早已无泪可落。极致的绝望磨尽所有悲恸,只剩浑身止不住的颤栗,眼底枯涩荒芜,万千惨烈堵在心口,终究无从言说。
层层叠叠的惨败急报,辗转数日,方才艰难送入上京皇城。
是日早朝,金銮殿肃穆死寂,沉压之气覆满全场。
炎崇帝端坐龙椅,将一叠沾染风沙血痕的边关战报摊开御案,命内侍当众逐字宣读。凄厉惨烈的战况字字入耳,回荡大殿之间。原本偶有私语、暗递眼色的文武百官,尽数敛声屏息,满堂落针可闻,无人敢有半分动静。
通篇战报宣读完毕,大殿死寂如渊,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炎崇帝眸光沉冷,缓缓扫过阶下百官,声线沉稳无波,却裹挟着万钧帝王重压:“西境全境告急,诸卿有何良策?何人愿领兵驰援,镇守疆土?”
一语落毕,百官尽数垂首缄默。
偌大朝堂,数百文武,竟无一人应声。
工部尚书指尖无意识摩挲朝笏纹路,目不斜视、稳立不动;礼部侍郎慢条斯理拂整官袖,刻意垂眸避过帝王视线;兵部各司官员两两对视,转瞬侧身避让,人人心怀推诿,个个忌惮赴险。
满朝文武,皆惜自身权位前程,无人愿远赴西境,接手这必败难守的残局。
朝中残存老将尽数默然。年老者年迈体衰、早已卸去兵权,在岗者常年遭文官派系掣肘压制,无兵无权、无饷无械,纵使心怀忠烈报国之志,亦无半分发力余地。
百官前列,内阁首辅张良辰身姿端立,既不垂首避视,亦不贸然出列献策。他静静望着御案上血色斑驳的战报,眼底沉郁层层叠加,静待朝堂局势演变。
殿中僵持良久,无人应答。
炎崇帝声调微沉,再度发问,字字铿锵落地,威压彻骨:“朕再问一次,谁愿挂帅赴西境,退敌安民、镇守国土?”
死寂蔓延片刻,兵部尚书万般无奈,硬着头皮缓步出列,躬身垂首奏道:“陛下,臣执掌兵部,可统筹军务簿册、调度粮草物资。然臣出身文吏,终身未历战阵,不通行军韬略、沙场战法。若贸然挂帅出征,非但难退敌兵,恐贻误军国大局,祸及西境残存百姓。”
言辞恳切,实则句句推诿,摆明立场绝不领兵赴险。
话音刚落,一名中层五品官员连忙出列附和,看似为公举荐,实则敷衍搪塞:“陛下,西境战事凶险,需沙场宿将坐镇方可稳住战局,臣恳请举荐老将出征!”
话落无声,迟迟报不出半分人名。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炎夏百年重文抑武,朝堂可用宿将要么被世家构陷闲置,要么手中无兵无权、形同虚设。所谓举荐,不过是空话搪塞、敷衍圣听,只为脱身事外。
炎崇帝冷眼扫过殿中群臣,眼底无怒无厉,只剩彻骨寒凉,未曾置一词,默然收回目光,重落于满目惨烈的败报之上。
无人担责,无人赴难,无人破局。满朝党争不休、私
心作祟,举国上下皆存苟安之心,无人心系山河倾覆、万民流离。
朝议落幕,百官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匆匆退离大殿。有人步履仓促,唯恐被帝王留问追责;有人廊下低声私语,不谈西境万民劫难、家国危局,只论派系利弊、家族安危、朝堂进退。
张良辰驻足宫廊之下,静立良久,目送百官散尽,眼底沉色愈发浓郁。
返回内阁值房,他屏退左右冗员,即刻召来心腹属官,开门见山、直击核心,语声沉肃:“据实回禀,西境如今尚可调动的成编制兵力,尚存几何?”
属官躬身据实回奏:“回首辅大人,西境常驻守军三万有余,肃关一役折损过半,剩余兵力分散各县,被联军逐一蚕食击溃。时至今日,西境已无整军、无守将、无完备防线,近乎全境溃败。”
张良辰指尖轻叩案几,又问:“东境水师军备如何?可否调兵西援、近海设防?”
“回大人,百年崇文抑武,水师早已废弛荒废。十年前朝廷大规模裁撤战船兵卒,如今沿海港湾停泊战船不足三十艘,且多为老旧朽坏船只,船甲破损、器械陈旧,全然不堪海战,毫无驰援之力。”
听罢回禀,张良辰眉宇覆满寒郁沉霜。
炎夏自武帝之后,百年重文轻武,文官世家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层层压制武将兵权,边防武备年年荒废。昔日镇边大将李阳城在世之时,凭一己威望与战力震慑四方,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边境防线。
自李阳城故去,边军彻底群龙无首、军心涣散。世家权贵常年截留税银、掏空国库,朝廷拖欠边军粮饷数年不补,兵员久无增补,甲械常年不修,边防雄师早已外强中干、徒有其表。
百年积弊沉疴,一朝尽数爆发,山河崩坏,无可挽回。
良久,张良辰沉定开口,语气决绝:“空谈无益,危局需以实干续命。即刻彻查天下州县兵员底册,无论老弱闲散、临时征役,尽数统计归档。军饷粮草空缺,由我亲拟奏疏,面呈陛下,力请内库拨款、调度物资。”
“属下遵命!”
属官尽数退去,值房只剩张良辰孤身一人。
暮色穿窗侵入,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满室明暗错落。他伏案俯身,逐字逐句翻阅厚厚一叠败报,纸页之上,字字皆是山河血泪、万民悲歌。
烛影摇曳间,他眉眼间藏着无人窥见的焦灼与无力。朝堂腐朽、军备废弛、民心溃散,世家掣肘、国库虚空、无兵可用,偌大炎夏江山,早已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