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69-她的罪
作品:《[家教]我推的沢田纲吉》 哦,原来光团强调的「只是偶然」是指伽卡菲斯说的那句「倒霉地被选中了」啊。
神无朔月没想到全部都想起来后,自己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她本以为想起来了自己会大哭大叫,甚至伤害自己,但她现在心里诡异地很平静。平静到她甚至还有心情从地上坐起来,把戒指套到手上尝试点燃火焰,不过意料之中,地狱指环一点面子不给她,完全没有点燃的迹象。
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自己的情绪已经糟糕到什么都没感觉了吧。
她眼神迷茫地盯着地下室的地板。
她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她不愿意想起来的记忆是什么。只不过实在想逃离那个充满着灰尘和血腥味的最后,实在是不想承认自己的父母已经为了保护她而去世。
因为如果不是她邀请的话,父母根本不会来东京。根本就不会死。
酒店是她订的。行程是她安排的。那句“今年黄金周来日本玩吧”也是她亲口说的。
她甚至还记得母亲在电话里笑着问她会不会太麻烦,记得自己信誓旦旦地说:“没事啦,我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多可笑啊。
她确实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把地震这个危险考虑进去。
要是她没有心血来潮想当一回完美而孝顺的女儿,没有邀请父母来东京,没有兴冲冲地计划什么黄金周旅行,他们那一天本来应该好好待在家里。
说不定爸爸正在做菜,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说不定他们还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
然后晚上视频的时候照常问她吃没吃饭、工作累不累。
而不是和她一起躺在那片废墟里。
她知道这种想法没有道理,这种假设也没有意义。
可人的愧疚如果讲道理,那大概也就不会叫愧疚了。
她现在身处的地下室那带着灰尘和瓦砾的味道甚至有些令她怀念,怀念到有些无法顺畅呼吸的程度。
她还记得地震后自己第一次醒来时护在自己身上的、父母的重量。还有和现在类似的灰尘和瓦砾的味道。以及她并不想承认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具身体十岁,出车祸后最初醒过来的时候,她还在天真地自我催眠。
说不定那时候无论她怎么叫爸爸妈妈的名字都没反应,只是他们暂时昏迷了呢。
说不定她在这个世界死了以后,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里。爸爸妈妈说不定已经被救援人员救出来,送到了医院,而她也在病房里沉睡呢。
就算爸爸妈妈死了,她也一定没机会活下来。但那样也好,那样她可以高高兴兴地像小时候那样,和爸爸妈妈牵着手离开这个世界,一起去重新投胎。
但这些天真的想法都被伽卡菲斯非常残忍直接地打碎了。他告诉她,她既没有回去的办法,回去了她的□□也早已经被宣告死亡,即便在这个世界死去,她也无法再见到父母。
要不是身处ICU,要不是身上还有绑带强制令她无法行动,她一定会随便拿起身边一切趁手的、尖锐的物体直接自我了断了。
既然连如此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那么为什么她还有活着的必要呢。为什么她的父母死了,她那时候应该也是必死无疑,却偏偏只有她在这个世界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害死了父母的她,一定要继续活下去?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承认她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家里,只能在这个什么都陌生的世界生活下去呢?
神无朔月看着手上的戒指,它也是伽卡菲斯提醒她的手段之一。若是想点燃火焰,她就必须承认过去的自己,过去的世界已经死去,而现在的她只是神无朔月。
只是为了维持这颗星球的秩序的牺牲品。
可凭什么要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她从未祈求过这种奇迹,也绝不希望自己是以这么狼狈而滑稽的形式见到自己的偶像。
最无法原谅的是,她真的如伽卡菲斯所愿,被父母用命救下来的自己,现在居然已经开始想活了。
她已经开始觉得,沢田家的饭很好吃。
已经习惯了风师傅坐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
会因为Reborn那些一点也不好听的话感到安心,会因为六道骸的嘲讽生气,会期待第二天还能见到熟悉的人。
甚至就在昨天,她还在认真思考等这一切结束以后,要不要继续缠着沢田纲吉让他替自己吹头发。
她居然已经在规划“以后”了。
爸爸妈妈死在了她眼前,而她却在另一个世界拥有了新的家,新的朋友,甚至有了想继续待在某个人身边的愿望。
这算什么呢。
被他们用命救下来的人,最后竟然把他们留在过去,自己恬不知耻地往前走了吗?
她觉得自己呼吸愈发不畅,等她的眼神往下移,她才恍然自己原来已经在用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了。
而这危险的动作很快被赶来的人阻止。沢田纲吉强硬地掰开她的双手,用力抱住了她,“清醒点!朔月!”
“嗯?我很清醒啊。”神无朔月自嘲地笑着,“只是觉得自己恶心罢了。”
“因为叔叔阿姨是为了保护朔月才死的,所以你觉得自己活下来就是错的吗?”
沢田纲吉的话令她身体一僵,失去了一切强装出来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刚才骸解开封印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片段。”
神无朔月不知道的是,六道骸并不是单纯为了让沢田纲吉安抚她的情绪,才一定要求他在场的。
伽卡菲斯的封印本身位于右眼,六道骸预见到了自己强制拆除封印时,原本被压住的记忆可能会以幻觉形式向外泄露。六道骸对自己说话的水平很有自知之明,只有自己在场只会火上浇油加速神无朔月自杀的进度。
于是他选择了拉沢田纲吉下水,而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
这对于沢田纲吉来说,也不是件坏事。因为某种意义上这也揭开了在那次纳兹连接两人的梦的时候,他没能明白的大部分谜底。
他看到了她在电话里兴奋地邀请父母来东京,看到了酒店里一家三口讨论第二天去哪的温馨场景,看到了被地震掩埋的一家三口,也看到了她一次次地叫着父母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也看到了十岁的神无朔月在ICU里即便满心想挣扎,却无法动弹的模样。
所以他理解了为什么神无朔月在恢复记忆,神智稍微清醒之后就开始掐自己的脖子。
因为她认为自己活着就是罪。
“那为什么还要阻止我?你也想说【不是我的错】吗?”神无朔月没有挣扎了,只是淡淡地问道。
“不,这种空洞的安慰人的话朔月你现在并不需要吧。”沢田纲吉这么说着,“我想说的是——”
“为什么你的父母拼尽全力救下来的生命,一定要靠你的痛苦来证明他们的死有意义呢?”
“还是说,你只能靠伤害自己来求心里短暂的安慰,并只能靠着这点安慰才能继续活下去?”
“……”她无法回答这句话。或者说,她其实有答案,只是不愿意说出口。
神无朔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开口,这仿佛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开始感到活着开心。”
沢田纲吉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
“我开始觉得奈奈阿姨做的饭很好吃,觉得和风师傅训练也没那么累,甚至觉得Reborn骂人也没有那么讨厌。”她声音越来越低,“我会期待第二天发生什么,会想黑雾解决以后去哪里玩,会想着以后还能不能……”
她顿了顿,没有把“继续待在你身边”这种目前过于羞耻的话说出来。
“总之,我已经在想以后了。”
“可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没有以后了。”<
/p>她眼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阿纲,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爸爸妈妈为了让我活下来死了,我明明应该和他们一起死去,却跑到另一个世界,认识了新的朋友,甚至开始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的。”
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甚至开始有些忘记他们的声音,他们的笑容,他们的脸了。”
“所以我才觉得——”觉得自己不该感到开心。觉得自己遗忘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人记得她的爸爸妈妈曾经存在过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沢田纲吉抱住她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我觉得,反过来一定也是一样的。”
“什么?”
“如果那时候保护叔叔阿姨的人是朔月。如果朔月为了保护他们死掉了,但是叔叔阿姨活了下来。”沢田纲吉很慢地说道,“他们一定和朔月是一样的心情,不是吗?”
“但朔月也不希望他们像现在的朔月一样,自责自己到这种程度吧。”
她当然不会。
如果爸爸妈妈能活下来的话,她希望爸爸还会兴致勃勃地研究自己创造的菜,希望妈妈还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嫌弃爸爸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
她希望他们会难过一段时间。但不要一直难过。
她希望他们偶尔会想起她。但也希望有一天,他们想起她的时候,能够笑着说起那些以前发生过的关于她的琐事,而不是想起她只会落泪。
她甚至会希望他们重新找到能够让自己开心的东西,能够继续过属于他们的人生。
“那为什么换成朔月自己就不行呢?”
沢田纲吉的声音很轻。
“因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知道。”她张了张嘴,话哽在喉边,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她过了半晌才小声地开口:“我只是觉得……我活下来没有任何意义。”她本质上是个无趣的、任性的对于社会毫无贡献的人。比起她,她永远热爱生活的父母活下去才更有意义。
沢田纲吉没有说什么“你活下来,对叔叔阿姨来说就是最好的事”之类的话。他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资格代替已经不在的人说任何话。
所以他只是说道:“我无法代替叔叔阿姨,也没有资格揣测他们当时的心情。但是我能肯定的是,你活下来,我觉得很开心。因为你努力地活下来了,我才认识了你。”
神无朔月低着头,眼泪终于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服上。
“可是我还是很想他们。”
“嗯。”
“我真的……很想回家。”
“嗯。”
沢田纲吉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应她。
直到她终于失去继续忍耐的力气,抓住他的衣服,像一个真正迷路了很久的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我真的好想他们。”
“我知道。”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观察者,也不想拯救世界。”
“嗯。”
“我只是想和他们一起回家而已。”
“嗯。”
沢田纲吉笑了起来,“那就想他们吧。朔月可以一直想他们,也可以一直记得以前的家。这本身并没有罪过不是吗?”
神无朔月怔了一下,“但是……”如果不舍掉过去,她就无法点燃火焰不是吗?
他捧起她带着戒指的手,“我想,伽卡菲斯和骸说的舍掉过去,并不只能是彻底遗忘或者舍弃。”
“因为我还是认为,一切时光皆可贵。”
“是至今为止的一切塑造了你。你的过去,你的现在都是融入你本身的一部分。所以,你有资格支配你应得的一切。”
“那么现在,你愿意活下去吗?”
“……愿意。”
话音刚落,他们都清楚地看见了,她手指上的戒指燃起了微微的靛青色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