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昭站在虚境之中，看着无情的云雾将方是青吞没，心中生出一丝悲凉。

    方是青身负信仰，最终反受其害。

    且不知他不顾一切奔向云海的那一刻，心中究竟是为信仰而死的畅快，还是道心破碎的决绝？

    这悲凉只持续了一瞬。

    许是方是青的血加速了那兽宠吞吐雷电的能力，却昭周围的云层愈发浓厚，几乎可以滴出墨来。

    “方才忘记问了，也不知这血脉异化的兽宠究竟叫什么名字，改日给你也弄来一只玩玩。”却昭对骆天道。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下。

    骆天展翅，将却昭护在身下：“行，我等着那一日。”

    细碎的雷电接连不断，不同于天雷的声势浩大，这些雷电有如四月的雨滴，绵密且漫长。

    却昭坐在地上，起初还饶有兴致地仰头望着穿梭在雷电之中的骆天，时间久了，也有些无聊。

    困……

    好困……

    前所未有的困意袭上心头，却昭强撑着不让自己闭上眼睛，可终究还是抵不过这满身的倦意，昏睡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昭昭？”

    “昭昭！”

    “快醒醒！你别吓我啊昭昭！”

    ……

    “别吵。”

    不知过了多久，却昭挣扎着从睡梦中清醒。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番她从未见过的光景。

    雾海翻腾，流光婉转。

    无数散发着微弱光亮的星子散布在却昭眼前的无尽长途之中，似有某种惑人心智的魔力，吸引却昭想要上前触碰。

    这是何处？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却昭茫然。

    她方才不还在聚雷瓶中等骆天将瓶中的雷电吸收殆尽吗？

    对了，骆天。

    “骆天？你在吗？小this？可以听到吗？”

    却昭先是出声试探，无果，转而又在识海中呼唤起它们的名字。

    然而紧接着她便惊恐地发现，她居然无法内视自己的识海了。

    有别于她在后山遇险时识海内的一片寂静，这一次，她甚至无法催动自己的灵力，看到识海内的画面。

    却昭惊慌，转又探查自己的丹田。可结果依旧如此。

    她的修为好似在转瞬之间尽失，而她自己也变回了不可修炼的普通人。

    周围一片寂静。

    点点星子不断变换着周身的光芒，温和而又诡谲。

    却昭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这无尽的黑夜之中缩小又缩小，最终化为一粒粟米，游荡在不安的水面之上。

    “非是尘中物，且到梦中来。”一道飘渺的声音自虚空响起。

    却昭如同案上垂死挣扎的鱼儿终于见到了一片汪洋，连连对那声音问道：“你是谁？这是何处？”

    声音并未给她想要的答复，继续说道：“是尘是梦？是耶非耶？怪哉！怪哉！”

    随后便彻底没有了声音。

    唯一的转机再次消失，却昭颓然，瘫倒在地。

    什么叫非是尘中物？

    她不是却昭吗？

    是太川门原先的外门首席弟子，齐衍的亲传大弟子，却昭啊。

    可如若她只是太川门的弟子，那福利院里被人抛弃的却昭是谁？大学里被人造谣学术造假的却昭是谁？工作加班到猝死的却昭又是谁？

    却昭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想去想，只觉眼前散发着微光的星子格外晃眼。

    她起身沿着面前的小路走去，每路过一颗辰星，心中的疑惑便少上几分。

    她不再纠结自己的身份，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点点繁星中漂泊游荡。

    星子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却昭不知在这无尽长途中走了多远。

    最终，她在一颗并不显眼的辰星中停留。

    她抬起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眼睛，寒芒便暗了下去。

    拿开手，光芒又亮了几分。

    却昭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是谁？

    她从何时来到此处？

    她又为何要在此飘荡？

    光阴的河流将她的记忆淘尽，此刻的却昭孑然一身，不知所归。

    她想要触碰眼前的光亮，不料却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自己卷进了这片寒芒之中。

    坠落。

    快速坠落。

    “啊——”

    却昭从天而降，眼睁睁看着地面上连绵不断的山峰由小变大，自己也从万米高空直直坠入了一片竹林之中。

    可奇怪的是，她的身上并无任何疼痛的感觉。

    却昭诧异地低下头去，恰好与一双好看的眸子对视。

    “哈，哈哈，你好？”

    却昭的脑袋混乱极了。

    被她压在身下的少年皱了皱眉：“下来。”

    却昭这才从他的身上匆匆站起身来：“实在抱歉……没压疼你吧？”

    话说出口，却昭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被她这么个从天而降的大活人压在身下，不疼才是见了鬼吧。

    可少年只是淡定地从地上站起，掸尽身上的尘土，淡淡说了句“无事”便要离开。

    自是之终未有分给却昭一个眼神。

    却昭心下过意不去，连忙跟上：“不然还是去找个郎中给你看看吧？这附近可有医馆？你若出了什么问题，我可真的会愧疚到寝室难安的！”

    少年停下了脚步，以一种复杂的表情看向却昭。

    “医馆？”

    他看着年岁不大，一张俊脸上却尽是与普通少年截然不同的清冷可知克制。

    却昭见到少年终于肯打理自己，赶忙点头：“没错，找个医馆来给你抓点药，这样我也能安心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无他，只因她忽然记起，自己身上似乎并没有带钱。

    糟了，话说早了。现在可该如何是好……

    正当却昭犹豫之际，眼前的少年忽然动了。

    他的身手里不知何时起多了根绳子，直接将却昭捆了起来。

    “大胆贼人，竟敢擅长太川门后山重地！我这就将你带到师父面前审问！”他厉声道。

    却昭彻底傻眼了。

    怎么这人刚刚还好端端的，现在忽然就把自己给捆起来了呢？

    齐衍也有些懵。

    此人身上为何没有一点灵力波动？

    “少侠饶命！有话好好说！我绝非是什么贼人啊。”却昭求饶道。

    “少废话，你有什么冤屈，待与我见过师父后自会

    分明。”

    却昭跟随少年走了一路。

    这一路他们碰到了许多人，见到二人皆是一脸诧异。

    “我说少侠，要不你先给我解绑了如何？我人就在你旁边站着，绝对不会跑了的。”

    少年不语，只是默默走在前面。

    “你看这路上这么多人，都看到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是如何被你给绑着走在路上的。你不嫌羞，我还嫌羞呢。你要我这个性格腼腆的小姑娘以后可怎么活啊。”

    却昭声泪俱下，终于引得少年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却昭的神色有些迟疑，末了，终是为她解开了身上的绳子。

    “老实点，莫要想着耍什么花招。”

    却昭掩下眼底的狡黠，连连称是：“少侠放心，我向来是最守规矩的。话说我们到底要去何处啊？我走得脚都有些酸了。”

    “乾阳峰，去找我师父。”

    这便是二人最后的对话。

    之后却昭几次想要与少年搭话，皆被他紧锁的眉头劝退。

    却昭撇了撇嘴。

    切，小古板，有什么了不起的。

    向来最守规矩的却昭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二人行至一片密林之中，却昭眼睛一转，指着远处的一只飞鸟叫道：“少侠快看那是什么？”

    少年顺着她的指尖望去。

    不过是只普通的白虹雀罢了。

    可等他再回头，身旁哪里还有却昭的影子？

    少年当即便知晓自己这是被骗了。

    可恶，大意了。

    另一边，却昭小心地躲在一片灌木之后，不敢呼吸。

    这少年生得好看，但一上来就要押着她去见什么劳什子师父。她不跑才怪呢。

    “再见了，小古板，跟我比你还是太嫩了。”却昭心道。

    然而她还未有得意多久，身后便传来少年清冷的声音：“你要去何处？”

    却昭僵硬地转头：“哈哈，好巧，又遇到你了。”

    “确实挺巧。”少年勾唇，朝着却昭这边迫近。

    “大侠饶命！大侠听我解释啊！”

    任凭却昭这次如何求饶，少年都没有再心软。

    他带着却昭，一路冷脸来到了一座殿宇面前。

    井陵殿。

    却昭认得这三个字。

    奇怪，为何会感觉有些熟悉呢。

    少年朝面前端坐着的老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随后郑重道：“师父，我在后山碰到此人，观她衣着、举止不似派中之人，特将其带来由师父定夺。”

    老者缓缓抬头，目光在触及到少年及其身旁时一顿：“此人现在何处？”

    少年面露茫然：“她现在就在我身旁啊。”

    “胡闹！你身旁分明一个人都没有！”老者怒斥，“你何时养成了如此满口谎言、戏弄师长的性子了？还不快去练剑！”

    “师父……”少年不可置信，指向一旁的却昭，“您看不到她吗？”

    老者一把甩开手中的卷轴，误将案上的茶盏打翻。

    茶水撒了一地。

    “师父的命令何时要重复第二遍了？”

    少年虽年少老成，但终究年岁尚浅。

    面对师父的训斥，他也只能吞下心中的委屈，讷讷应下：“是，徒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