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凌晨三点

作品:《别处山下有余生

    当晚,唐晚书下班后,没留下来跟谷奶奶和小周姨吃晚饭,而是按时关店打烊,到斜对面的小餐馆,打包了份炒饭,自己回家悠闲地吃。

    吃罢饭,又休息了一会儿,待到夜幕全黑了,将自己重新打扮了下,画了个晚宴妆,羊绒大衣里面搭了件修身的黑连衣裙,齐腰的长发自然散开,戴了对流苏耳环。

    准备去凌晨三点酒吧赴约。

    从前她在大都市生活,工作节奏快,时间紧,晚上九、十点钟下班是常态,到家收拾收拾,基本要到凌晨。

    而今来到凌朔,日子竟悠闲得令人有些不适应,傍晚四五点钟下了班,忙活到现在,也才七点多。

    外面天色全黑了,她租住的桦北家园是老小区,走廊里的声控灯,也早就坏的坏,丢得丢,楼道里黑漆漆。

    她穿着高跟鞋,特意放轻脚步,多半这个点儿许多老人已经休息。

    毕竟自打入住以来,她的屋子周围安静极了。傍晚没有邻居们的炒菜声,晚上没有电视声,夜里也从未有过马桶冲水声。

    她住的是步梯五楼,刚下到四层半时,就隐约听到脚步声,而后是从口袋里掏钥匙的哗啦声。

    片刻之后,她于三层中间门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有五十来岁了,微胖,头发白了些许,穿了件灰不溜秋的夹袄,一手刚从裤子口袋里摸了钥匙开门,另一手提着几个大塑料袋。

    塑料袋里香烛、黄纸、金元宝……祭祀贡品一应俱全,另外还拎了两瓶五粮液。

    这是唐晚书自打入住桦北家园小区以来,遇见的第一位邻居。

    男人看见她时,吓了一跳,仿佛也是头一次遇见邻居。

    她主动朝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而后快速地下楼,从身边走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用余光瞥见,男人半开的房门。

    屋子里黑洞洞的,客厅里一对电子长明灯,发出幽幽绿光。

    借着走廊里的声控灯,她一眼望见那客厅里,一整条长长的贡台上,摆了至少有三个长方形盒子。

    看造型,像骨灰盒。

    不过,也或许她看错了?

    仅是一瞬间的对视,她便即加快脚步,下了楼。

    七八点钟的凌朔,气温还没降下来,晚风和煦,夜景繁盛。

    一街之隔的广场上,有热情洋溢的大姨们,打手鼓、舞绢扇,跳上世纪90年代的男团金曲。

    唐晚书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

    有那么一刻,她觉着她也喜欢这里,她也想老了以后,在这里唱喜欢的歌,跳喜欢的舞。

    但下一瞬,她又觉着不行,她更喜欢大都市里的繁华与便利,她喜欢高跟鞋踩在写字楼里的清脆声响,以及大商场里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与大牌香水气味。

    当地人爱聊天,她刚看了片刻广场舞,很快有大姨过来搭话,说看她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问是不是来旅游的。

    她摇了摇头:“我是来打工的。”

    “考编啦?林业局上班?还是当老师?”大姨投来欣羡的目光。

    “没有,我来打点零工。”唐晚书答。

    “住哪啊?有亲戚朋友在这边?”

    “我住桦北家园。”

    唐晚书随手指了指后趟街,她小区的方向。

    大姨的神色一下子紧绷了下来,欲言又止,愣了好一阵,才不大自然地开口:

    “桦北那一片,不是老小区么?人少,大晚上的,少出来溜达。”

    唐晚书微微疑惑,虽然她租的是个老破小,但入住这些日子以来,体验还好,她觉着安全系数还不错。

    抬眸间,又望见那50米内的一处岗亭,里面的警务人员站得腰杆笔直,又红又正。

    令人底气足足的。

    从广场离开,晚上八点半,唐晚书抵达凌朔市区内,唯一的那间酒吧——凌晨三点。

    陈雨鹏已经在里面,叶晓白也来了,俩人一块招呼了她到了沙发卡座。

    吕诚没在,听说诚哥他家孩子,放学让老师留下了,他们诚哥跟嫂子,这会儿估计混合双打呢。

    也没见着余北星。

    唐晚书也没多问,几分钟后,酒上来了,今天陈雨鹏请客,几个朋友酒水果盘全免单。

    别说,凌朔的鸡尾酒,味道还不错,看得出是专业调酒师的作品。

    唐晚书小口喝着鸡尾酒,听陈雨鹏、叶晓白两个聊天。

    往日里冷冷清清的凌晨三点,今晚高朋满座。

    唐晚书记得,上次来这里跟吕诚租房子,整个酒吧里,只她一个客人,以至于她还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扛起了凌朔整座城市的旅游GDP。

    如今看来,是之前来的点儿不对。

    凌朔的酒吧,晚上九点钟以后才开始上人,大多是完成了一整天行程的游客,肆意放松,一桌更比一桌嗨。

    她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同时看到自己前日发的,冷川口游客照朋友圈,底下已经多了不少点赞留言。

    其中最醒目的一条,来自她远在帝都的闺蜜简子瑶:

    “看看,这艳遇说来就来!这也太帅了吧!这比我手上几个艺人好看多了!哪点的这么高质量陪爬小哥哥?”

    说的是她和余北星,一张山顶观景台的合影。

    唐晚书浅啄了一小口玛格丽特,在底下回复:

    “这儿哪点得着陪爬,这是我老板。”

    回复完简子瑶,又坐了一会儿,客上满了,陈雨鹏到后面,帮着服务生们一起忙活。

    刚进来个三人小团,导游多半是熟人,叶晓白上去打了个招呼,聊了一会。

    一时间,卡座上只剩下唐晚书一个。

    她准备再拍几张照片,凑个朋友圈九宫格。

    22点整,唱跳乐队登场了。

    随着音乐声起,舞台灯全亮,于宾客们万众瞩目的欢呼中,穿深色工装裤,全黑紧身T恤,身形高挑酷帅的青年——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闯入了她的镜头。

    全场沸腾,尖叫四起。

    整座小酒吧里,充斥着闪亮的荧光棒挥舞。

    唐晚书的目光顿住了,从手机屏幕上中挪出来,看看面前跳街舞的青年,再将目光移回到取景框。

    确保没有看错。

    她确实没有看错,唱跳歌手是她老板:

    余北星。

    咔咔咔——

    唐晚书按下一组连拍。

    别说,开场舞跳得还真不错,是专业水平,生图也能直出不用修。

    一曲终了,她随手打开微信,将照片发给简子瑶。

    对方多半也才下班,正无聊,秒回信息:

    “你这白天烧香,晚上夜场,过得也太滋润了吧!啊啊啊苦逼加班狗我好羡慕!”

    一条信息后面,紧跟了一条:

    “哎等等!这跳舞的不是那陪爬小哥哥吗?”

    “不对,你老板?!”

    “晚晚你跟我说实话,你找的工作到底是干嘛的?这么顶的小哥哥,又会跳舞又带你旅游,别是搞诈骗的吧?!!”

    唐晚书没来得及回复信息,因为紧接着,余北星一曲跳完,就从有限的十来张卡座中,一眼瞄见了她的身影。

    对视了。

    穿一身黑,跳一支舞,极尽野痞的青年,特意从台上下来,朝她这一桌不疾不徐走来。

    卡座上,此刻只有她一个人。

    唐晚书从容优雅地扬眉:

    “小余老板,业务涉猎还真广。”

    “那你看,这不巧了么。”

    身形高挑修长的青年,微微弯下腰,双手撑着她面前的桌沿。

    饶有兴趣般,端详她乌黑明澈的双眸,一字字开口:

    “白天我当老板,晚上,你当。”

    晚上的余北星,比之白日里的沉冷内敛,平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野性。

    唐晚书也端详了对方一番,笑了。

    “会笑啊?”他混了吧唧地逗她。

    她想了想,扬眉反击:“谁像你,跳舞都不会笑。”

    其实她想说,她本来就会笑的,但是干他们殡葬这一行,不得端庄些?严肃些?

    平时在店里笑,那也不合适。

    很快,下一首音乐前奏开始,余北星又转身返回台上。

    陈雨鹏是他余生殡葬店的主持人,他是陈雨鹏凌晨三点里的台柱子。

    唐晚书浅啄了一小口杯中鸡尾酒,若有所思。

    想起简子瑶的信息还没回复,于是她随手发了一张刚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的余北星,酷帅、性感、野性十足。

    照片底下,她打下一句回复:

    “顶级的猎物总以猎人的姿态出现。”

    几秒钟后,聊天面板另一端,简子瑶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哈,那你抓着了吗?”

    “顶级的,哪有那么好抓。”唐晚书一字字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