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给她买羽绒服

作品:《别处山下有余生

    次日一早,是汪老爷子的遗体告别仪式,沈莹、张路母子,二哥沈鸿一家、大嫂、几个孙辈都来了。

    老二沈鸿打灵幡,二嫂何芳华摔花盆。

    按当地的习俗,本该是长媳摔盆,但沈家大嫂离婚已经多年,名义上不能算是儿媳妇了。

    妯娌俩感情好,互相谦让了一会,最终是二媳妇何芳华摔的。

    别处山下告别厅。

    告别仪式算是高级规格,照例陈雨鹏主持,唐晚书和吕诚迎宾。

    隔壁的8号告别厅里,一大家子哭得呼天抢地,抓着棺材不让抬去火化。

    相比之下,他们9号告别厅这边,平静顺利得出乎意料,只有沈莹一个人,站在她二嫂身后,小声啜泣。

    待到仪式结束,余北星等八个兄弟,抬汪老爷子的遗体,往焚化厅方向的山路而行。

    汪老爷子93岁无疾而终,在凌朔当地,算喜丧,馆里租用的棺木上,绑了大红绸、大红花,宛若十里红妆。

    沈莹穿一身黑风衣,走在二哥二嫂后面,唐晚书陪着。

    送葬的人群不算鼎盛,但队伍拉得长长。

    山路转角,有穿一身黑的高大人影,一闪而过。

    唐晚书起初没留意,倒是沈莹回了回头,自言自语般小声疑惑:

    “我好像看见我大哥了?……”

    唐晚书也回头望了望,没看见什么。

    但早听说沈家老大不学好,喝酒赌博,离了婚,跟家里也断了往来,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女儿上大学是汪老爷子供的。

    一里多地的山路,说长不长,没一会儿就到了。

    余北星几个将棺材卸下,装车。

    等候焚化时,唐晚书特意抬头望向电子大屏幕。

    那里清晰地显示了每位亡人的姓名、性别、年龄、焚化炉类别。

    其中有一些80、90岁的老人,也有几位20、30多岁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两个不到十岁的孩童。

    黄泉路上无老少。

    一个小时后,唐晚书随余北星、陈雨鹏和吕诚,到焚化厅收集骨灰。

    留下叶晓白陪伴家属宾客。

    不像上次杨家老太太的女儿杨清,特意加了钱、走了后门,要求家属自捡骨灰。

    汪老爷子的骨灰,按照正常流程,由殡仪馆员工、或是殡葬机构人员收殓。

    这是唐晚书第一次收集骨灰。

    五年前,她姥爷于凌关去世时,时值流感大爆发,老人成批的走,殡仪馆连遗体都收不过来,更别说是安排费时的自捡服务。

    更早以前,她姥姥和母亲走时,她年纪还小,也没亲眼见过骨灰的模样。

    此时此刻,唐晚书站在小余老板身后,再次仰望电子大屏上显示的信息——

    由“焚化中”已经变为“待冷却”。

    不多时,有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喊他们进去。

    唐晚书走在余北星一行人的最后。

    焚化车已经从炉子里推了出来,上面是一具几乎成型的男性骨架,以及周遭散落的零散灰烬。

    唐晚书有些意外,骨灰不是她想象中的粉尘,而是一具经过高温焚化的、人型的白骨。

    这是汪老爷子么?她不由得抬起手,轻触了触大腿骨的位置。

    嗖——

    烫得她瞬间将手抽了回去。

    余北星发给她和吕诚、陈雨鹏,每人一副崭新的口罩和白手套。

    唐晚书冷静地戴上了。

    今天也戴了一丝不苟假发套的小陈主持,还一边戴手套,一边特意歪过头,热心地给她解释:

    “手套防烫隔热,也能保护骨灰,要不然人手上的湿气汗渍沾上去,年头久了,一些木头骨灰盒容易腐坏。”

    余北星发完白手套,还递给陈雨鹏和吕诚两人,一人一个金属小锤子。

    给了唐晚书一对巴掌大的小簸箕和小扫帚。

    又等了片刻,待到骨灰完全冷却,唐晚书看着陈雨鹏和吕诚两人,用金属小锤子,将依旧成型的大腿骨、胯骨一一敲碎。

    那骨头经过高温的锻造,空有外壳,轻轻一敲击,就碎成一小块一小块。

    余北星也拿了个小扫帚和小簸箕,轻轻一扫,就扫进了去。

    唐晚书学着小余老板的模样,将扫进簸箕里的骨灰,小心地一点一点装进骨灰盒。

    “先放脚趾骨,然后腿骨、胯骨、肋骨,最后是头骨,从下往上。”

    余北星简单交代了句,算是科普,不是什么明文规定,只是当地风俗。

    唐晚书学得仔细,整个过程也不算久,半个小时就完成了。

    余北星将最后一小片成型的天灵骨,放在最上端,而后盖上了盒子。

    陈雨鹏用黄布将骨灰盒包裹起来,双手抱着出去,交给家属。

    唐晚书仍旧走在最后,她有些难以想象,就在一个小时前,身高180的汪老爷子遗体,转眼间就变成了这么一个小盒子。

    之后是下葬环节,跟先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的区别是合葬并骨。

    汪老爷子与原配老伴的合葬墓,就在别处山东南角下。

    墓地买得比较早,有二十多年了,墓碑很小,是整个别处山公墓最小、最便宜的一块区域。

    今天一大早,已经有公墓干活的师傅,将密封胶开启。

    送葬队伍一到,直接揭顶,就打开了。

    墓穴里,汪老太太的骨灰盒在一侧,经由二十多年的沉睡,木头已经些许陈旧腐朽。

    吕诚、叶晓白两个于墓穴上方,撑起了大红色的遮阳布,余北星亲自抱着老爷子的骨灰盒,小心地放进墓穴另一侧。

    沈莹准备了许多陪葬品,一整套陶瓷的小家电、家具、琉璃摆件,将老人生前用的老花镜和假牙也带来了。

    余北星将陪葬品一一摆放到位,布置得跟一居室一样,最后将眼镜和假牙还给了沈莹:

    “这个不陪葬,老爷子到那边眼神好、牙口好,用不着这些。”

    最后,余北星取了双崭新的筷子,搭在墓穴里并列的两个骨灰盒顶。

    算是并骨礼成。

    封墓前,陈雨鹏见沈莹怀里,还抱着老爷子遗照,想着对方也不是真正的亲缘关系,小声地提醒:

    “照片要是不想带回去了,可以一块放进去。”

    “不,带回去,带回去,放我店里。”沈莹舍不得,拒绝了。

    封墓了,家属亲朋一一上香、献花。二媳妇何芳华带了丰盛的水果、糕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余北星:

    “余师兄,我汪大爷有糖尿病,能不能给供这些呀?”

    “能,走了就没有糖尿病了,啥都能吃。”余北星答。

    小小的墓碑装饰了新鲜的绢花、大红花。

    时值深秋,这别处山墓碑上的绢花,大多是清明、中元换新,经过一整个夏天的风雨暴晒,大多已经退了色。

    放眼一片墓区,唯有这一座墓碑上的绢花,最新鲜、最靓丽。

    当地人说,不逢年不过节的,见到山上的新鲜绢花,就是又有人去了别处。

    下葬仪式结束时,上午10点半刚过,比预计还提前了十来分钟。

    老人家一辈子无儿无女,走得干干净净,将来多半也不会有人常来拜祭。

    沈莹或许有空时会来。

    临走前,沈家老二沈鸿,给墓地又交了二十年的手续费。

    中午,车队返回市区,沈鸿、何芳华夫妻俩做东,宴请亲朋好友和工作人员,下馆子,吃了个丰盛的午饭。

    唐晚书和余北星、几个抬棺的兄弟们凑了一桌,左边是小余老板,右边是吕诚。

    席间,吕诚接了个电话,虽是走到一边去接的,大嗓门也清晰得很:

    “赵老板,您好您好,房子还在,还在呢!业主那边松口了,抹个零,8万能成交……您这要是买个好点的墓地,也得大几万呢,还不如这房子划算……”

    “再说了,您家里这不是好几位长辈,那骨灰盒都还没下葬么,这要是整个豪华墓地,家族式的,带小凉亭那种,得小二十万,划不来,划不来……不如整个两室一厅,做个祠堂,嘿,将来您清明回来一趟,爸妈祖宗都拜祭了,也不用大老远往山上跑。”

    “没错没错,房子就在桦北家园小区,下午两点钟,我带您过去看房。”

    唐晚书侧耳倾听,听了几句,听明白了。

    波澜不惊的一对清冷双眸,微微染上诧异之色。

    桦北家园,她住的小区。

    吕诚租给她的这地儿,该不

    会是传说中的骨灰楼吧?!

    怪不得她觉得这房子安静极了,没电视声、没上楼声、大晚上也没几户人家开灯……

    她没准儿在跟家家户户,骨灰盒里的老祖宗们做邻居呢!

    不过,她没声张。

    饭后,送葬人群各自散去,唐晚书依旧搭余北星的车,回余生殡葬。

    连着两天熬夜早起,她有些困,路上于副驾驶打了个瞌睡,停车的时候醒了,才发现不是回店里的路。

    余北星将车停在了凌朔市主干道,唯一的那家大商城停车场。

    “不回店里?”

    “先给你买件羽绒服。”

    “不用,我有羽绒服。”唐晚书想了想,补充:

    “过两天就让朋友给我寄过来了。”

    “你们那的羽绒服,到这边不顶用。”小余老板说话间,利落锁车。

    唐晚书只得跟着下了车。

    凌朔市的大商城,倒是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

    照例一层是美妆、潮玩,以及一些打折、满减的反季服装、箱包,二层往上都是女装、男装品牌店。

    余北星走在前头,直接到二楼的大品牌专柜。

    都是全国连锁、数一数二的牌子,这个季节新款已经全上来了。

    唐晚书随手看了一件吊牌价格,四位数,顶她半个多月工资呢。

    虽说从前,她挣的钱,买件四五位数的衣服,眼睛都不眨。

    可毕竟现在不一样,换了城市,工资少了,不像以前了。

    专柜里有年轻的男店员,一眼认出了余北星:

    “余老板!余哥,之前我爷爷下葬的事,一直没好好谢谢您,上次多亏了您……”

    “不用。”余北星答得简练:

    “看看羽绒服。”

    小店员将目光,只落在唐晚书身上一瞬,不敢多看,转而又羡慕地望了望余北星,才去拿衣服。

    不得不说,唐晚书身上还是一眼自带,外地人气质。

    也说不上哪里不同,但就是与他们当地,无论穿大牌羽绒服,还是穿貂的女人,都不一样,一看就是大都市白领,坐办公室的。

    小店员乐颠颠地,捧出了七八件漂亮羽绒服:

    “都是最新款,最好看的。”

    “挑暖和的。”余北星答。

    “好嘞。”

    小店员又从中挑了四五件,都是最厚实,最暖和的款式,给唐晚书试穿。

    唐晚书大方地脱下羊绒大衣,到试衣镜前,试羽绒服。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凌朔当地的羽绒服,好像还真跟她从前买的,不太一样。

    款式确实更厚实,充绒量也多了不少。

    她一连试了好几件羽绒服,有宽松直筒款,也有修身时尚版型。

    “余老板,哪件好看?”她问。

    余北星指了指其中一件,看起来比较朴实无华,但厚实的长款。

    唐晚书笑了。

    小余老板少有的审美不在线。

    不过,她有很多年没在大北边过冬了,已经不记得凌关一带的冬季,有多寒冷。

    行,听当地人的,就选这件。

    这件新款长羽绒服,有黑白两个颜色,她刚才试穿的是白色款。

    不过转念一想,她干殡葬这一行,似乎更适合黑色,于是又要去拿黑色。

    “白的,白的好看。”余北星开口。

    店员小老弟也情绪价值给得足足:

    “余哥眼光真不错!再给小美女整块蜜蜡,往脖子上一戴,美美过冬!”

    余北星的目光,也落在唐晚书穿着黑色薄羊绒衫的天鹅颈。

    那里修长纤细,光滑白皙,没戴什么首饰,确实看上去少了些什么。

    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随即迅速移开了目光。

    “小余老板,我还能在这里过冬吗?”唐晚书扬眉,问得从容。

    店员小老弟让她美美过冬,可她的试用期,只剩下不到半个月。

    余北星目光微顿了顿,没答,而是直接扫码付款。

    唐晚书赶紧也拿手机,要自己扫。

    没能争得过。

    小余老板也不多言,简简单单就一句话:

    “工作服,先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