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凌云路93号

作品:《别处山下有余生》

    寒衣节第二天一早,唐晚书照常上班。

    今天也有热气腾腾的手工包子,和南瓜小米粥。

    饭桌上,保姆小周姨叹息:

    “小北两天没来吃早饭了。”

    谷奶奶不紧不慢抿了一口小米粥:

    “他啊,跑人民医院抢单去了,天天ICU门口蹲着呢,天不亮就出门……我昨儿还笑话他,人家病人还没走呢,你就上门做生意,哪天让人家家属揍一顿,就老实了……他说现在啊,都这么干,你不干,就有别家抢单,这叫什么来着?行业内卷……”

    “那这一天天的光干活,不吃饭,也不行啊……”小周姨摇头:

    “这包子我一会给他送去吧。”

    “我去吧。”唐晚书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

    “不不不,我去我去,正好我要去给谷姨开药。”

    “药单也给我吧,我顺便就开了。”

    最终,小周姨没能争得过,还有些不好意思。

    谷奶奶倒是乐呵呵:“让晚晚丫头去吧,那地方去一次啊,她就不想再去了。”

    早饭后,唐晚书拿着谷奶奶的医保卡、病历本,以及保温桶里小周姨给装的新出炉包子,出了门。

    打了个出租车,到凌朔市人民医院,五分钟车程。

    凌朔市人民医院,作为当地唯一的一家三甲医院,规模大、科室全,该有的专家配置也都齐全。

    唐晚书在医院门前的停车场,一眼认出了余北星的车。

    果然小余老板一大早就来蹲点儿。

    踏进门诊大楼时,唐晚书给对方发了个信息:

    “奶奶让我来人民医院给你送早餐,我在楼下了,你在哪一层?”

    等回复的时候,她仰头望向门诊大厅的科室标识:

    急诊科、心血管内科、妇产科、儿科……

    两分钟后,余北星的信息就回了过来,简简单单一行字:

    “住院部十层肿瘤科。”

    唐晚书神色顿了顿,转而经由门诊大楼暖廊,前往住院部。

    小地方的医疗管理相对宽松,没有固定的探视时间,家属亲友也都可以上楼。

    随着电梯叮咚轻响,唐晚书踏进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长长走廊。

    肿瘤科的病人不算多。

    凌朔不比大城市,选择回到这里的病人,要么是在大城市基本治好了的,要么是治不了的。

    走廊尽头,有三两个病人家属,结伴闲谈:

    “五号病房那女的,估计就这两天了,她老公天天陪床呢。”

    “听说神志不清了,昨儿又鬼哭狼嚎一宿。”

    “是凌朔一中的老师呢,高中部的,还不到50岁,两口子都是文化人,听说是大城市治不好了……”

    “熬了两年多了,不容易,她爱人是老实人,不离不弃,可怜俩人小孩了,好像还没成年……”

    唐晚书提着保温桶,行走间听了几句。

    抬眸时,忽见三五步开外的位置,站着一个穿大红汉服、戴古装假发的女孩,似是也在专注倾听。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只因这女孩太过惊艳、太与众不同。在这么一个全员蓝白条病号服的地方,穿一身大红色飘逸古装,戴流苏发簪,让人不由得一时间恍了神。

    女孩看起来20多岁年纪,个子不算高,是甜美的小圆脸长相。

    这套装扮看起来,与这岑寂颓败的病房,格格不入。

    唐晚书看对方的同时,发觉对方也在望着自己。

    住院部大楼暖气足,刚才她下电梯时,将羽绒服拉链拉开了。

    此刻,汉服少女的目光,正落在了她里面戴的余生殡葬店工牌。

    “你也是来等五号病房患者吗?”汉服少女甜甜地笑着,歪着头问。

    唐晚书估摸着对方是患者家属,怕自己的身份不合适,于是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

    “我来给人送吃的。”

    汉服少女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笑盈盈的目光,仍旧落在她的工牌上:

    “你们店在哪里啊?”

    “在凌云路93号。”唐晚书浅浅地开口。

    “你们可以给活着的人,提前烧元宝吗?”汉服少女问得认真。

    唐晚书想了想,从容作答:

    “我们可以为生者订制福寿套餐,其中包括生前嘱托、身后葬礼订制,专属祭祀仪式等等,有3000元档、5000元档、万元档套餐。生者还可以根据预估生存期,选择订制期限……如果成功生存到约定年限,我们将返还全部套餐金额,加赠30%福寿礼金。”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期间,我们也会每月到真武庙,为每一位客人祈福,希望生者健康如意,多福多寿。”

    这是唐晚书前些天,在店铺柜台上,余北星的台式电脑里,看见的一份策划案。

    目前,余生殡葬应该还没有承接这个业务。

    毕竟这在凌朔这么个相对保守的地方,为生者提前订制丧葬,有些过于新潮。

    但汉服少女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是由于涂了厚厚的粉底,还是本就苍白的容色间,都染上一抹神采。

    还拿出最新款的iPhone手机,将凌云路93号这个地址,记在了备忘录当中。

    而后,指了指走廊转角的方向:

    “五号病房,从这里转过去就是。”

    唐晚书道了谢,提着保温桶踏过走廊转角。

    果然一眼就看见了余北星,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

    住院部大楼温度高,他将羽绒服脱了,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羊绒衫。

    有初升的朝阳,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将他利落干净的发梢,染上一抹金色。

    他双臂手肘撑着膝盖,独自坐着,没玩手机也没聊天。

    而是目光落在地面,凝神思索的模样,挺拔而有型。

    见她来了,才抬起头。

    唐晚书不疾不徐地走上前。

    她的气质样貌,大约还是与当地人不太一样,容色举止间,或许仍旧带了那么几分大都市白领的清冷气质。

    以至于周围几排塑料椅上,三五个男人,都不约而同望向她。

    唐晚书也看了他们几眼。

    显而易见,小余老板的同行。

    她不动声色,将手中保温桶递给余北星。

    余北星确实这会儿饿得厉害,昨晚守了大半宿,今天一早天不亮,又赶过来。

    小余老板打开保温桶,拿起包子,大口地吃。

    唐晚书在旁边的塑料椅坐下了,期间谁都没有说话。

    唯有另外几个男人,嗅到包子的飘香,暗暗咽了咽口水。

    余北星狼吞虎咽吃了一会,头也没抬地开口:

    “这地方,以后别来。”

    唐晚书没接茬,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身后的五号病房,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也看不见什么。

    “奶奶说你也不怕挨揍?……”

    余北星笑了笑,答得又混又野,吊儿郎当:

    “谁揍我,我讹他。”

    唐晚书用余光扫了几眼,周遭几个虎视眈眈的同行。

    而后她压低声音,问:

    “你们怎么能分辨病人还有多少日子?万一人家好了

    呢?”

    这次,余北星沉默了好一会,简简单单几个字:

    “看四大分离。”

    佛教认为,人体由地、水、火、风构成,临终前这四大要素,会依次分离。

    看多了生老病死的人,根据经验的判断,误差基本不会超过一两天。

    唐晚书若有所思。

    余北星也不多做解释,埋头咬着手里的包子,轻飘飘甩过几个字:

    “别学,没用。”

    唐晚书目光轻闪,眼见对方是不乐意教的模样,也没多言。

    余北星吃完包子,将保温桶还给对方:

    “回去吧,跟奶奶说,我中午不在家吃饭。”

    “……嗯。”

    起身时,她再次往五号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余老板催促:“别看,快走吧。”

    唐晚书没再逗留。

    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走廊的尽头,有年轻护士的声音飘散开来:

    “021号患者,快回病房,把你古装脱了,该打针了,021号患者,米寸寸?”

    ……

    唐晚书到门诊二楼的心血管内科,给谷奶奶开了药。

    都是寻常的老年慢性病常用药,直接按上月的药单开。

    返回余生殡葬时,才不过上午九点。

    寒衣节过去了,这个时节店里没什么客人,冷清了许多。

    等到下一波祭扫旺季,就要到春节了。

    唐晚书闲来无事,继续在店里画素描。

    临近傍晚打烊时分,院子里来了人。

    她先是听到了停车、下车的动静,听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个人。

    像是在院子里鼓捣、搬运什么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余北星回来了。

    不多时,一个陌生男人踏进店门,来了就直奔柜台。

    男人看上去50岁左右年纪,身材微胖,头发白了一部分,乱糟糟的,没有打理,穿得也是朴素简单的灰羽绒服,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

    但那双眼睛一眼望上去,深邃有神,不像是凌朔做小本生意、打零工的普通中年。

    像文化人。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唐晚书礼貌温和询问。

    男人像是有些社恐,怕给人添麻烦似的,没怎么细挑,就直接选了个高档的阿富汗玉骨灰盒。

    而后又来看寿衣。

    店里的寿衣款式虽不多,但林林总总,也挂满了两个落地衣架,一面男式,一面女式。

    男人来到女士寿衣架一侧。

    这里的寿衣款式,比较古旧,大部分是上世纪老人穿的,那种深色唐装。

    凌朔当地殡葬店里的货源,都是这风格。

    唐晚书一件件地为男人介绍。

    男人很快挑中了一条,样式稍微时尚的黑色马面裙,拿在了手上。

    搭配上衣时,唐晚书给推荐了几件提花刺绣夹袄、流苏盘扣衬衫,以及新中式缎面织金短上衣。

    这一次,男人有些选择困难。

    “不介意的话,我帮您试穿看下效果。”唐晚书提议。

    男人点头应了。

    唐晚书脱下自己的工作服外套,准备先试穿那件深棕色提花刺绣夹袄。

    院落间,脚步声起,余北星忙活完,进来了。

    小余老板隔着柜台,远远瞥了一眼。

    皱眉撇嘴,就两个字:

    “脱了。”

    唐晚书:“………”

    她默默将已经穿上一个袖子的小夹袄,脱了下来。

    余北星不让她帮人试寿衣。